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輪旭日剛爬上山坡,充滿朝氣的鮮活光芒將山腳下的村莊映成一片彤紅。
山腳下一條河流過村子,上面架著座石板橋,橋岸附近有一排低低的平房,正是柳家村的石橋小學。秦拓早起吃了些村民送來的東西,便在小學後面簡陋的操場上練起槍來。趙全上了年紀晚上睡不好,也起個早正坐在一邊抽著煙袋看秦拓耍槍。
秦拓自得了手中這把鐵槍,漸漸地,已經把失去的記憶完全回想起來。他自從被趙小惠救起後記憶全失成了個樸實的山裡人,無憂無慮倒也過得自在。一旦知道自己以前竟是十惡不赦之輩,殺了許多無辜之人,雙手沾滿了鮮血,心中又是悔恨、又是害怕。秦拓總擔心著自己的本質便是狠毒之人,甚至於已經弄不清究竟以前的自己,還是現在的自己才是真實的。他想的煩了,索性便不再去想,把一身精力都發洩到練習槍法之上。
只是有一點秦拓很清楚,現在,他還是喜歡這裡的生活。如果沒有過去的罪惡,那,該多好!或許,只有找到趙全那個問題的答案,才能真的解脫吧——人,生來本質究竟是善,是惡?
趙全一桿煙抽完,把煙鍋在鞋幫子上使力磕磕,對著秦拓道:「阿拓,耍了這麼久也該累了,過來坐會。」
秦拓聞言將手中槍一收,向趙全蹲著的兩塊疊起石板走去。
趙全看著剛坐下一臉熱汗,直冒白氣的秦拓道:「怎麼樣,一早起來活動活動挺舒坦吧。唉,我是老啦,骨頭都生�蚺F折騰不起,要不還真想和你過過手。想當年像你這年紀時,我可是天天追著師傅要比劃呢。」
秦拓笑道:「爺爺,你現在的身手可是依舊不弱啊,那回要不是你殺出來只怕那剝皮怪已經看出我沒力氣了,哪會逃的這麼快。」
趙全搖搖頭,歎道:「要是年輕時,那一匕首包準跑不了它,現在人老了,氣力一衰退已經大不如前啦,人不能不服老啊。」
「對了,爺爺,我們在這裡好多天了,鄒老師的病還不見好轉那怪物也沒了蹤影,下一步我們怎麼辦,難道就這樣拖著?」秦拓問道。
「呵呵,我真是很佩服你的耐性,居然觀察了這麼多天才問,你這小子果然不簡單,怕是已看出什麼端倪了吧?」趙全道。
秦拓將鐵槍靠在石板上,雙手後撐著仰望天空,心中想著自己那機警的性格和敏銳的觀察力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產生的,或許,從童年的不幸後,就已經埋下了種子。然後在不斷的殺戮和陰謀詭計中,漸漸成長起來。
「有一個人,很可疑。」秦拓憧憬地看著天邊的浮雲,輕聲說道。
「呵呵,什麼時候發現的?」趙全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又點上一鍋煙絲。
「就在守夜的當天,那怪物出現以前。」
「噢……」趙全突然換了一種表情,用審視的目光看著秦拓,「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我發現這一點,是在前天,之前我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始終想不起來。」
秦拓突然歎了口氣,如果他不能發現隱藏的危機並當機立斷作出反應,他不可能活到現在。
趙全從他的歎息中體會到一絲無奈,沉默了一會,又道:「直到前天,我看見那個給我們送飯的人,才突然醒悟過來,所以那頓飯我沒讓你吃。」他看著秦拓,苦笑道:「我當時還以為你不知道,現在看來,那頓飯就算逼著你也不會吃吧。」
秦拓微笑著點點頭,道:「查過那飯菜了吧?」
「有毒,金絲雪蓮。」
「這毒……倒是聞所未聞,很厲害嗎?」
「金絲雪蓮清淡無味,切片煮熟後口味類似山藥,人畜一旦服下先時不覺,兩天後開始神志不清,然後假死七日方醒,古時多有誤食者被不知詳情的家人活埋墓地中。」
「那就是說……」
「沒錯,恐怕今晚她就要動手了。」
「你知道這怪物的來歷嗎?每次說起,你都好似在隱瞞著什麼。」秦拓問道。
趙全沉吟片刻,看著秦拓道:「這怪物,是那個悲劇時代的產物。」
秦拓看著趙全,靜靜的等待著。
「三十多年前,這怪物不知從何處流竄到柳家村,禍害了八個學校裡的小孩。當時我的師傅,柳昌平醫師一番調查下來發現先是學校裡的老師被下了蠱,精神受到控制,然後把學生以輔導的名義叫到辦公室,最後這些孩子都被吸乾精血而死。師傅就開始追查此事,這怪物當時害死了村裡一個寡婦,披著她的人皮瞞過所有人的耳目,哪裡查的出來?幸好師傅他老人家有一些邊遠地區的異人朋友,請到一位苗族蠱巫來幫忙。得知那個老師體內被下的黑蠱蟲是昆緬邊界一個行將滅絕的種族中人獨有,一番追查下來方知這怪物便是從那個部落逃脫,並弄清了這怪物的來歷。」趙全瞇著眼邊回憶,邊述說道。
「你說說看,說不定可以從這怪物的來歷中找到些蛛絲馬跡尋到它原來的妖皮,徹底剪除禍患。」秦拓道。
「嗯,有道理。」趙全道,「當年我師傅追查到那個部落中,得知這怪物原來是北方某個大城市一個大學的女校長,在文革中被丈夫出賣,然後被學生們抓到一個教學樓頂,受盡百般凌辱後突然掙脫跳樓自殺,她跳下去的時候,頭頂被一根伸出的窗把紮住,被撕下一大半的皮膚後才墜地而死。當晚屍體停放在一個閒置的宿舍裡準備第二天送去火化,可是,第二天當學校的人打開宿舍門時卻發現那具可怖的屍體已經消失無蹤。原來,這具屍體已經被人盜去了。」
「被人盜走了?」秦拓皺起眉頭,他在思考什麼人會去偷一具如此可怕的屍體。
「沒錯,被一個人,一個巫師偷走了。」趙全道,「那人名叫羅萬度,便是那個部落裡出來的,那部落一直以來都保留著族長統治制度,他夥同一批人想要篡權卻失敗了。後來,他來到了這個城市,正巧碰上了那個女校長自殺,他便偷出屍體用最惡毒的蠱巫術製作出了剝皮怪。」趙全歎息道,「卻也是因緣巧合,製作這種可怕的怪物必須有一具充滿怨氣的屍體,還得是恰逢百年一次的霖霜月露降臨時死的重陰屍體方可,羅萬度用七十七個童男的至陽之血作襯,反煉出這具至陰邪屍。再用七十七張處女人皮拼煉出一身新皮給那怪物穿上,可以隔絕那個部落的法術。剝皮怪煉成之後,他便帶著它趕回故里打算一報先前之恨,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他造下這天大的殺孽,早被一群傳說中守護我中華的奇人異士盯上,一直到羅萬度回到部落發難之時這群人突然出現,用強大到不可思議的力量殺死了羅萬度,只是卻跑了那只剝皮怪,剝皮怪捨棄至陰至邪的人皮也只擋得片刻便被那幫人的飛劍擊的粉碎,但之後他們再找正主時才發現它早已走的無影無蹤。」
「那群人倒使神秘的很,知道來歷嗎?」秦拓好奇的問道。
趙全看著秦拓,好似又看見了當年自己給年幼的兒子講故事時的情景,阿拓雖然比同齡人老練的多,甚至成熟的可怕,但畢竟,他還是個只有二十多歲的青年啊。
「不曉得,只是聽師傅提到過,那幫人好像來自一個叫『龍組』的團體。」
「也就是說,後來那怪物便跑來了柳家村。」秦拓思索著道,「因為當年的忌恨,所以才屢屢下手控制老師後殘害學生。」
趙全讚賞的點點頭,「不僅僅是因為忌恨,之所以總是對小孩子下手,是因為它需要童男女的精血來維持生命。但是它在當年那一戰中被打得重傷,所以不敢再公然強行殺戮,每次都是害死一個人後穿著被害人的外皮來下手。」
「爺爺,你好像說過要徹底殺死這頭怪物必須焚燬它本體的妖皮才行。」
「不錯,但現在一時之間又上哪裡去找?所以今晚的行動最好是能制住它,我可以用師傅傳下的七根骨釘暫時將它再次封印。」
秦拓用食指敲打著眉頭思索了一會,然後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過了一會,他開口道:「這樣吧,我外面有些朋友,可以拜託他們去尋找那怪物的妖皮,總這麼拖著畢竟不是辦法。」
趙全看著秦拓年輕的臉,心中了如明鏡——他不願意跟以前的自己再產生瓜葛,但更不願這個給予他新生的地方再受到傷害。
「嗯,你看著辦吧。」趙全裝作輕描淡寫的說道,又加了一句,「村長家有電話。」
秦拓心裡好笑,敢情他老早準備好只等自己開口了,爺爺還真是……
「事不宜遲,我這就去安排。」秦拓抓起槍往村長家走去,他一向都是雷厲風行的辦事風格。
趙全沒有起身,依舊坐在那裡抽著燒嗓子的煙袋,看著秦拓漸漸遠去,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村長家擁有著全村唯一一門電話,秦拓到柳源慈家時他們正在門前躺椅上愜意地曬太陽。秦拓打了個招呼,走進客堂抓起那個已經褪色地紅裡帶白的話筒。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指開始撥鍵,那根食指卻是有些微微顫抖。
電話接通了,裡面傳來一個年輕、文雅卻很是威嚴的聲音:「誰?」
秦拓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呼吸開始有些緊張,遲疑一會,沉聲道:「小濤,是我……」
「拓哥!」那個文雅的聲音瞬間失去了冷靜,「你在哪?怎麼這麼久沒有音信啊!弟兄們都快急死了你知道嗎?你告訴我你在哪,我馬上叫人來接你!」
「別激動小濤,我現在很好。」秦拓強自平靜下心情道,「我的事情以後再告訴你,現在,你先去做一件事,等這件事情了了我才能回來。」
個叫小濤的人馬上習慣性的服從道,「拓哥你說吧是什麼事,我馬上去安排。」
秦拓開始有條不紊的發佈命令,現在的他,與剛才那個和趙全聊天的青年已經截然不同。
末了,他無聲歎了口氣,問道:「弟兄們還好嗎?」
「拓哥你放心,這邊一切都好,那兩個口風不嚴的混帳已經被我扒了皮點天燈了!最近我吩咐下面暫時低調行事,一切等你回來再說,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沒事的。」小濤感慨的說道,想是經歷了一些艱難的挫折,又不願意給秦拓知道。
「嗯,那就先這樣,把我吩咐的事情辦好。」秦拓淡淡道,說完將話筒掛上。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的臉抽搐著,難道真是剛開始時的那個猜測?
他不敢再想下去,緊緊抓起鐵槍,似乎在作一個很艱難的抉擇。
黝黑的槍身依舊冰涼,雪亮的槍頭,在斜照進來的朝陽中熠熠生輝。秦拓望著槍頭,眼中閃爍耀眼的紅光,如燃燒著一團熾熱的火焰。
喃喃道:「不知道你是什麼來路……我和你,將有一個新的開始……再也不會走錯路,再不允許……」
槍,冰涼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