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第四卷 第十五章 絕頂之登 眾山為小
    海觀盡頭天作岸,山登絕頂我為峰。

    ——佚名

    待醒言心中驚覺自己剛與一位高士覿面相失,再趕上前去時,卻發現,方纔那位踏歌而來的年長道人,現已是蹤影皆無,便似憑空消失了一般!

    「呀!如此神仙手段,我卻失之交臂,可歎,可歎!——看來,還是俺福緣不夠啊∼」

    山道岑寂,唯見天邊白雲悠悠。看著眼前這空無一人的石徑,醒言頗有些悵然若失。

    少年現在站立的這條石道,正在山體樹林的一側,右手邊無遮無攔,這山風便有些猛烈。在這荒涼石道上站了一時,少年覺著這這山風吹衣,竟有些寒涼。想起那還在半山亭中歇息的陳子平,醒言也只好怏怏而返。

    ……

    便在少年方才悵望的石道左側樹林中,卻有一位年長道人,正坐在草間一塊青石上,脫履摩足不已。只聽他唉聲懊惱道:

    「唉!真不該只貪著近路,結果卻被石頭崴著腳,倒要歇上好多時……晦氣晦氣!」

    ……且不提這林中崴腳道人,再說那醒言陳子平二人,又經過一個多時辰的攀爬,終於到了那上清宮的山門處。只見一座古舊的石門,矗立在通往羅浮山四座主峰的岔路處。這座高大的石牌門,造型質樸,上面並未鑲飾什麼花紋,只是簡簡單單在門頂牌額上書著四個鐘鼎篆字:

    「羅浮上清」

    有些出乎醒言意料的是,這麼一個名冠天下第一教門,其石牌門面,竟似是多年未曾維葺清理過,山門兩邊的石柱左近,雜草叢生;兩根石柱,經了這麼多年山間風雨的侵襲,其上多有風化剝落之處。那些個侵蝕而成的石凹裡,竟還生長著幾株青草。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的古舊,才讓醒言立即聯想到,這羅浮山上清宮悠遠的歷史,深厚的根基。也許,正是這樣的不事修整,讓這石門略帶一些殘破,更能讓人感受到一種獨特的古老氣質。這反而比那些新興教門煥然一新的光鮮修飾,更讓人肅然起敬!

    ——待入得這上清石門,跟著陳子平攀上那飛雲頂所在的羅浮山主峰飛雲峰之時,醒言才知道,什麼是洞天境界、什麼是神仙氣象!

    初從岔路登上飛雲峰之後,醒言發現這山道較之前更為險峻。有些地方的石道,常常只有一人多寬,外側便是那深不見底的山淵。更有一段石階,從下面望去,便似是憑空粘粘在那陡立的峭壁危崖上一般,上下全無依著。

    饒是少年膽大,待他初次看到這條危道之時,卻也是不寒而慄。尤其當他走在這段凌空石階上時,只覺得這眼前層迭的萬山,似乎都撲面而來,那氣勢,著實讓這位年少的羅浮初詣者凜然不已。

    據陳子平說,原先在這飛雲峰開闢山道之時,開山匠人行到此處,發現這山勢實在太過險峻,難有附著之處,甭說開鑿道路,便連靠近都很困難。山路修到這兒,似乎便成了絕路。正當眾人束手無策一籌莫展之時,卻有一位上清宮的前輩高人,施大法力,憑空在這巖刀削斧砍一般的直立巖壁上,硬生生拉出一條盤旋蜿蜒的石階——

    雖然路開出來了,也算能暢行無阻;但這條石道畢竟是懸在半空中,行走之人,一想到自己正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一個不妥,便是陰陽兩隔——這滋味實在是讓人心驚膽戰。因此,常需在這條凌空石階上行走的上清門人,便管這段凌空的石道,叫作「神鬼路」;成神成鬼,便看能不能走過這條險道。那初入上清宮的弟子,也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若經得這條「神鬼路」,去那上清宮參謁過三清祖師像之後,才算證明自己道心堅固,從而正式成為一名真正的上清門人。

    等誠惶誠恐的走過這條「神鬼路」,再向上攀得一陣,醒言便突然發覺,自己的身邊,竟似是有絲絲縷縷的霧氣,在不住的氤氳浮動。覺察出這異狀的少年,忍不住回頭看了一下——這回頭一望看到的景象,醒言終身也難忘記:

    此時這眼前的群山之中,到處都是瀰漫著白色的雲翳。這充塞天地的山嵐,正在不住的蒸騰翻湧,便似是那雲海一般,遼無際涯。在這不斷飛動變幻的廓潦雲海之中,正有三座蒼秀的峰嶼,任這排空而來的雲潮奔湧沖刷,只是在那裡巋然不動。在這漫天雲嵐的簇擁下,這浮動在雲海之上的三山,便似那傳說中海外的瀛洲仙島一般,如真如幻。

    此刻,那天外射來的純淨陽光,正斜照在這三峰之上——便照得這幾座雲海中的仙島,遍體通明,熠熠閃耀著聖潔的光華。

    現在,醒言正立於這雲海之上,看亂雲飛渡,看峰嶼沉浮,一任這高山上的泠風颯颯吹衣——這一刻,少年便似乎覺得自己已是那天上的仙人,渺渺乎不知其所自,茫茫乎不知其所已,恰似漫步雲中,憑虛御風,飄飄乎直欲破空而去……

    那陳子平見少年忽然止住不前,只在那兒癡癡看著那抱霞諸峰,臉上頗現那出塵之意,一時間,也不忍出言擾他。過了好大一會兒,待少年回過神來,陳子平才告訴他,在他眼前這三座在萬里雲海中沉浮的山峰,正是那上清宮除上清主觀之外,其餘幾處殿觀所在山峰:朱明峰、抱霞峰、郁秀峰。這幾座山峰,環飛雲峰而立,遙相呼應,與這飛雲峰一道,合稱羅浮山「上清四洞」。

    而那羅浮山飛雲頂,離醒言發呆這處,已不甚遠了。過不得多會兒,醒言二人便到了這上清宮所在的飛雲峰飛雲頂上。

    在將近飛雲峰頂之時,山風郁烈,雲氣蒸騰,醒言覺得渾身寒意頗濃。但等他到了飛雲頂上,卻突然覺著自己又似回復到山外那溫暖和煦的春天裡。

    這飛雲頂,便是飛雲峰的最頂層了。醒言發現,這飛雲頂便似是一個巨大的石台,四處平坦,便如平地一般。這飛雲頂上,果如陳子平先前所說,真個是琪花遍佈,瑤草如茵,現出一派長春之意。在那蔥翠的竹木間,正掩映著幾座飛閣挑簷的廟觀——其中有一座巍然高聳的樓閣,便是那上清宮輩分極高的道人靜修之所「觀天閣」了。

    現在在醒言眼前的這飛雲頂上清觀,正是羅浮山上清宮的主殿。這座殿觀,外形古樸,自然透出一股莊重的氣息,顯得那道氣盎然。這上清觀前,是一處石磚鋪就的寬闊廣場;在廣場四角,正按五行方位分佈著五座石雕像。醒言略一觀望,便知那四角的石像分別是道教四靈:青龍,白虎,朱雀,玄武。而在這廣場中央的戊己方位,卻安放著一個碩大的石質太極。這太極圖對合的陰陽兩半,陽面那半上遍佈著菲菲芳草,正自葳蕤生長,顯出一派勃勃生機;而那陰面則是光潔的石面,上面不停流動著潺潺的水流——這窅窅幽幽的流水,正漫過整個石面。

    醒言對這太極流水倒是頗為好奇,因為在他看著這有若無形的流水之時,竟覺得靈台格外的澄淨空明;這一路登山的辛勞,竟似是一掃而空。

    猶讓少年驚奇的是,他端詳了半天,卻始終沒搞明白,這太極陰面的流水,是從何處生,又是流到何處去——這水流憑空出現,又憑空流散,便似是生生截斷了一段流泉,將它安放在此處!

    現在這石磚廣場上,頗有幾個上清道人在走動;見突然來了這麼一個少年,只是站在太極石像前發楞,便不免都有些好奇。見引起師兄師伯們的注意,陳子平便趕緊招呼了醒言一聲,領著他往那上清宮門而去。

    到了上清觀門處,陳子平跟守在門旁的弟子說明了來意,請他跟掌門通告一聲,便說那四海堂的新堂主張醒言,已到了門外。

    那位小道士應聲而去,醒言陳子平二人便在這門外候著。醒言看到,這上清觀門的抬頭石匾上,鏨的是「洞映上清」四字;兩側則是一副字體古拙的對聯:

    鍛命攝性玄門至道通仙境

    澡雪柔挺蘭台靈光透犀真

    對現在這位正觀看對聯的少年來說,「入上清之門」——這麼多天、或者說這麼多年來朝思暮想的事兒,現在一旦成真,按理說應是激動非常;但等他真到了這上清宮的門口,醒言反倒平靜下來,還頗有興致的玩味起這副對聯來。

    不過,等得了准許,走入這上清觀門,要去見那名震天下的上清掌門之時,醒言心中卻還是忍不住打起鼓來。

    在一間清淨整潔的靜室中,醒言終於見到羅浮山上清宮的掌門,靈虛子。

    在見到這位上清名聲最大的道人之前,醒言也對他的相貌做過諸多的揣想。雖然想像中的形象頗多,但也總離不了那高大威嚴、仙風道骨的蒼老模樣。但等他真正見到這上清掌門靈虛子之時,醒言才發現,自己只猜對了一半——這位上清掌門,果然是一派道德淵深的靈妙風姿;但與想像略有出入的是,這位名震道林的上清掌門,樣貌並不十分蒼老——特別的,這位靈虛子生得並不十分高大,立在醒言面前,似乎比少年還要低上一二分。

    但便是這不甚張揚的外貌,卻自然流露出一股說不出的威勢——雖然見他面含微笑,隨隨便便立在那裡,但卻讓人不由自主的升起一種敬畏之感。

    見到醒言前來,這位靈虛掌門也甚是高興,對醒言家將那馬蹄福地、讓與上清宮修築別院之事,頗是遜謝了一番——直聽得少年誠惶誠恐,連稱不敢。

    見這眉目清奇的少年謙抑有禮,靈虛掌門也甚是滿意。稍停了一下,便著人傳那四海堂的前任堂主劉宗柏、現在的弘法殿清柏道長,前來與醒言略談一下交接之事。

    ——待這位俗家弟子堂前堂主,得到傳報入得堂內,醒言見到他的容貌之時,卻是忍不住訝異的叫了一聲:

    「原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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