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第十二卷 第五章 水映明樓,憶否草堂夕照
    正在醒言專心數錢之時,臨街麵館中忽然闖進幾位軍爺,說是他家主人有請。

    看著這幾人整齊劃一的動作,又瞅瞅他們身上的軍服,聽著「主人」二字,醒言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現在見著這場面他也不怵。回身從容攏起錢堆,推給旁邊女子收好,醒言便轉過身來問這幾個軍爺怎麼回事。等聽了他們恭敬的回答,他才知道,原來這相請之人,正是腳下鬱林地面眾口稱頌的太守小郡爺:名號「無雙」的昌宜侯義子白世俊。

    醒言也是聰明人,聽為首郡兵一報出無雙公子的名號,便約略猜到,這位曾有贈銀之恩的白郡守,八成對自己有延攬之意。雖然心中猜測,嘴上仍客氣的問道:

    「敢問軍爺,不知你家大人找我有何事?」

    果不其然,只聽那為首軍丁謙恭回道:

    「這位少俠,我家大人說,上回與您萍水相逢,便覺甚為投緣。這次既然您來到他管轄的地界,他便要略盡地主之誼,請少俠您移駕去他府上一敘。」

    「哦,原來如此。」

    聽了郡兵這「少俠」的稱呼,醒言知道,應該是剛才街上賣藝時,被無雙公子預先安排下的人手留意到。想到這點,他心下不禁甚是佩服這無雙公子耳目靈通。這時,他也起了些好奇之心,當即應允,招呼起瓊肜雪宜,一同出門,登上那輛候在店外的四駟馬車。

    登車之後,醒言發現這寬敞的車廂簡直就像個小屋。前後相對的兩張白籐凳中間,居然擺著一張木桌,上面放著幾盤點心水果。而那位早已等在車廂中的丫鬟,見自己這幾人上來,便笑著請他們隨便享用眼前的果盤。

    看到這樣細心的安排,再瞅瞅眼前這位侍女優雅有禮的舉止,醒言開始有些感覺到,什麼是真正豪門士族的氣派。

    就在瓊肜將第一顆葡萄送入小口時,馬車開始緩緩移動,朝城外行去。那幾個前來延請的軍士,則站在街道中目送馬車遠去。等車駟轉過街角,再也看不到,這幾人才轉身回去覆命。

    目睹這一幕的麵館掌櫃,現在正一臉的欣羨:

    「這幾個小男女,真真是一步登天了!」

    須知雖然他們那位求賢若渴的小郡公,這回只是派軍士來請,規格略低。但對這幾個煙塵滿面的外鄉客來說,能驚動郡守大人,已算是他們天大的造化。

    且不提麵館中店主客人議論紛紛,再說醒言幾人,一邊吃著精美的果饌,一邊聽這位舉止有禮的丫鬟介紹情況。原來,他們現在要去的地方,並不是郡守本府,而是他夏日避暑的別院,「水雲山莊」。

    聽到避暑別院四字,醒言不禁又暗暗咋舌。

    聽這位名為侍劍的丫鬟說,這處水雲山莊離郁平城並不太遠。等出了城,她便把車廂兩側的薄紗窗簾捲起,讓清涼風息透入車內,同時也好讓這幾位客人,更好的觀賞窗外風景。

    大約又行了半個多時辰,閒得無聊的四海堂主,便看到窗外路旁的山水,漸漸變得明秀起來。放眼望去,山青蒼,水明淨,與剛出城時蕪草繁雜的郊野大異其趣。

    正觀賞山水風景之時,漸漸的,醒言發現那片明鏡般的水泊,漸漸靠近了路邊。近在咫尺的水紋,被清風吹碎成魚鱗的模樣,折射著午後的陽光,波光鱗鱗,直晃人眼。又有些茂密的蔞蒿水草,延展上岸,在驛路的邊沿茂盛生長。這些生機盎然的蔓蕪水草,不時將翠碧青幽的長葉拂上車窗,偶爾拂過臉面,便讓人感覺有些癢癢。

    此刻,臨近水澤的空氣中,正氤氳著一股濃郁清涼的水腥,攪淡了盛夏讓人煩悶的炎熱。聞著清幽涼快的水氣,看著青翠可愛的綠色,醒言直感到心神俱清。正要轉臉跟瓊肜雪宜讚歎,卻突然只覺得眼前猛可間一陣白亮!

    原來,在一蓬青蘆拂窗而過之後,這路旁狹仄逼人的水蕩,突然間變得無比的寬闊,一眼竟望不到邊際。波光涵澹的湖水,明碧廓潦,盡頭似與天齊。在那水天交接處,上下混同一色,中間只餘一抹淡淡的山影。無數只白色的水鳥,正在寥廓的湖面上翩躚飛翔。

    這片景象萬千的大湖,如此突然的闖入車窗內少年的眼簾,以致讓他覺得,只是因為剛才自己一眨眼,整個的天地才一下子在他眼前豁然打開。

    乍見到這樣煙波浩渺、風景如畫的大湖,稍一愣怔,醒言便趕緊喚那二女觀看。聽到堂主哥哥點名喚到,小瓊肜才戀戀不捨的放下手中果點,趴到車窗稜上朝外觀看那個有很多水的大湖。

    就在他們這幾人觀看湖景之時,那位無雙公子府中的婢女侍劍便告訴他們,現在馬車已經駛到水雲山莊。他們眼前這片浩大的湖澤,便是山莊的水泊「蘆秋湖」。

    聽侍劍說完,還沒等醒言來得及驚奇,便看到馬車忽過了一個青籐盤曲的古木,然後身畔丫鬟說,剛才已進了水雲山莊的大門。醒言聞言,掀起車後壁的青布簾,看到兩株對合盤曲成門字形狀的青蒼古樹籐,正漸漸離自己遠去。再看看車後路上,自過了那貌類天然的籐門之後,便已都是潔白的湖石鋪地。

    見到這番光景,車內這位已算見識過不少世面的上清堂主,仍是感覺到無比的震撼。不過此刻他身旁的小少女,卻似毫無知覺,只管抓緊時間,要將眼前的果點通通吃完。斜對面的寇雪宜,則仍然目不斜視,一臉溫婉的看著對面忙著翻檢果品的小女娃。

    過了莊門之後,馬車又掠過許多亭台樓閣,木苑花圃,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之後,才在一處堂屋前停下。下得車來,那位丫鬟侍劍,跟屋前侍立的幾位奴僕一陣低語,立有一位女婢繞屋朝後奔去,看樣子應是去跟主人通稟。然後侍劍就將醒言幾人迎入這座名為「宜涼軒」的待客廳堂中。

    等到了屋內,在石鼓凳上坐下,品著青瓷盞中清香淡雅的茗茶,醒言的心情才漸漸平靜下來。就在瓊肜朝四下不停的好奇張望時,醒言心中卻反覆只有一個念頭:

    這人間萬戶侯的氣象,今天終於見識到!

    且不提初睹侯門氣派的少年心中思潮翻滾;他們三人在這幽靜的軒廳中候了大概半盞茶涼的功夫,便聽得外面傳來一陣穩健有力的腳步聲。還未見得人面,一聲清朗的話語便先聲傳來:

    「多謝兄台賞面,來赴白某冒昧之約!」

    話音猶在繞樑之際,此間的主人已經走進門來——當再次見到這位名動天下的無雙公子,醒言第一個反應不是出言遜謝,而是忍不住在心中喝了聲采:

    「好一個神采無雙的人物!」

    原來,與上回在酒樓相逢不同,現在這位含笑立在他們面前的無雙公子,袍服正是華美無比:

    頭上戴黃金束髮遠遊冠,身上著青羅生色窄袖衫,外面罩白羅舞鶴銷金氅,腰間束泥金獅蠻帶,上佩一隻五色銷金羅香囊,腳登一雙祥雲銀絲靴,渾身正是采氣繚繞,宛若神人。

    配著這身堂皇的裝束,這位本就俊朗不凡的無雙公子,現在更顯得丰神如玉,風采逼人!

    見到這番景象,饒是醒言兩年間已見過不少出眾人物,此刻他心中,還是忍不住生出幾分自慚形穢之感。只不過,他卻不知,在他自慚形穢之時,對面這位公子王孫一流的無雙郡守,卻也在心中暗暗驚奇:

    「噫!當日倒沒發覺,這少年竟是神清氣靜,態度逍遙,不似凡品!——唔,想來也不奇怪,能與這兩位瓊姿美質的女孩兒同行,自然也不能太凡俗。」

    雖然起了些惺惺相惜之意,但許是前些天醒言那不懂憐香惜玉的行徑,給這位昌宜侯義子留下很深的印象,因此他也沒說太多話,只是略略寒暄便罷。他這十句裡,倒有六七句是在向雪宜瓊肜問話。略說了一陣,無雙公子白世俊,便吩咐下人去給醒言幾人安排住宿,然後就起身告辭而去。

    當然,雖然他只是淡淡寒暄,但在醒言看來,這無雙公子舉止優雅,言語溫文,寥寥數語直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心下感佩,他便絲毫不覺怠慢。直到丫鬟侍劍依命領他們去看住宿的廂房,醒言才突然想起來,剛才那位衣飾奢華的青年郡守,還沒明確解說這回為何請他們來。

    且不提少年有些暈頭轉向;等侍劍引他們看過了宿處,這位白郡守的貼身慧婢便按主人先前吩咐,開始領醒言三人四處閒遊,熟悉水雲山莊的情況。也不知穿過幾處迴廊,經過多少軒苑,醒言幾人又來到先前見過的秋蘆湖畔。

    到得此處,秋蘆湖已經收斂了浩蕩的波光,只將一泓明靜的水灣,留在這片楊柳依依的山莊堤岸旁。這處湖灣,離醒言近處的水面上,碧綠的蓮荷層層疊疊,中間盛開著粉紅的荷花。就如他們來路上看到的那些蘆蒿一樣,眼前湖中的碧荷,已有不少生長到臨水的泥岸上,蓬蓬簇簇,綠意盎然。

    將眼光稍微放得遠些,便看到蒼茫煙水中橫亙著一條長長的堤岸,宛如一條玉帶,將湖中幾個青碧的小島依次串起。中間那兩個較大的水嶼之間,則是一座白玉砌成的石拱橋,圓弧形狀的橋面倒映水中,橋身與橋影互相映合,就彷彿一面女兒家照妝的圓鏡。在那長堤遠端的盡頭,便到了連綿的青山腳下,綠樹間有幾座偉麗的樓台。

    聽侍劍介紹,那座石拱橋名為「玉帶橋」,水那邊的青山喚作棲明山。棲明山腳下那座最高的六層樓閣,號為「迎仙台」。山那邊,則是她家公子另一處行苑,名為「郁佳城」,是一座青石壘就的石城。

    說到這,這位無雙公子的貼身丫鬟特地提醒醒言幾人,說是那座迎仙台所在的樓群中,住著她家主人最尊貴的賓客,讓他們絕不可前去攪擾。

    聽她這樣提醒,醒言自然點頭稱是。畢竟,大戶人家有這樣的禁忌,再自然不過。

    只是,之後這侍劍丫鬟,又多說了幾句話,卻讓醒言心中生出些奇怪的感覺。

    原來,這位侍劍姑娘,見少年言談親切溫雅,便生出不少好感,不知不覺就多說了些話。聽她說,那座道教風格的雄偉樓閣迎仙台,自三年前建造這座水雲莊時便已造起,但直到半月多前才有人入住。因為,她家公子蓋這座樓台,只為一位尊客。而這尊客,直到半月多前才頭一次訪來。

    侍劍這些話,雖然讓醒言吃驚,但也還罷了;但最後侍劍那一句,卻讓他好生驚訝。她說,這位尊客深居簡出,平時並不到玉帶橋這邊的水雲山莊來;而要拜訪這位貴客,就連她家主人,也需得到那人親口應允,才可上門。這半個多月來,這樣的拜訪,前後總共也只不過兩三回。

    聽她這麼一說,醒言心下著實詫異,心說若以無雙公子身份,除非當今的皇帝親王,才有可能如此對待。也不知這迎仙台中,倒底住了何樣人物——不幸的是,等自己這好奇心被她勾起,再去問她時,這位情知已經多嘴的小丫鬟,已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倒底會是誰呢?難不成是當今皇上?」

    胡亂想到這兒,醒言倒是心中一動:

    「奇怪,說起來這無雙公子,既然認皇弟昌宜侯為義父,為何姓氏不跟著也改作皇家姓氏?」

    這事兒不想還罷,一經想起,卻覺得無論於情於理,都讓人好生費解。

    心中這般思忖,便不免凝起目力,朝湖那邊多看了幾眼。孰料,這一瞧,卻讓少年猛然一驚!

    原來就在那片軒麗的亭台樓閣間,卻忽然發現有三間茅屋突兀其中;這茅屋,看外觀形貌,竟似與自家馬蹄山原來那三間草屋一模一樣!

    「怪哉!怎麼會有這樣巧合?!」

    霎時間醒言滿腹的狐疑。也難怪他驚奇;須知自家那三間居住了十幾年的房屋,其外觀形狀,就如朝夕相對的親人樣貌一般,早已熟記在心。而現在,看那三間茅屋……

    「實在太像了!」

    目睹這樣古怪景況,醒言神思恍惚,差點便沒聽清身邊小丫鬟的話:

    「好教公子得知,今天正好十五月圓,我家主人吩咐說,今晚要在枕流閣擺設筵席,請公子和兩位小姐務必要賞臉赴會,與府中諸位賓朋一起臨水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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