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第十六卷 第五章 十年藏劍,一朝吼破風雲
    「瓊肜!辛苦了這幾天,哥終於給你找了戶好人家!」

    進了梁府,醒言便一臉微笑的跟梁員外介紹瓊肜。而客廳中那慈眉善目的梁員外,原本還有些淡淡然,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模樣;但等醒言把瓊肜叫來,一看這粉妝玉琢的小女娃,他便頓時從太師椅中站起來,眉開眼笑,紅光滿面。

    「好!好!好!」

    瞅著小瓊肜,一向慢條斯理的穩重老員外,說話也變得有幾分急促:

    「老天待我梁眉公不薄!」

    老員外滿口讚個不停:

    「想我梁眉公一生行善,膝下卻一直無子;原本還以為老天爺捉弄我,卻沒想熬到六十頭上,給我賜下這麼個玉女金童!」

    看著美玉奇葩一樣的小瓊肜,梁員外笑得合不攏口。這時候,被他叫來一起觀看義女的梁老夫人,也同樣笑得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不過這梁老夫人,對自己相公向來是不得意時溫言好語,高興時便潑潑冷水。現在見夫君得意忘形,滿頭珠翠的老夫人便斂了笑意埋怨道:

    「相公啊,知道老天有眼了吧?還虧你這些天一直抱怨老天不公,連修橋補路的積善心思也淡了……」

    說到這,她忽然想起一事,慌慌張張說道:

    「不對,我得趕緊回香堂給神靈添炷香,免得他們一怪罪,這到手的好女兒又飛啦!」

    邊說邊行,眨眼梁老夫人就消失在屏風之後。

    見老夫人走了,醒言便道:

    「其實夫人過慮了;貴府乃簪纓之族,梁老爺以前又是朝廷尚書。一向為官清明,老天爺又怎會薄待。」

    聽他這麼說,致仕還鄉的老尚書果然開顏。直到這時,那位被叫進內堂的小妹妹還是糊里糊塗,只顧瞪大眼睛四處望,卻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再說梁員外,等初時的驚喜過去,現在卻漸漸有些疑惑起來。好不容易把目光從瓊肜身上搬開,梁員外便問醒言:

    「張公子,請恕老夫直言。我看閣下三人,這神情氣度,應該是江湖異人,怎麼會落魄到要鬻身求銀?莫非、你們有什麼難言之隱?」

    「唉……」

    聽老員外問起。少年歎了一聲,臉上籠起一層愁雲,唉聲歎氣道:

    「尚書公果然目光如炬,我與這位靈漪姑娘,其實都是江湖兒女。瓊肜是我義妹。我們都曾在嶺南深山學劍,原想著有一天下山揚名立萬。出人頭地。誰知這江湖險惡,風波不測,下山半年,不僅那劍客俠士沒做成,到今天還落得身無分文。『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若不是缺銀。我也不會狠心讓妹妹來做人家義女!

    說到這,留意一下梁員外的神色,見他還有些將信將疑,醒言又道:

    「唉,其實江湖漂泊,風吹雨淋,我也厭倦。你看我義妹,還未長大,跟經不得風霜地花骨朵一樣。我怎麼捨得再讓她跟我們吃苦。這一路行俠,到了貴府境內,聽人四處傳揚梁員外好善積德之名,膝下又無兒無女,我便想著不如將妹妹薦為梁府螟蛉義女。這樣不僅我和靈妹能得些銀錢,對瓊肜來說,也算有了個好歸宿……」

    說了這兒,少年又憤憤說道:

    「哼,都是傳言哄人,說什麼『窮文富武』,還以為練武能致富;誰知後來下山一打聽,才知道這話意思竟是說只有富人才有閒工夫練武!」

    「咳咳!」

    聽到這兒老員外才完全釋然,安慰幾句,便誠心誠意的挽留他們就此在府中常住。不過聽了自己挽留之詞,這位瓊肜義兄堅辭不就,說是還有一位摯友的恩情沒報,要等報恩之後,才能再回頭來看自己義妹。挽留了幾句,梁員外見他們去意甚決,也就不再挽留。

    等到了別離時,醒言便略略彎下腰,跟獨自懵懂的小女娃囑咐道:

    「瓊肜,哥哥此次遠行,或三五日,或兩三年,你安心在這裡等待,好好聽他們的話。等哥哥事情辦完,一定回來看你!」

    吩咐完,他又直起腰,對一臉喜氣的老尚書按劍說道:

    「尚書公,張某乃江湖之人,不懂客套;先謝過閣下大恩,還想再囑托一句——若不肯待我義妹好,則他日我回來定不相饒!」

    「自然,自然!」

    梁員外自然滿口答應。只聽少年又道:

    「好!那這些銀,我便先取一錠;餘下等將來回來再要!」

    說罷,便把手在虛空中一招,立時有一銀從梁員外身邊朱盤中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攥入手中。取過銀錠,少年便跟身旁少女一示意,準備轉身離去。

    只是此時,醒言才邁出三四步,卻忽聽身後有人正甜甜說道:

    「老爺爺,謝謝你的銀錢,我們這就要走了。」

    話音落定,醒言便覺得身邊一陣風響,眨眼又多了一人——這人正是瓊肜,在自己前面蹦蹦跳跳的朝門口跑去。

    「……瓊肜你回來。」

    直到這時,醒言才知道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瓊肜應聲而回,仰臉問道:

    「哥哥想跟瓊肜說什麼?」

    見哥哥一臉嚴肅,盯著自己一動不動,瓊肜便覺得有些奇怪。

    見這天真的小女孩仍然渾渾噩噩,醒言沉思一下,便忽然眼睛一亮,說道:

    「對了瓊肜,你記不記得你曾經跟哥哥說過一句話。」

    「嗯?記得!」

    小女孩響亮回答:

    「是什麼話?」

    「呃……你是不是說過。你很乖,什麼都聽哥哥地?」

    「是呀!∼是說過!」

    「嗯,那好,那今天哥哥就要瓊肜聽話,做一件事。」

    「好啊!做什麼事?」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瓊肜你留在這兒,做這位梁老爺的女兒。」

    「嗯!」

    「好!瓊肜真乖,我和你靈漪姐姐就先走了。」

    說完,醒言一扯靈漪衣袖,便繞過瓊肜,朝門口走去。

    「會不會再跟來?」

    一路行時。醒言半信半疑,一直忍不住不停回頭觀看。

    「呼……瓊肜果然聽話!」

    一路猶疑,等出了梁府大門,走出兩三條街。又出了長平縣城門,一路留神的張堂主,發覺瓊肜真的沒再跟來,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出了城門,又走出好幾里地,醒言才停下。跟身邊的少女認真說道:

    「靈漪……把瓊肜寄人簷下,我也是迫不得已……」

    「嗯,我知道。」

    嬌美的龍女應聲回答,溫柔的看著少年。也許,經過前些天那一場變故,原本無憂無慮的嬌蠻龍女。已變得成熟了許多。

    聽了靈漪兒這樣的回答,醒言充滿感激;只不過此後他現也沒說話,只是立在路中,發起愣來。此時已是夕陽西下,長平城外的古道邊,野草萋萋;細長地草葉,被秋風吹得『沙沙』作響,更添人愁緒。斜陽中,古道上。他二人映在草葉上的影子,正被夕陽拉得細長。

    靜默良久,佇立的少年終於說話:

    「其實,我真不忍心把她放在梁家。我……我現在就有些想她……」

    一語未罷,便有人答話:

    「嘻嘻!真開心∼我就知道哥哥不是真的把瓊肜丟下!」

    「呃?!」

    醒言聞聲愕然回頭。卻發現斜陽古道中,那個玲瓏如玉地小女孩兒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後,一臉笑顏的看他,此時夕陽從她身後映來,將她地笑臉襯得極為燦爛;從原野吹來的清風,又將她幾縷髮絲吹在如花笑靨前,在夕陽中閃耀著燦燦地金光。

    「瓊肜,你怎麼跟來?」

    正要欣喜的少年,忽然想起什麼,立即板起臉,說道:

    「瓊肜,你怎麼不聽哥哥話,自己偷偷跑回來?」

    「嘻∼」

    見哥哥責怪,瓊肜絲毫不以為意,反倒雀躍著奔到近前,緊緊靠在醒言身前,仰著臉說道:

    「堂主哥哥不要以為瓊肜小,就什麼都不記得!哥哥走後,瓊肜就想起來,原來說過的是每次都要聽哥哥話,除了哥哥想把瓊肜一個人丟下!」

    「……」

    醒言聞言,一時無言以答。正在這時,卻聽得縣城那邊,忽然響起一串『噠噠』的馬蹄聲,轉眼之後就到了近前。

    一騎急來,須臾在醒言身前停下。到了近前,馬上騎者翻身下馬,氣喘吁吁地說道:

    「張公子請留步!」

    醒言聞言一看,發現來人正是梁府管家。見他追來,醒言臉露慚色,忙道:

    「對不住,是舍妹不聽話!您再稍等等,等我勸勸她,保證她跟你回去!」

    「不必了。」

    正解釋間,卻見管家一擺手,說道:

    「張公子,我家老爺剛才說了,您與瓊肜兩人兄妹情深,是老爺無福,不必強求了。」

    「這……」

    醒言還想說什麼,卻聽那管家說道:

    「小人現在來,便是要幫老爺給公子帶句話。老爺說,他見公子雖然言辭踴躍,但眉宇深鎖,愁氣盈面,便不忍再給你增添新愁。我家老爺還說——」

    說到這兒,老管家頓了頓。仔細回想了一下,接著道:

    「我家老爺說,即使有天大的事,公子與不必灰心;因為窮途並非末路,絕處亦可逢生。」

    說罷,梁府管家便一拱手,辭道:

    「小人話已帶到,不敢耽擱貴客行程了。告辭!」

    說罷,梁府管家偏腿上馬,「駕」地一聲。竟自揚鞭催馬而去,留得少年在身後道上反覆掂量他剛才帶到地這幾句話。

    只不過醒言沉思沒多久,便忽聽胸前微微有「嚶嚶」聲響起。聞聲詫異,醒言忙收攏心神。雙手按在懷中少女的雙肩上,將她稍稍推遠——只見得這個向來活潑喜氣的小丫頭,此刻卻扁著小嘴,已哭得淚流滿面。

    「瓊肜,怎麼了?!」

    此時雖然小女娃靜靜地哭泣,幾近無聲。但卻比以往那一兩次哭得更加厲害;珍珠般的眼淚,順著粉腮,一對一對地不住往下落,轉眼就打濕裙袖。

    忽見瓊肜哭得這麼厲害,醒言一時慌了神,急忙問她為什麼難過。旁邊靈漪兒也趕緊過來。連聲勸慰。聽了他倆伯安慰,小瓊肜肜便略略住了哭聲,抽抽噎噎的說道:

    「一定是醒言哥哥非常討厭我了,才想把瓊肜丟掉。嗚嗚嗚!」

    「……其實不是的!」

    見瓊肜淚珠子不停撲簌簌的往下落,看來是真的很難過,醒言便也只好跟她說出心裡話:

    「瓊肜,不要胡思亂想了。妹妹你又懂事,又可愛,我怎麼會討厭你?其實這回,哥哥去南海,給你雪宜姊報仇!但這些天裡,我總是想起魔洲凶犁長老那句話,說你們是『兩隻長離鳥,一樹短命花』;現在。你雪宜姊她……」

    說到這裡,少年一臉痛苦:

    「長老那話,已經一半應驗在雪宜身上。我這回去南海,凶多吉少,若是瓊肜跟去,真怕會和你長久分離……我想這些都是天命,都是預先注定,誰都改變不了;與其將來不知如何長離,還不如現在把你托到一戶好人家,省得將來……」

    說到這裡,醒言已一時說不下去。而這時,原本哭得如小荷帶雨的瓊肜,卻漸漸停下悲泣。過不多會兒,靨上猶帶雨露的瓊肜便開顏歡笑:

    「開心!原來不是討厭瓊肜!」

    高興之時,卻見哥哥仍是一臉痛苦,瓊肜愣了愣,用心想了想,便用少有地嚴肅口氣說道:

    「哥哥,什麼是天命?什麼是注定?天命是什麼人定的呢?」

    小妹妹有些憤然:

    「哼,這定天命的人,就是不懂事!哥哥放心,如果她定得壞,只要哥哥不趕瓊肜走,瓊肜就一定努力,幫哥哥一起把這些天命都改變!」

    「嗯……」

    聽這來歷奇特的小女娃,認真說出這番話語,不知怎麼,看著她那副堅定地神色,醒言心中卻起了一陣奇特的變化。一種非常奇異而古怪地感覺,驀然升起在心頭,竟讓醒言覺得,眼前這個可愛聽話的小女娃,忽變得既熟悉,又陌生。

    沉默片刻,熟視瓊肜半晌,醒言才悠悠回過神來,心中想道:

    「嗯,如果有一天真要與瓊肜那樣的別離,我便也不惜此命,隨她而去,如此長離吧。」

    心中主意已定,原本散亂愁苦的心神也彷彿得了片刻的寧靜。四海堂主溫柔了語氣,俯身跟妹妹說道:

    「對,妹妹說得對,這世上,沒什麼是天注定!即使有人要捉弄我們,我們也不會束手待斃!」

    「嗯!」

    瓊肜聽了,高興的應了一聲,轉臉對旁邊靜靜相看的龍女開心說道:

    「靈漪姐姐,哥哥真的不討厭我,還誇我!」

    「嗯,那當然。」

    靈漪含笑撫著小女娃柔順的髮絲,說道:

    「瓊肜這麼乖,誰都會疼的!」

    到得此時,所有人心中都有了決定,便又恢復了幾分往日地氣氛,一起往南邊羅浮的方向趕去。

    大約兩三個時辰之後。這三個疾速趕路的少年男女便來到一外集鎮。他們這一路上沒有停歇,已經趕了上千里路,到這時天色已晚。到了這處大鎮上,已見得街上一片燈火通明,人來人往。趕了這半天路,也有些倦乏,醒言便提議大家暫在這鎮中歇下。此時他是這三人的主心骨,見他提議,靈漪瓊肜自無異議,三人便一起在集鎮上閒逛起來。

    閒言少敘。這夜市逛不多久,醒言便看到遠處地街角處,點著幾支粗大的牛油明燭,將一大塊黃布嶓照得一片光明。醒言目力甚佳。雖然離得很遠,那黃布幡上的幾個大字還是看得一清二楚:

    「運命無常,前程有數……有趣有趣。」

    見這布幡寫得有趣,醒言便踱過去,跟那個相士打扮的中年漢子問道:

    「請教這位神算,為什麼不寫作『命運』。而要倒過來寫成『運命』?」

    「……」

    見有人上門,卻不照顧生意,只顧在那兒問些不相干的事情,這一天都沒怎麼開張地倒霉相士便有些沒好聲氣,沖醒言翻著白眼叫道:

    「呸!什麼命運運命,只要老子高興。想顛倒就顛倒!——呃?!這位小哥你……」

    話剛說到一半,這相士忽見攤前這少年突然手舞足蹈,一副發狂模樣!

    「晦氣!原來遇上個羊癲風!」

    算命的暗暗叫苦,但也不能袖手旁觀,只好從木板桌後站起,想繞過來將這發病的年輕人按住。誰知,等他剛一站起,卻發現這發癲少年已經平復。只聽他平靜說道:

    「多謝神算先生,我懂了。」

    說罷。這快速康復的少年便拱一拱手,轉身去了。

    「嚇!莫名其妙,卻原來是個瘋子。」

    叫了聲晦氣,這收工前平白受了一場虛驚的相士便恨恨坐下,準備收攏一下桌上地文書簽卦。就此準備回去。只是正在此時,他眼前卻忽然銀光一閃,只聽得「砰」的一聲,已有一物落在他手按的木板桌上。

    「啊,這是?!」

    正當他看了眼前之物驚得瞪大眼睛,卻聽得遠處人堆裡傳來一陣清朗話語:

    「小小酬銀,不成敬意,敬請先生收下。」

    這話語雖然隔遠,但傳入耳中甚是清晰;只不過此刻這相師已經顧不得分辨其中的內容,而只顧攫過這一錠大銀,在手中不住摩挲:

    「這、這大概有二十兩吧!」

    望著手中這一大錠白銀,落魄相士欣喜若狂;等樂得片刻,略略恢復了清醒,他便抬眼努力尋找那位恩公地蹤跡,卻只見得街上人來人往,再也看不見那豪闊少年的身影。

    努力找尋一陣,見少年毫無蹤跡,激動的相士便只好坐下。將大銀小心收入褡褳,又回頭仔細研看了一陣身後的招牌布幡,這滿腹莫名的相士便從袖中摸出五隻銅錢,禱祝幾句,將銅錢往木案上一撒,卜一課金錢卦。

    「呀!」

    等看到銅錢在桌上筆筒竹籤間排布的模樣,一直恍恍惚惚的窮相士突然恍然大悟:

    「原來是一卦『馬得夜草』!」

    到得此時,這相士滿心慶幸:

    「幸好幸好,幸好今晚沒早急著收工!」

    且不說此後這相士一直照顧生意到深夜,再說醒言,等轉身從卦案前離開,贈過酬銀,便去找自己瓊肜靈漪。在人群中張望一陣,卻一時沒看見二女蹤跡;正有些著急,忽聽得不遠處有一個熟悉的稚嫩嗓音順風傳來:

    「大叔!你的蒸碗糕嵌的明明是杏仁肉脯,卻騙我說是紅棗餡!」

    一語未落有人叫屈:

    「哎喲我的小姑奶奶!我不是存心騙你,是我忙中出錯,拿錯碗給你。要知道這杏仁糕,還比紅棗糕貴上三文!」

    「哼∼才不信——」

    小妹妹的話語既氣憤又自豪:

    「大叔,你可不要欺負我們無知婦孺!我哥哥很厲害地,他馬上就來!」

    「……」

    兩三丈外的人群中,聽得小妹妹這番話語,少年臉上,終於露出他十幾天來第一縷真正的笑容……

    此後醒言再沒心思在這小鎮停留;招呼過靈漪瓊肜,三人便一路疾行,星夜趕往羅浮。

    一路飄飛,大約四五個時辰過後,他們便來到一片連綿的山脈上空。此處醒言略有些印象,知道過了這片連綿的山場,再行得一千多里地,便可趕到羅浮。這時候,大約是寅時之初,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一路急趕,在微弱的星光中,醒言看到瓊肜額頭正沁出幾點汗珠,便招呼一聲,飛到這片群山中最高的山峰,立在突兀高聳的山頭,暫作休息。

    此刻夜色正濃,只有藉著天上雲縫間一點微弱地星光,才能看見腳下的群山萬壑間山霧湧動,半灰半白,變幻莫測,環繞著他們腳下這一點突兀出群的山峰,如浪如潮,將他們三人浮在半空中。而他們頭頂的天空也洶湧著萬里的雲霾,遮住天穹,與大地上滾滾地山嵐遙相應和,將醒言三個隔離在天地雲霧之中。在他們有些孤獨的身影上空,鋪蓋萬里的雲陣越到東天越濃重,彷彿要極力遮住那邊可能刺破萬里雲縠的光色。

    而此刻,佇立高峰,強風吹面,仰觀天極俯瞰萬物,蕭索數日的四海堂主,忽覺得一陣心潮湧動,似有一種要仰天長嘯的衝動。又過了片刻,面對眼前這上下翻滾無天無地的天嵐雲霧,少年忽然間縱聲高歌:

    「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這衝破胸臆發自內心深處的高歌,豪邁壯闊,到後來已聽不清具體詞句,只變成一串磅礡的嘯歌,轟轟滾動在天地蒼穹中。而這時,那東天邊最濃厚黑暗的雲層,也像被這龍吟虎嘯般的歌聲震動,忽然雲開一線,露出一縷冷色的光輝。這點朦朦的曙光,須臾便刺穿濃重的雲霧,越照越明,越散越開,幾乎只在轉瞬之後,已將這滿天沉沉的雲殼撕開一線,照亮整個東天的蒼穹。而自此之後,那東天的光明就如同決堤的風潮,朝少年這邊洶湧而來;明亮的太陽光輝,與他的長嘯相對飛馳,不多久便在雲空中相撞,這之後,原本喧囂滿天的雲霾忽然間一掃而空,轉眼已是千山錦照,萬壑霞開,明麗光輝的朝陽已提前照亮這無盡的雲天。

    而這時,聲震天日的長嘯已漸漸停歇。待嘯聲落定,原本豪情萬丈的少年卻忽然陷入沉思:

    那剛才的感覺,是多麼的奇妙!這腳下無盡的大地,還有頭頂那無垠的虛空,在那一個短暫的瞬間,彷彿都在自己掌控之中;那一刻,將這無限光明帶給這沉睡大地的,是自己而不是朝陽!

    「啾啾——」

    正當出身卑微的少年為剛才那主宰萬物的感覺有些驚慌惶恐時,卻聽得身邊也響起一陣乳鶯的啼鳴。聽這稚嫩的聲音,不用轉頭,便知道這該是瓊肜也在學他模樣,在清晨的山巔仰天長鳴。只是她嗓音細聲細氣,極力的嘯鳴並沒能傳遍萬里的長空,只是撞在眼前的山壑中,引起一陣連綿不絕的悅耳回音。而隨著這聲初啼,那原本震懾於那一陣崩騰咆哮的瑟縮林鳥,也終於平復了心神,一起隨著那清靈延綿的空谷回音,叫出各自啁啾的鳥鳴。於是這巍巍群山,莽莽山林,終於在這片明照萬里的朝陽中真正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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