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第十三卷 第十六章 斗轉天搖,險中偶得爛漫
    「伏屍千里?血流成海?」

    聽著黑袍長老的話,剛開始醒言還沒反應過來。等長老說完,停了片刻,他才突然意識到剛才聽到什麼。在心中略略咀嚼了一下這兩個詞,神態清俊不羈的少年便笑了起來,不以為然的說道:

    「長老之言晚輩自當聆聽。只不過您剛才也該聽到,我平日修心煉道,依的是順天應時,又怎會去大肆屠戮生靈?」

    「何況,晚輩雖然法術略有小成,但在各位前輩高人面前,法力還不值一提。既便有時動怒,最多也不過流血百步,何嘗能伏屍千里?」

    聽了他這辯解的話,魔族長老一時也不回答。這時候他那雙晶潤有光的眸子,忽然變得虛無縹緲起來。彷彿洞明一切的眼神盯著醒言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便慢慢咧開嘴笑了起來:

    「唔……也許,也許。我也只不過隨口說說。」

    輕輕揭過這話,醒言倒想起另外一件事,便語氣誠懇的問道:

    「長老您見多識廣,我忽然想起一事,還想請長老解惑。」

    「但說無妨。」

    「不知長老可曾聽說,有哪處山間神靈會使一種法術,能讓方圓數十丈之內其他所有的法術失效,只有她自己的法技能運用自如。」

    原來醒言看到長老對那赤虎山神知之甚詳,便從「山神」二字聯想起那回瓊肜突然化身為高強神女的事兒來。雖然這小丫頭平日堅持認為那美貌女子就是她長大的樣子,但在醒言內心裡,仍然認為那該是某位山神附身。說起來,那一回真得感謝那山神,否則瓊肜已然遭了毒手。懷了這感恩之心,醒言便不管旁邊那聰明的小丫頭正撅起小嘴,仍然決定要打聽清楚。

    只是,當醒言正準備進一步描述那日情景之時,卻奇怪的發現,眼前這位氣度不凡、談笑自若的魔族長老,臉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

    「剛才小老兒是否聽錯?真的是所有法術失效?呃、就連你的也不行?」

    「正是!」

    「這樣啊……」

    稍停了一下,原本看不太出真實喜怒的黑袍老者,卻忽然現出一副悠然神往的表情,自言自語般悠悠說道:

    「唉,那便是傳說中的『神之域』啊……神域之內,唯吾獨生,這才是真正的神技啊……」

    陶醉在悠遠回憶中的魔族長老,沒看到眼前少年一臉懵懂的神色;又悠然半晌,才猛然回過神來,跟眼前一臉茫然的少年說道:

    「如果我沒猜錯,你遇見的絕不可能是山澤尋常神怪。能讓其他所有高強術者法術全部失效,這樣強橫霸道之術,只有那遠古的上仙大神才能使出。」

    說到這兒,這位魔力淵深的天魔長老,有些自嘲的說道:

    「咳咳,我們這些人,平日也號稱天魔神仙,但比起那些仙聖古神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仙聖古神?!」

    聽了長老這席話,原本為瞭解惑的少年卻變得更加迷惑。瞥了一眼小瓊肜,看見她正斜過小臉,皺眉縮鼻,努力裝出平日苦練的生氣神色,表達自己對哥哥的不滿。見到她這模樣,醒言便有些忍俊不禁,心中忖道:

    「哈∼這天真懵懂的小丫頭還真走運,危難時候竟能得到上仙古神的眷顧。」

    「那個神幻綺麗的女子,究竟是哪位過路的神聖?」

    回想起那個曠絕人世的姿容,他不禁又加快了心跳的速度。

    到了這時,這一老一少、一魔一道的對答就算結束。寬袍大袖的魔族長老,朝醒言微一拱手,便一笑而去。而那些圍觀的看客,此時也都漸漸散去,只有那個形貌魁巨的赤虎山神,還跟醒言繼續絮絮叨叨一陣,然後才千恩萬謝的離去。和虎頭山神一番對答,醒言知道剛才那位魔技高超、態度從容的黑袍老者,正是此地魔洲的主人,凶犁長老。

    在此之後,醒言便回到雪宜靈漪倚坐著的那幾塊青石旁,坐在她們身邊隨口說話。閒坐之時,便順便調勻自己有些動盪的氣息心神。剛才那番鑄物化形,絲毫討不了巧,委實耗去他許多靈力。

    在他休息之時,那本來心高氣傲的龍族公主又好心替他護法,鳳眼圓睜瞪走不少前來搭訕調笑的妖女魔娃。靈漪認為此舉非常正常,現在喬裝而來的少年不宜太過惹人注意。靈漪這樣的護法絲毫不敢懈怠,因為此刻身旁這位隨意閒坐的饒州少年,原本些許市井之氣早起消弭殆盡,現在舉手投足之間,都自有一股清徐不俗的氣度。

    又過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正當醒言要起身去四下閒逛時,卻看到周圍的人群忽然起了些變化。原本嘈雜無章的交談,忽然漸漸平息;巨大石場中處處燃燒的火樹,也突然晦暗了顏色。整個森紅台場,一下子變得黑暗靜寂起來。

    「發生何事?」

    見此情景,心懷鬼胎的少年,頓時便不動聲色的觀察起週遭情況來。

    正在這時,他忽看到台場上空,忽有人飄飛而起,渾身紅光籠罩,蕩蕩悠悠的停留在眾人頭頂的半空中。醒言凝目一瞧,看到那人正是凶犁長老。此時凶犁長老正籠罩在一團淡紅光影中,飄在暗赤夜空中,口裡歐歐作聲,正在用奇特的語言向地上的魔眾沉聲說話。

    見到這樣情形,醒言頓時放下心來。雖然魔族長老語言難明,但顯然不是要跟他發難。

    又過了片刻,那莊重宣講的黑袍天魔,忽然面色一鬆,然後猛的提高聲音,朝四下高呼了幾聲。隨著這幾聲大喝,一直靜靜聽講的魔怪妖靈,突然也迸發出一陣參差不齊的歡呼。歡呼聲中,一直留心左右的少年堂主,也跟著胡亂喊了兩聲。

    「天魔長老剛才說了啥?」

    正在醒言琢磨之時,就見那停留半空的黑袍長老,橫空飛過一段距離,飄然立到石場邊緣的一塊高大黑石碑上,背對著魔眾,風鼓袍袖,兩手伸向天空,仰面長嘯了數聲。在這猶如虎吼松濤的高嘯聲中,原本遮天蔽月的赤色夜雲,竟霎時間朝四面飛開;被魔洲雲霾遮住的海島夜空,重又顯現出本來的幽暗黑色。在亂雲四散中,卻有一片烏雲飛來,恰好遮住被魔火染成血色的夜月。這樣前後只不過眨眼功夫,原本火光明亮的魔神聚會之所,頓時便像被憑空罩下一口密不透光的鐵鍋,滿目光明的世界,頓成了黑暗之所。

    「是不是要舉行什麼暗黑的儀式?」

    在對天魔長老力操縱雲空的莫大神力咋舌之餘,醒言也開始揣測起他這麼做的含意來。苦思之時,他不免便有些感慨,想著如果自己也能聽懂魔語,那該多好!

    正在思索之時,卻發現已是風雲突變。原本漆黑一片的蒼穹,忽然間流光閃耀,火雨紛紛,竟開始綻放起無數五色絢爛的花火。

    「哦,原來只是賞玩娛樂。」

    放下心來,他便和幾個女孩兒一起,站在高台之中仰頭賞看這些璀璨的魔花焰火。

    頭頂上,這些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明麗彩焰,正在純淨如黑水晶的蒼穹中幻成形態各異的圖案,似花團,似火雨,或者什麼都不似,只是在黑色雲空中自由的翱翔流擊,相互碰撞,激盪起漫天璀璨流麗的五彩光雨。

    「綺麗哉!」

    見到這滿天奇幻倏忽、往來莫測的神彩霞焰,一直心神緊張的少年全然放鬆下來,直看得目眩神馳,不停讚歎這光影的神奇。立在他身旁的女孩兒,見到這樣神麗的美景,自然也看得如癡如迷。

    又過了一陣,在一陣宛如電流霆擊的強烈明焰之後,漫天奔流的光雨忽又變得無比的溫柔,鮮亮赩然的彩光轉變成柔和的粉色淡紅。遙遠的高天,忽變成一條透明的河流,深窈的河床上緩慢流動著柔麗的霞波。淡彩如霧的光影中,又冉冉飄搖著千百朵迷離輕盈的粉紅水泡,不停的誕生、上浮,然後又幻滅無蹤。

    仰首看著這樣爛漫飛天的花火,不知不覺醒言便已沉溺其中;心醉神迷之時,眾聲寂寂,萬籟俱默,彷彿身邊只剩下輕風吹衣的女孩兒,和自己一起在空曠無人的高台中,同看那花光的明滅。看得入神的少年,只覺得天旋地轉,渺渺冥冥,整個人都彷彿要離地而起,去飛到天上與那些焰靈一起流幻、生滅……在這樣飄飄渺渺之時,正是不知此地何地,今夕何夕……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那天上的花火漸漸熄滅,整個流光溢彩的夜空重又變得平淡冷清。

    當整個天空重歸寂靜之時,又有長風從海面吹來,將沉迷於魔焰花光的道門少年吹得神思俱清,重又清醒。

    與他相似,當魔洲大會的焰光觀賞結束,那些來自荒山野澤的魔怪妖靈,大多還沉浸在方纔那番動人心魄的絢爛之中。而瓊肜雪宜,還有那四瀆公主,更是一齊佇立在少年身邊,任夜風拂動裙裳,如癡如醉,久久無語。

    等這樣如夢如幻的火花表演過去,這夜的魔洲大會便接近尾聲。剛才隱於暗中操縱魔焰的天魔長老,這時又現身出來,在森紅石台東南側的上空雙掌相擊,一聲大喝,然後那高台邊迷離的夜空中,便轟然出現數百個紡錘形的巨石,如一串珍珠般懸停在森紅台邊的高空中。

    在虛空之中召喚出這樣奇特的巨石天路,那事必躬親的魔洲長老便和所有好客的主人一樣,滿面帶笑,在懸空石路的起步處謙恭的請各位客人前往各自的宿處。

    當輪到醒言幾人走到巨石天路時,那笑意盎然的魔族長老,便聽到走到近前的少年低聲說道:

    「凶犁前輩,見諒了。」

    「唔?」

    「凶犁前輩請勿見怪,晚輩其實只是尋常修仙慕道之客,實非魔族中人。」

    「哦?」

    聽他忽然說出這樣誠實話兒,那魔洲長老倒是一愣。已經打定主意的少年,並不管長老神色,繼續告說:

    「這次我只因得了一件魔甲,又久聞犁靈魔洲大會之名,心中好奇,便也趕來赴會,實是冒昧得緊……」

    ——忽聽到「魔甲」二字,一直不動聲色的犁靈長老忽然眼眉微微一動,但仍是保持著原來的神態,並不向醒言上下打量。

    又沉吟了片刻,這位魔疆第四天魔,忽然面露一絲狡黠的笑容,同樣也是壓低了聲音說道:

    「其實我也正要告訴你,該如何去自己的宿處。因為我想你也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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