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眼鏡 正文 第一節 顏歌
    cryeye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夜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兒,比翼連枝當日願。

    ——清•納蘭性德

    撐著傘,顏歌走上小區裡熟悉的木橋,遠望樓頂的薄霧,濕了左眼……

    為什麼要回到這裡呢?喜歡這座城市?還是喜歡這裡的天氣?應該不是的,至少以前不是的。潮濕的溫度裡,像是要淹沒了呼吸一樣束縛,整年的陰天灰暗得見不到一絲藍色,就算是很好的心情出門都會突然間變得難過。

    那為什麼還要回來?顏歌問自己,既然已經離開,為什麼還要回來?為了浩熙麼?為了看他一眼,哪怕是已經躺在病床上失去意識的浩熙,也捨不得想要再看一眼嗎?顏歌已經不記得浩熙爸爸打電話告訴她說浩熙出車禍的時候,她還有沒有辦法呼吸。只隱約記得自己的左眼不停的流淚,像是無意識的想念著那一刻右眼主人的疼痛。

    既然來了,那就回家看看吧。這是電視裡常用的台詞,為什麼自己想要當作掩飾的理由卻這麼困難呢!是不是因為,那裡,從來都不是屬於自己的家?就算浩熙現在又是一個人了,也不是屬於自己的?

    掏出多年不用卻乾淨得不帶一點銅�蛌瘋_匙對準鎖孔,顏歌猛做深呼吸。或許真的像古人所云之近鄉情怯,顏歌覺得自己開門的手在不停地顫抖。卡噠一聲,鎖,沒換。推開那扇厚重的白色合金大門,一股熟悉的芬芳撲面而來。是顏歌最喜歡的鈴蘭清香,混合了浩熙的古龍水,獨一無二的味道總是讓顏歌覺得安心。

    十年的光陰,這裡的一切好像都沒有變化。傢俱沒變,牆上的合照沒有換掉,浩熙合氣道大賽得過的獎盃還擺在原地,顏歌努力收集的cD架上曾經放著《兩情相悅》的位置還是個大小正合適的空當,兩個人用來存放硬幣的飲水桶距離封口仍然還有三分之二的距離。顏歌拉開並排放置的櫃櫥,裡面各色的帽子按照尺寸和季節規矩的疊放著。餐廳裡還是那個全木質的四方桌,對放的兩把椅子提醒顏歌這裡曾經坐著連吃飯的時候都會拌嘴的兩個人。

    推開浴室那扇玻璃門,顏歌看到上面有一圈鎖頭卸掉之後留下的淡紫色印記,因為浩熙說他不想顏歌每次偷偷躲起來哭的時候他不能在身邊。只是,浩熙不知道,無數次被拋棄的她,早已沒有眼淚。每次坐在這裡,其實只是在耳機裡放上一支不超過四分鐘的音樂,然後點著一支煙,盯著它頂端小小的火光,在黑的看不到邊的夜色中,漸漸沒了生命。若是四分鐘之內燃不盡,顏歌會在音樂結束前的一秒鐘果斷的掐斷殘存的溫度,然後揉揉酸澀的眼睛走出浴室。

    顏歌知道,這種漫長的死亡方式是那種頂尖殺手最痛恨也是最恐懼的,若是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取對手性命,等於把自己推向危險。偶爾試著把這種心情告訴浩熙的時候,浩熙總是說她是警匪片看太多了。顏歌總是笑笑,也不反駁,等到半夜浩熙睡著就偷偷把把車開到海邊,坐在軟軟的沙灘上,等待耳機裡音樂切換的那一秒鐘,對著天空中叫不上名字的星滿足的笑,直到笑得流下眼淚。回去的路上,她從來不會忘記到離家五公里的那家加油站把油箱添滿到出來時候的容量,防止浩熙發現她夜遊的痕跡。悄悄的進門,給浩熙掖好被子,躺到浩熙對面的床上,很快就睡去。早上,浩熙起床上班前,會在顏歌額頭上輕輕一吻,再帶門離去,雖然不曾睜開眼睛,可是顏歌知道那時的浩熙有著讓她覺得溫暖的眼神。

    抬腕看一眼手錶,還有時間,浩熙爸爸應該還不會回來。走到琴房門口,顏歌停下腳步,摒住呼吸,輕輕推開門。已經過時的mIDI還放在原地,當時為了能擁有這樣一套作曲用的mIDI,浩熙和顏歌兩人打了一個多月工才賺夠錢,最後被浩熙爸爸知道顏歌不到公司訓練竟是同浩熙一起打工,狠狠教訓了顏歌一頓,最後卻還是買了一整套送給顏歌。mIDI的踏板下面依然是混亂不堪的線路堆在一起,並不是浩熙懶得整理,而是維護線路的工作本就是顏歌一直在做,如果把電線維持原樣,就像是顏歌還在家裡收拾著一樣。顏歌還沒出名的時候,演出只是在國內的電視台進行。除了每天必須上的幾個通告,和公司規定必修的訓練項目,其餘的時間都可以待在浩熙身邊。一邊看老掉牙的愛情電影,聽沒有填詞的藍調音樂,喝浩熙煮的愛爾蘭咖啡,吃顏歌拼的水果沙拉,一邊研究明天的演出服是穿短裙還是長褲。浩熙總是在顏歌穿著短裙在自己面前一臉堅決的發誓不可能妥協的瞬間站起身,高顏歌一個頭的浩熙總是很容易就能揉亂顏歌栗色的卷髮,然後告訴她,自己還是比較喜歡她在公眾面前穿的嚴實一點,就當是為了他。於是,顏歌就不再堅持了。

    浩熙的鋼琴彈得特別好,雖然是業餘時間自學的,但浩熙爸爸說浩熙的水平過十級絕對沒問題。若非浩熙執意要作檢察官,一門心思報考法律系,他絕對樂於把浩熙栽培成自己的接班人。按下電子琴開關,顏歌的手指在鋼琴上跳躍,一連串熟悉的旋律溢出指尖。音樂,曾是自己離開家鄉來到這座城市最原始的目的,現在,已經殘存無幾。

    夢想,顏歌自嘲的笑笑,為什麼人一定要有夢想呢?如果沒有夢想,她就不會和家裡鬧翻,獨自一人背井離鄉。如果不是一個人單槍匹馬跑到陌生的城市來,她就不會遇到壞人,失掉所有的財物。如果不是走投無路落魄街頭最後被濫施好心的浩熙撿回家,她就不會碰巧發現浩熙爸爸就是JKc娛樂公司的製作理事。如果不是浩熙爸爸好心栽培顏歌當歌手,她就不會為了出道對浩熙漸漸疏遠。如果不是她自己無意識的遠離了浩熙的生活,她就不會在發現浩熙身邊的位置不再屬於她的時候連自己的呼吸都無法控制。

    當顏歌幾經輾轉偷跑去浩熙的同學聚會上卻看到他的臂彎裡已經挽著一個女生的時候,她愣住了。顏歌突然記起,浩熙曾經問她什麼時候從那個舞台回到她身邊過回安靜平凡的生活,她好像是沒有給出答案。幾乎是沒有猶豫的,顏歌義無反顧的離開了這個城市,還有那個曾經幾乎給她帶來一切的舞台。她太清楚,那些華麗的燈光下固然承載了她的夢想,但如果她的歌聲已經沒了浩熙的喝彩,還有什麼意義?

    走的時候,顏歌幾乎什麼都沒有帶走,沈家買給她的cD、書、衣服,甚至三年來她得過的各種獎盃都一動未動。站在機場的顏歌,身上就像她當年來到這個城市一樣純粹。在英國唸書,遠離了舞台前後的種種困惑和紛擾,倒是落得輕鬆。只是對那些支持了自己三年的歌迷顏歌感到很抱歉,不知道當她重新回到這裡的時候,還會不會有人像剛登台那年在擁擠的地下鐵裡一眼認出重重包裹的自己呢?

    浩熙爸爸打過電話給顏歌,顏歌媽媽也到浩熙家求他去把顏歌找回來。但快四年了,眼看著顏歌兩個學位證都要修完了,也不見浩熙打一個電話來,竟然連一句簡單的問候都吝嗇於她了麼?顏歌強迫自己在和浩熙爸爸通話的時候不去詢問浩熙的消息,浩熙爸爸也很體貼的只用一個好字來概括浩熙的生活,似乎這個好字一定會是電話那邊的顏歌樂於聽到的答案。隔著長長的電話線,他看不到彼端的顏歌其實沒有如他希望的安心。沒有皺起的眉毛,仍然墜著看不見的疼痛。

    在英國的四年,顏歌倒是沒在到舞台上唱唱跳跳,而是轉到幕後給一些公司寫曲子和樂評,結合自己主修的專業,倒也剛好可以把自己的生活調劑得很好。雖然是陌生的土地,陌生的校園,但是有個和顏歌同國籍不同專業的學弟,好美食到不行,總是纏著自己做本國的料理,其實是借此為由,幫她擋掉她身邊從未斷過的桃花緣。這個學弟知道顏歌在國內有個喜歡的人,卻很少聽顏歌提起。偶爾聽到顏歌給藝術節演出的歌曲節目作指導示唱的時候,他總會說顏歌這樣的資質不當歌手可惜了。顏歌總是什麼也不說,也不笑。

    她想起浩熙爸爸在電話裡跟自己說,他很後悔阻止自己想要和浩熙結婚的想法。後悔又怎樣呢?他悔與不悔,都抵不過浩熙看到自己迴避問題時失望的眼神。她已經讓浩熙失望了,這樣的顏歌,給不了浩熙想要的生活,和這樣的自己在一起,沒有辦法讓他幸福,那麼,也就沒什麼可後悔的!不過,她的小學弟也許是常年在世界各地遊蕩,思維也逐漸變得四次元,顏歌偶爾會對他的國籍表示懷疑,但當她一有這樣的表示,他立刻會對顏歌出示自己的火星身份證,表示他和顏歌一樣都是貨真價實的宇宙人。顏歌拿他沒辦法,除了利用閒暇時間研究菜譜以滿足那個傢伙的宇宙胃之外,對他的奇思怪想仍然無從招架。他偶爾會在顏歌的公寓酒足飯飽一頓之後,裝作少年老成的模樣對顏歌煞有介事的規勸顏歌不要對愛情看得太過嚴重。然後顏歌會揮著手裡下星期的菜單,拋個極為鄙視和不信的眼神過去,他照單全收!顏歌知道那個傢伙雖然小自己兩歲,可一百八十的智商不是平白來的,對他的規勸怎會不知是如何用意。不過,她願意把這份藍顏知己的感情留在身邊最合適的位置,不至於太近到束縛了他的自由,也不至於遠到自己需要的時候沒有他及時出現。畢竟,她還需要他的溫暖。

    顏歌在琴邊,找到了自己以前常用的那個畫夾,打開來,裡面滿滿的都是她的畫像,很多角度,每張都不一樣,越往後翻,清晰度越來越糟。顏歌把浩熙爸爸傳真給自己的一張素描放在第一張的位置,合上畫夾放回原處。退出琴房,再次站在客廳,顏歌依依不捨看了一眼這個充滿了浩熙特有的味道的地方,擦去左眼的淚,拉開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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