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怎堪回首
聽到憶荷的那句:「你不是他兒子!」不但宇柘以及正準備出去的蕭亦寒和孟若蝶吃了一驚,連憶荷自己也驚呆了,在極樂塔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憶荷本來也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將這一事實告訴宇柘,雖然跟林鍾寒那個惡魔脫離了關係是一件好事,但是,畢竟是這麼震撼的事實,不知宇柘會如何應對,一下子說出來,確實太過殘忍。所以,不如讓他自己慢慢發覺真相。可是,沒想到,剛剛一衝動,竟然就脫口而出了。
見宇柘呆呆地看著自己,憶荷有些不忍:「我剛剛是胡說的!宇柘,你別瞎想……」
宇柘卻不理她,轉身看著蕭亦寒:「叔叔,她說的是真的嗎?我真的不是我爹的兒子?」這句話問的當然是十分滑稽,可是,此時聽來卻讓他們覺得心中一酸。
蕭亦寒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是輕輕地歎了口氣,然後責備地看了憶荷一眼,憶荷心中已是愧疚萬分,見蕭亦寒這樣的臉色,不由得低下頭去。
見狀,孟若蝶連忙走到床邊,勸慰地看著憶荷:「憶荷,這話可不能亂說!」當然,孟若蝶也是不知道真相的,只當是憶荷對林鍾寒太過於仇恨,所以信口胡說的。
憶荷想,該知道的終究逃不過,反正作為林鍾寒的兒子也沒什麼好,脫離了他說不定會有另外一種人生。長痛不如短痛,不如就告訴他真相。
憶荷沉吟半晌,正要開口,卻突然看見宇柘發狂似的跑出了房間。孟若蝶連忙追了過去,蕭亦寒正要離開,憶荷叫住了他,冷冷地說道:「現在這個結果,你滿意了?」
「憶荷,我也只不過是受命運擺弄的俗世之人,我安排不了什麼,也改變不了什麼!」蕭亦寒淡淡地說,但眼中卻蘊藏著深深的心疼,「我以為,你已經釋懷……」
「釋懷?不能釋懷又能怎樣!你會在乎嗎!這麼荒唐的故事,為何卻偏偏選中了我!」憶荷淒然一笑,「我只懇求,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人知道竹憶荷曾經為蕭亦寒做過傻事,他們兩人之間,只是簡單的……長輩與晚輩的關係……」說到最後幾個字,憶荷越來越覺得悲哀與諷刺,他們兩人之間,哪裡有什麼情意可言?她只不過是他必須保護的晚輩而已!
「好!」蕭亦寒不辨神色地點了點頭,「憶荷,放心,不會再有人知道的!,除了你我!」
聽到這句話,不知為何,憶荷的心中恨意更甚,她冷冷地一笑:「怎麼,怕壞了你的名聲?」
「你……」蕭亦寒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你為什麼總是那麼的固執呢!」
「多謝你的好意!」憶荷仍是那麼的冷然,沉沉地喚了聲,「從此以後,我會聽你們的話,做好宇柘的妻子,我會跟他一起叫你,蕭叔叔!」說到最後三個字,憶荷的心中猛地一痛,但是,臉上卻仍是那種倔強的嘲諷之情。
聽到「蕭叔叔」三個字,蕭亦寒的身體也微微顫動了一下,心中湧起一陣悲哀,憶荷啊憶荷,你為何非要這般固執!難道我們之間,從此就只能陌路嗎!
憶荷不再看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蕭亦寒見狀,關切地問道:「憶荷,你要去哪裡?」
「你以為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樣冷漠?」憶荷冷冷地說,「我要去看看宇柘!」
見憶荷艱難地下了床,蕭亦寒二話不說,打橫抱起了憶荷,淡淡地說:「我帶你去!」
憶荷掙扎不過,只得由他抱著,內心卻再也不是往昔的溫情,而是說不出的恨意與悲哀。
蕭亦寒猜到宇柘一定是去找林夫人了,於是抱著憶荷來到了小庵堂,在門外就已經放下了她,只是輕輕地將她扶著。
進入庵堂,卻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只見宇柘狠狠地將一直面向佛像的林夫人扳過身來,恨恨地說著:「你回過頭啊!你回頭看一眼你的兒子啊!你以為這麼多年來,你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管,我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你們真是好狠的心!」
孟若蝶在一邊勸慰,可是,此時的宇柘竟像發了狂一樣,哪裡勸得住?林夫人被他扳過身來,看到她的面容,孟若蝶不由嚇了一跳,這就是當年那個一直跟隨在竹楓王子身邊的丫頭黛眉嗎?當年的黛眉,雖然姿容平淡,但是,也是清秀伶俐,可是如今的她,卻只剩下清�尷漕迨l,雙眼空洞而又茫然,臉上是對這個世界的絕望與冷淡。
這是在這裡住這麼久以來,孟若蝶第一次正面看到黛眉,看到她如此的憔悴,孟若蝶的心中不由得十分心酸。
看到「母親」這張慘白的臉,宇柘也是一驚,竟然暫時忘記了恨意,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林夫人黛眉慘然一笑,看著宇柘說:「想不到,你終於還是知道了……當年,生下我的親生骨肉後,我自知孩子留在我身邊必定會受到林鍾寒的折磨,於是,悄悄地將他交給前來探望的蕭亦寒,並且領養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後來,蕭亦寒將我的兒子帶到了大漠,而我們,也被林鍾寒帶到了這裡……」
黛眉不帶感情地講著他的身世,一臉的平靜,可是,誰知她心中的悲苦!她明明那麼痛恨林鍾寒,可是被他壞了貞潔後卻不得不嫁給他,她明明仰慕著竹楓王子,可是她卻那麼卑微,只能將一切化作對他的關心與祝福,她明明知道荒漠的另一頭有一個男人在癡情等待,可是,她除了內疚地將林鍾寒的兒子交給他撫養,無以為報!
「你好狠的心啊!捨不得自己的骨肉受苦,所以,讓別人家的孩子代替!這些年來,你們何曾給過我半點身為父母的溫暖?你從來都不肯看我一眼,每天面對著的,就只有你的木魚!你從來都不肯跟我多說一句話!哪怕只是身為人母的一句假話!甚至,你們連一個名字都不肯給我!」宇柘淒然地笑著,「這麼多年來,我卻一直背負著惡魔林鍾寒之子的罵名,遭到了所有人的仇恨——甚至差一點失去了我最愛的女子!為什麼!我不要這個痛苦的姓!你告訴我,我的親生父母是誰!」說到最後,宇柘的雙眼已經滿是仇恨。
「我也不知道!」林夫人黛眉道,「宇柘,對不住,當時太過匆忙,什麼都不知道!只記得,那是一戶小人家……「
「可是,我寧願選擇這樣的日子!」宇柘歇斯底里地吼道,「有疼愛自己的爹娘,會對自己笑,會陪自己說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我經受了十幾年的折磨後,我一直稱作『娘親』的人卻告訴我,我不是她的孩子!而我的親身父母身在何方,也被她不小心地遺忘!」
說著,忍不住一把抓住林夫人:「你們何其殘忍!」
「是,是我太過殘忍,太過自私,我只想著保護自己的兒子,可是……」說到這裡,林夫人搖了搖頭,苦笑一聲,「算了,事情已經做錯,又何必再問原因!」
憶荷從來沒有見到宇柘如此的暴躁,不由得也被嚇了一跳,同時又暗暗愧疚,自己真不該一時失言告訴他真相,心中實在過意不去,慢慢地走上前,握住宇柘的手說:「宇柘,對不起,可是,如今事情已經如此,無可改變,請你不要再這樣好嗎?」
看著憶荷眼中的驚恐,宇柘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還能怎樣!」他默默地看著憶荷,此時此刻,他什麼都不在乎了,不在乎自己的身世,不在乎自己的未來,只要有這個女子陪在身邊!
「黛眉!」孟若蝶突然驚呼一聲,抱住了向地上飄落的林夫人,原來,她竟然已經咬舌自盡!
誰也料不到會有如此一變,宇柘怔怔地看著林夫人,不由得悲傷萬分,儘管這個女人從來沒有給過自己絲毫的關愛,可是,這麼多年的陪伴,他已經習慣在她的冷漠之中照料著這個只有他們二人的家,也已經習慣在林鍾寒到來之後,一起承受著那毫無人性的折磨。如今,竟真的就這樣在他面前倒下。更讓他愧疚地是,這一刻,竟是自己逼死了她!
想著想著,宇柘的眼中已有淚水閃爍,不過,他忍住了淚水,將林夫人抱起,沉沉地向外走去。
看著宇柘失身落魄的背影,憶荷的心中更加愧疚,連忙跟了上去。見狀,蕭亦寒伸手扶住了她,與孟若蝶一起出去埋葬林夫人。
誰能想的到,只是一句話,竟引起了如此悲慘的變故!
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不再有黛眉,也不再有林宇柘,有的只是一顆殘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