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三十多年沒見他了。邂逅相逢,他已是滿頭白髮,一張刀刻斧劈的紫銅色臉膛,佈滿縱橫交錯的時代皺蚊,透出一股山裡人粗獷、放蕩不羈的性格。那根紅裡泛黑的竹根煙桿,總是常年別在他的褲腰帶上。一條花斑獵狗終日與他相伴,情同父子,形影不離。
艄公,是他的職業。地方習俗愛以某人的職業代替人名,諸如周木匠、吳打鐵、鄭燒臘、王湯鍋等,大名反而被人們忘遺了。我在渡船上見到他時,他仍然是那樣的風趣。說風趣是禮貌說法,實際是好近女色,當然僅是好近而已。先哲們都說過「美色可餐」嘛,艄公凡人一個也就無可非議。然而,他口頭愛占姑娘、媳婦的便宜,出口成「髒」卻叫人受不了。惡於他的德性,人們將艄公戲稱為「騷公」,音同意不同,可那意思就相去十萬八千里,他還以為別人叫他艄公呢。這不,渡船剛上了不到八成客,一百米外一位大嫂氣喘呼呼地跑來趕渡。艄公扯著嗓子喊:「大嫂快點上船呀,上來就奪。」這個「奪」字從他的嘴裡吐出,就有點變味了。大嫂上船後,喘息未定,氣得橫眉豎目地罵道:「我說騷公,泥巴都淹齊脖頸子了,乍就沒有一點口德。你他媽奪了幾十年,球毛都沒有奪出半根來,你算啥日漢。」滿船人哄「船」大笑。大嫂餘怒未休地憤然道:「岸邊土堡上,滿是修篁、青松、翠柏。小徑上走下一位年青少婦,窈窕阿娜,輕盈地緩緩而下。肩上擔著一對水桶,是到江邊去挑水。一張鵝蛋臉,不施胭脂嫣然紅,正是詩人筆下;「紅裝素抹總相宜」的真實寫照。一對笑靨更顯出她的美麗端莊,五官恰到好處的均稱地分佈在她的面頰上。淺藍色的頭帕,包住她一頭秀髮,鬢髮在晨風中微微向後飄逸。陰丹士林布的婦女裝剪裁得體合身,青土布褲,褲腳�蚺F一道粉紅色花邊。白底青緞繡花鞋,胸前圍著�蛌廘u圍腰,白布腰帶緊緊繫在腰後。顯出腰肢纖細,更突出一對乳房在衣內微微地顫動。似出水芙蓉一塵不染,乾乾淨淨。不,這簡直是曹植筆下的洛神踏波而來。她沿著羊腸小道,湧著晨霧來到江邊沙灘。彌茫的晨霧中,她差點絆著江邊躺著的人,嚇得她差點驚叫起來:「唉喲,我的媽呀!」聲音似那樣的悅耳動聽,有如玉珠墜瓷盤。她壯著膽喊道:「是哪個?啷個大清早的睡在這裡嚇人。」不見回音,她繞著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見他的身傍還躺著一條狗。江邊長大的土家族姑娘,見過「水打棒」是經常的事,心想:昨天晚上挑水都沒有,是不是剛剛爬上來的。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也算修陰功積德。她大著膽,把水桶放下,上前用手一探,那人還有微弱的呼吸,人還活著。蹲下身將那人往肩上一扛,小跑似的往回走。別看她弱不禁風,自小在農村長大,背上百八十斤的活,是經常的事。
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一個後生調侃地說:「嚼舌根,老騷公騷不起嘍。」一漢子也嚷道:「銅鍋遇到鐵刷把,半斤對八兩,騷公,你奪錯了。」騷公被嗆得無地自容,尷尬地指著小伙罵道:「你
龜兒子敢啾皮老子,等下你不還清老子的渡錢,看老子不剮了你的皮。」悻悻然轉身吆喝一聲:「站穩點,開船嘍。」篙子向岸邊一塊生根石點去,木船輕捷平穩的向對岸斜駛去。我暗自佩服艄公弄船的技能不減當年。「黃忠老矣,寶刀未老。」船剛到激流中心,船身有點顛簸。一位姑娘與他站得最近,身子隨船的晃動也搖了幾下,艄公似關心的語氣卻有點褻du地說:「姑娘,站穩點,我才好弄。」姑娘羞得滿面通紅,在心裡罵道:「老雜種斷子絕孫。」嘴裡卻罵不出來,趕忙轉過身去,靦腆地底著頭,啞子吃黃蓮,有口難言。艄公剛才的尷尬,變成舒坦的笑聲,兩膀一用力,船靠岸了。客人下船,我萎著頭也要下船。艄公一把抓住我的後衣領說:「書獃子,你貓著頭,默倒我認不出你嗎?化成灰老哥也曉得,許多年沒見你的影子,想死老哥嘍。」真摯而誠懇的語言,使我感到內疚,趕忙遞給他一支香煙。他把大手一擺,抽出腰間竹根煙桿,說:「還是這個煞癮。」他坐在船頭「叭噠」草煙,眼睛斜瞇著我又說:「上船為什麼不吭一聲?是不是嫌老哥倒霉了?」我趕忙給他一鞠躬,嫌意地也有點調侃地說:「剛才人多怕分你心,你又在打口頭牙祭,不想掃你的興致。」得得得,你別給老子文謅謅的。」說完,搶過我的提包「走,到家去,好好跟老哥擺擺龍門陣。再陪老哥喝兩杯,還有好東西招待你,算你龜兒腳桿洗得好。」不容分說拉著我就往家走。花斑獵狗像通人性似直往前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