仙路煙塵 第二十一卷 第十九章 山川獻雪,雲開旭日華鮮
    首惡伏誅,千軍震慄,張堂主趁熱打鐵,一聲呼嘯,那驌驦白馬自遠山來,不知何時背上已馱一位羽裳少女。萬道明光霞影裡,名動天下的傾城公主雍容而至,其服炫,金鉤裙,翡翠褶,琅玕釵,鳳凰簪,珠綬帔,玉指環,璜鳴玲瓏脆,帶沐煙雪光,其容燁,靨似白雲懷雪,眸如恆月沐波,膚若酥凝脂結,頸如蓮梗雪素,回眸時飄煙抱月,抬手處輕飆捲雪,這正是「降神女之徜徉,拂仙衣之容曳」!

    依事先商議,容姿傾絕天下的永昌公主此來並無一言。隱在驌驦馬雪鬃毛色散發的柔白光輝中,她於萬軍之中款款行到醒言近前,只是粉頸微垂,對著馬前的中散大夫優雅地行禮,銳身自任的張醒言便運力大喝一聲:

    「傾城公主在此!誰敢作亂?!」

    ……

    一聲大喝,諸軍辟易。曾以神法威嚇的四海堂主驀然發現,原來居盈這「傾城公主」的名頭比他武力還管用。傾城名號一經喝出,偌大練兵場上浩蕩的兵甲軍陣紛紛下跪,人人頂禮膜拜,霎時間鴉雀無聲。

    見得如此,醒言心中大定,當即運功大喝,聲震四野,說道:

    「諸位,首惡已誅,餘者不論。若改過自新願隨公主,則算從龍平叛有功,今後裂土分茅之日可期,封妻蔭子之時不遠!」

    說罷,他便一揮袖,頓時那數里外劍光割裂的鴻溝大壑忽自溝底向上隆起,轉眼那些溝底的傷卒病駒便又冉冉升回地面。其後醒言額手胼指,便有柔淡白光自天漫下,如潮水般掃過整個校軍場。那白光過處,呻吟不止的傷兵敗卒,無論輕騎重騎,立時不藥而癒,只覺渾身疼痛俱消,彷彿從未吃苦。

    當醒言顯過如此手段。又有芳名高震的傾城公主鎮場,這五萬虎賁精銳自然個個信服。說起來,雖然這虎賁軍一貫由昌宜侯把持操控,但無論如何平日教訓操練時反意也不敢太露骨。於是,當大義當前,有人振臂一呼,點明那昌宜侯謀朝篡位的種種惡行,又有「神人」、公主現身說法。這些曾經對昌宜侯忠心耿耿的虎賁將士,便頓時棄暗投明了。

    此後醒言和居盈又接洽了幾位虎賁軍高級將佐,略一商議,大家都唯醒言馬首是瞻,於是數萬大軍緊急集結,陳兵於洛陽東城下之後,醒言便一人越眾而出,從容步行到巍峨矗立的洛陽東門下,隔著護城河,對著這座天下第一的名城悠然說了一句:

    「開門!」

    醒言讓開門時。眼前這座皇京鎖鑰重地的京洛東門。早已吊橋高挑,城門緊閉。不知是否察覺到城郊外剛才那番變故,現在那高聳的城樓箭堞上甚至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當醒言氣勢萬千的說出這句簡單明瞭的話語時。那偌大的洛東城樓上只聽見一面面大旗隨風飄卷的呼呼迴響。

    當又等了一陣,正在城外三軍等得有些不耐煩,忽然那城樓上出現一人。這人從他在箭垛旁小心露出的小半個身子打扮看,像是個宮中的黃門令史。這一下,城池下那萬千摩拳擦掌的虎賁將士不免稍有洩氣。正氣惱交加,卻聽那黃門宮吏尖著嗓子叫道:

    「中散大夫張醒言聽旨」

    雖然對著東邊,逆風,這黃門吏倒似生著一副好嗓,那尖銳的聲音逆著風不屈不撓地傳來,聽他說的是:

    「輔政王昌宜侯有令。察嶺南中散大夫張醒言,自幼聰睿敏捷,勇略過人,可以托付社稷,經朝輔商議,特加封張醒言為勇毅侯,領天下兵馬都招討大元帥之職。欽此!」

    「……」

    聽得如此厚顏無恥的應急詔文,頓時三軍鼎沸,人人鄙夷。一片喧嘩聲中,卻聽那一枝獨秀立於前頭的中散大夫忽然朗聲應道:

    「臣領旨!」

    「呃……」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還沒大家緩過神來,便聽那剛剛應了矯詔的少年凜凜喝道:

    「京畿東城將士聽好!某張醒言,便以天下兵馬大元帥之名,令汝立即開關落鎖,放本帥新招義師入城!」

    「……」

    聽得此言,只因不明醒言素來稟性,那浩浩洛陽城,無論城上城下,頓時一片靜寂。誰也沒想到,剛罵賊侯無恥,這兒卻有位更無恥的!於是呼嘯風聲中,人人尷尬,個個垂汗,只覺這神異少年也不知什麼來歷,種種言行表現真個是曠古絕今!此時眾人中,只有那擁在中軍、岸然睥視四方的傾城公主,聽了醒言這話語,心領神會,竟有些忍俊不禁,在心中輕啐一口:

    「醒言這人唉——還是像當年那般不經!」

    且不提他們這般心思各異,再說城上。這時正是風雲變幻,種種變故目不暇接。當城上那位黃門吏聽得醒言答話,正滿頭黃豆大汗,臉色漸與豬肝同色之時,卻冷不防突覺胸口一痛,低頭一瞧,正見一口明晃晃的寶劍尖兒從前心穿出!

    「誰——」

    忍著劇痛回頭觀看,一言還未說罷,他便被身後刺殺之人一腳踢翻,「咕咚」一下屍身栽倒於地。

    「誰?這不開眼的小逆賊,殺你的正是你家張大爺!」

    那刺殺之人對地上死屍洋洋得意地嚷了幾句,便奔到箭垛旁,撫著青磚大垛朝城下大叫道:

    「張天師,張大帥!是我,投降來了,別拿神法打我!」

    就如皮影戲走馬觀花一般,那城下眾人剛見城頭黃門小吏紅臉消失,那箭堞旁便眨眼換上另一張長滿絡腮鬍的粗豪大臉,朝著這邊扯著破鑼般的大嗓喊道:

    「張大帥,公主殿下,各位友軍,我就是那東門城守張錦成,願聽公主、大帥號令,這便恭迎皇師入城!」

    話剛說完,這張將軍腳底下那扇巨大而結實的城門,便如變戲法般朝兩邊隆隆打開,轉眼那上邊的吊橋也吱呀呀放下。轉眼間那巍巍的皇城就此敞開在千萬大軍面前。站在前排有眼尖的甚至還能遠處鱗次櫛比的青瓦房屋。

    「很好!」

    見生此變,醒言眼中光華一閃,已看清那洞開城門後的情勢,知道那些陣列如林的守城兵是真心誠服,並非作偽。廉知此情,醒言便仰臉一拱手,跟那位殺人不眨眼且十分識時務的同宗將軍笑道:

    「張將軍義舉,小弟十分感佩。此番事競。當請公主記汝首功!」

    說罷,他手一揮,那千軍萬馬便從他身後蜂擁而過,氣勢洶洶地闖回這天下第一城中!至此,這號稱天下第一城關的洛陽城樓,無論是錯綜複雜的機關暗道,還是那堆積如山的滾木礌石,竟一個都沒用上,便被人輕鬆攻破。

    從這點看,這復國統、滅梟臣的討伐之舉也是大勢所趨。之後,就如那摧枯拉朽一般。從東城門起,虎賁、城守將士一路前驅,勢不可擋。兵鋒指處,那些黎民百姓小商攤販如鳥獸散,各去家中避禍。在攻到中城皇宮前,數萬大軍井然有序,毫無誤傷。

    大軍壓境,正是滿城震眩,直到了皇宮附近的朱雀大街,都沒遇到什麼正規軍隊前來阻攔。一路上,倒是有百來號的淨世教徒,頭紮著紅巾,胸貼著符菉。咋咋呼呼地舞著大刀片子想來阻攔,結果甫一交接,便那被憋足了勁兒的虎賁軍士殺得屁滾尿流,死的死、傷的傷,幾乎沒有一個逃生。這其中,倒還真有幾個會法術的,也來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結果被那位張堂主作法一弄。生了點小火一燒,那些氣勢唬人的「天兵天馬」瞬時變成噴香爆豆,倒便宜了今後幾天勤在街邊覓食的京城貪嘴小廝。

    這些瑣碎戰事都不必細表;此番入城,真正的抵抗來自帝闕皇宮。相比堅樓深壑的外城,這皇宮內苑的防務毫不遜色。

    這朝代的洛陽皇宮,正分南北二宮,隔街相對。兩宮共有七門,分別是南宮的南正門「公車門」、南掖門「南屯門」、東正門「蒼龍闕門」、北門「玄武門」,以及作為北掖門的「北屯門」。北宮門數少一,分別是南掖門「朱爵南司馬門」、東門「東明門」,和北門「朔平門」。

    這皇室南北二宮中,又以南宮為正宮,主門為公車、蒼龍闕和玄武三門。這三門以蒼龍闕門為中心,東西軸對稱,三門之中又以這蒼龍闕門為正宮正主門。以蒼龍闕為首的皇宮門闕,盡皆厚重巨大,守衛森嚴。特別經過昌宜侯這兩月多的經營之後,更是每處門外有暗砦,門內有兵房,進可攻,退可守,竟是要略非凡。

    而除了這些易守難攻的皇宮門壘之外,那佔地廣大的南北皇城又有八處宮隅。宮隅乃是宮牆四角增高之處;因為宮牆的四角最易為人隱僻攻佔,因此作為外敵入侵時王朝的最後一個堡壘屏障,宮牆的四角上都加高了牆障。原本宮牆高五丈,這宮隅便高出兩丈,為七丈。如此尺寸,可想而知當時的皇宮也就和一座牢不可破的要塞一樣。

    正因如此,當醒言和居盈引領的討伐大軍來到正宮東門蒼龍闕之外,才從大街四角靠近,便忽聽宮內鼓聲大噪,人聲鼎沸,等這邊稍一靠近,便有無數的強弩箭雨飛蝗般襲來,其中還夾雜著不少運用精妙的飛劍光輝。顯然,現在這宮中不僅已有數目不少的軍隊死守,還有些修道高人相助。

    這樣一來,雖然有醒言的護衛剛才衝在前面的那些軍卒毫髮無傷,但接下來,擺明便是一場魚死網破的局面!那些龜縮宮內的軍卒個個都是昌宜侯的死士,根本不聽醒言和居盈的任何勸降。

    這樣情勢下,便有些兩難。如果戰場擺在別處,面對這些頑固的死士,數量佔優、訓練精良的虎賁將士有無數的辦法將他們消滅。只不過現在擺明是一「投鼠忌器」之局,他們對面敵人的陣地是美輪美奐的皇宮。換句話說,那時候,若在尋常時日,甭說矢石相加,就是不小心損毀一件皇家器物,往大裡說也能算成欺君之罪,說不定便要流放充軍!

    當然,即使現在可以不顧這些規條,那皇城宮殿也畢竟是天下威權的象徵、百姓軍民心目中的聖殿。一向都要保持雍容祥和之氣,現在轉眼要變成血肉橫飛的殺場,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因此,本來勢如破竹的討伐大軍,到此便一時止步。數目龐大的軍陣馬隊被壓縮在皇宮四外的街道民房中,幾乎沒什麼用武之地。

    在這樣困局之前,很自然,眾人目光又集中到那位好似無所不能的少年身上。這時候,不僅眾將無計。便連外表柔弱、內心決斷的傾城公主,面對事關皇室尊嚴的困局,也是患得患失,毫無頭緒。不過……

    「哈!」

    對他們來說的大事,對現在的醒言而言,卻只是一樁小事。半年多的南海風波,一周間的崑崙遊歷,早讓他暗暗脫胎換骨。雖然他自己到現在還常只覺自己是個頗有奇遇的好運小廝,卻不知不覺中早已神睿過人,極富膽識。

    因此,面對這樣尷尬局勢。醒言看到眾人為難之處,才不過神念稍轉,便立即有了主意。當即,他便跟娥眉緊縮的居盈說道:

    「公主殿下,不必發愁,我已想出一法。」

    「喔?醒言快講!」

    「嗯!居盈你看,不是那用心陰毒的昌宜侯爺欺君弒上、鳩佔鵲巢麼?那我今日便要他和他的黨羽俱戴縞素,為他們惡行帶孝償罪!」

    「……」

    聽得醒言之言,饒是居盈聰慧,卻也一時沒想出醒言這話和如何解決宮內頑敵有什麼關聯。

    不過,當一頭霧水的居盈看到醒言接下來的舉動,便和週遭將士一樣,忽對他對策有了些瞭解。就在她和左近將士的注目中。醒言凝神作法。和世間尋常法師不同,幾乎沒什麼停滯,他便大喝一聲:

    「起!」

    喝聲落定,一道雪亮的劍光霎時從他背後沖天而起。白瀑匹練一般的劍光躥入雲空,如一道刻痕剜在浩蕩雲空裡。此後那天上白雲漸多,不久整個天空都被厚重的雲團淹沒。

    亂雲飛來,日光逝去,蒼穹只留下那道璀璨閃耀如銀河一般的劍痕。劍痕耀映,潔白無瑕的雲朵漸漸變色。由亮而白,由白而灰,又由灰變鉛,漸漸轉成沉重的鐵色。這時那溫暖浩蕩的東風也忽然轉了方向,竟驀然從西北吹來,如狂飆般在皇宮上空奔騰跌蕩,野獸一般嚎嘯怒吼,幾乎讓人只聽聲音如墮冰窖,血液凝固!

    當淒厲的北風如猛獸般嚎嘯而過,天空陰沉的雲陣也彷彿睜開別樣的眼睛,忽然間飛雪乍起,無數枚銅錢大的雪片自雲中飄落,被猛烈的罡風裹挾,如沉重暴雨般疾速落下,又如長了眼睛,全部墮到皇宮中!

    這些與往日飄逸身姿迥異的冷雪,又帶著某種難明的肅殺之意,和寒冷激烈的北風攪在一起,片片如同冰刀霜劍。

    漫空的大雪從天而降,不絕如縷地落入陰森未知的宮殿中。隨著大雪紛落,漸漸那皇宮中沸反盈天的喊殺叫罵也逐漸減弱,到最後如死一般沉寂。當皇宮裡那最後一聲呼號裊裊消散,咆哮怒吼的北風也忽然停住,天地間只剩下潔白的雪花依舊飄落,悠悠覆蓋在那一片早已白茫茫的宮室園林中。

    此時那三軍屏息,天地彷彿完全安靜,只聽見雪花墜地的窸窸窣窣。

    這樣的靜謐,已靜得有些可怕。那個靜靜旁觀的嫻雅公主,忽然感覺十分難受,雖然一直安然立於溫暖春風中,卻只覺得渾身血液發冷,彷彿巨石重壓,漸漸幾乎喘不過氣來。神淵怒獄一樣的天威前,芬弱如蘭的少女直掙扎了好幾下,才將心中那個醞釀已久的話兒跟眼前人說出:

    「醒言……」

    少女牙關打著架,瑟縮著雙肩,顫抖著問話:

    「這雪……得得……能不能、不下了?」

    「可以啊∼」

    關注著雪勢的少年聽得居盈請求,粲然一笑,欣然應允。

    「謝謝!」

    「吁……」

    不知何故,聽得醒言答言,居盈竟如釋重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居盈說後,果然那漫天的飛雪漸漸改了當初鋪天蓋地的勢頭,越下越稀。當最後幾片雪花灑落宮室中時,那滿天的陰雲散去。燦爛的陽光當頭直照,將遠處那玉闕瓊宮微露的挑簷屋脊照得如同能自己發光的神異琉璃。

    「嘻……」

    當見到自己的傑作終於完成,醒言也長出了一口氣。這時,重複光明的陽光中,他偶一轉臉,忽然看見女孩兒望向宮門方向的神色有些哀傷而優柔,他便忽然想起一事。於是醒言便有些怪自己粗心,為什麼沒事先把這落雪之法的妙處跟善良的公主說明,卻害得這悲天憫人的可憐人兒白白擔了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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