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行 第四卷 西望太行 第九十四章 汪伯彥
    朱夢說雖然在地方歷練多年,早就老成精了,可性格裡卻也帶些讀書人指點江山的笑談風雲的癖好。北宋之時,朝廷取士還未像後世那樣用八股文把讀書人的腦筋洗成白癡。因此,書生們對政治也有一種異常的敏感,能夠透過現象看到李綱復相的本質。

    如果說,剛開始時楊華僅僅是出於禮貌,對這個看起來已經不年輕的酸丁很客氣的話,現在他就不得不佩服了。

    因為從場面上來說李綱對楊華有知遇之恩,又是他的老上司,楊華自然不便評論。實際上,從封丘門慕天坡夜戰兀朮,接應姚家軍平安撤退後,他就被深深地烙上了以李綱為旗手的主戰派的烙印。

    大概是覺得自己出言無狀,朱夢說也很自覺地閉上了嘴。

    汪伯彥的衙門位於相州城北,相州是河南的門戶,後世名字叫安陽。在北宋時歸河北西路管轄。境內有三縣一府,相州城北面是臨漳縣;南面是湯陰,也就是岳飛的老家;西面是位於太行山區的林慮縣。

    因為相州位於金人東路軍南下汴梁的大路上,前一段時間除相州城憑借堅固城得以保全外,其他三縣都被金兵付之一炬。金兵在燒殺虜掠的同時也將相州的政府機構摧毀殆盡。

    如此一來,官員們逃的逃死的死,到現在只剩汪伯彥一個人呆在相州城中,做了實際的當家人。

    來的時候,楊華聽人說,這個汪知府年紀很大,在官場裡混跡了一輩子,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是一個滾刀肉式的難纏人物。這傢伙也許在歷史上算不得太有名,至少就楊華腦子裡的那點可憐的歷史知識中並沒有這麼一個人。可只要一提起他學生秦檜的名字,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要叫出聲來。

    有徒如此,他這個師傅自然也不是要相與的人。

    一想到這裡,楊華不禁有些煩惱。

    他穿越到北宋來已經三年多時間了,之所以一直混得不好,除自己交際能力不強外,還與武人地位低下有關。任你在戰場上立下多大功勞,見了文官你也得規規矩矩。北宋重文輕武,在所有人的心目中,武人都是一群潛在的壞份子。

    有一個故事很有代表性,說的是狄青的一個部下很有才華。狄青當時已貴為樞秘使,地位不可謂不高。他很欣賞這個部下,待之甚厚。可沒想到,那個部下的母親卻指著自己的兒子大罵,說跟狄青這樣的武人有什麼前途,要結交就要結交讀書人。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且不說武神狄青,揚花現在也不過是一個指揮使。哪怕是一個沒有功名的讀書人,在世人心目中也比楊華這個五品的武官高級許多。更別說汪伯彥這樣的大名士大官僚了。

    到知府衙門之後,朱夢說說了聲稍待,自進去通報。

    可等了半天,卻也不見人出來接引。

    李鷂子等人皆面有怒色,倒是楊華背負著雙手站在日頭下不急不噪地看著前方青乎乎的知府衙門。

    趙宋重文輕武之後,文官體系日臻完善,到現在已經發展成一支掌握帝國政權的龐然大物。即便是至高無上的皇權,有的時候也不得不在這具永遠不緊不慢向前運轉的機器前低頭。何況楊華這麼一個小小的武官。

    無可否認,要想在這個世界出頭,除了去參加科舉,就只有徹底打破這個體制,另起爐灶。科舉對楊華來說沒有可能,眼看北宋國破在即。至於打破體制,就意味著無數難以想像的阻力,這不是他所能想像的。

    矗立良久,楊華突然一笑,心道,我想這些做什麼。就目前而言,還是先訓練出一支強大的軍隊來得正經,有兵在手,比什麼都實在。

    「他,這麼大架子,什麼人呀!」李鷂子在不住小聲地咒罵著。

    倒是一直衝動鹵莽的梁紅玉知道其中的厲害,沉著臉沒有說話。

    良久,知府衙門中門大開,一群小吏眾星捧月般地簇擁著一個白髮老者出來。朱夢說上前介紹說:「楊指揮使,這位就是我們的汪大人。」

    楊華忙拜道:「末將楊華見過汪大人。」

    汪伯彥年紀大約在六十來歲,長相很是平凡,加上一頭白髮,已經老得不成樣子。再配上他一雙呆滯的眼神,整個人看起來好無特點。

    見楊華拜下,汪伯彥微微一笑,忙伏住楊華,呵呵一笑:「早就聽說過楊指揮使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少年英雄。我這兩天身子不適,正在臥床修養,未能遠迎,怠慢之處,還請海涵。」

    楊華說不敢,汪伯彥一雙手又濕又冷,握在手中很不舒服。不知怎麼的,楊華心中有些驚懼,能夠培養出秦檜這樣的學生,這個老傢伙絕對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汪伯彥操著一口汴梁官話,語調聽起來怪怪的:「這裡風大,我的身子骨遭不住,還是裡面說話吧。這相州被北奴抄掠多日,地方糜爛,我早就盼望朝廷派一員虎將過來鎮守。」

    「虎將談不上,楊華食君之祿,自然要殺敵報國。」

    說話中二人來到衙門後面的花廳。

    說了些閒話,楊華一招手,讓古松將一個包裹送過來,「這是末將軍的一點心意,還望大人笑納。」

    「呵呵,楊指揮多禮了。」汪伯彥看不看那份禮物,只道:「對了,我在城南還有一處宅子,地方雖然破舊,可勝在寬敞。可給你們龍衛軍做行營使。還望楊指不要嫌棄。龍衛軍來我相州就糧,日常短缺什麼說一聲。」

    「如此就多謝大人了。」楊華又道了一聲謝,開始說正事:「大人,末將領了聖旨,要在相州來招募合格士卒。來之前,御使張所大人對末將說河北頗多鄉勇,燕趙多慷慨勇健之士,可從中挑選精銳。此事還請大人從中協助。」宋朝自開國以來雖然崇文抑武,但是民間尚武風氣相當盛行,當時各州縣現都有自發的民兵社團,比如「弓箭社」、「刀弩手」之類。此外還有保甲武裝,即基層有組織的民兵。

    這些民兵平時亦兵亦弄,素質也高,如果能招進軍中,也省得花時間去訓練。

    「哦,不知將軍要招募多少健兒?」汪伯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露出一絲微笑。

    楊華想了想,說:「我擬將龍衛軍補齊到一千五百之數,至於輔助兵卒、民夫,大概需要五千。」

    話音剛落,楊華就看見汪伯彥的臉上的微笑不見了,眼皮也耷拉下去。而站在他身後的朱夢說也將臉別到一邊。

    對這種情形楊華早有預料,他一張口就要汪伯彥從各縣抽調將近七千人馬。且不說這七千人馬都是汪大人直接領導的武裝力量,從人家手頭搶人,行為實在有些惡劣。就這七千人馬的吃喝用度,每月都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正常情況,供應一支上萬人的軍隊每月得花五萬貫軍費。這還不算是平時訓練的消耗,說來也怪,北宋軍隊的訓練講究一個真槍實彈。按照軍法,每次訓練軍械都有一定的戰損比。也就是說,一支軍隊,每次訓練之後,需要有一定數量器械損失,如何損失沒達到一定數量,就有怠工嫌疑,是要被打屁股的。

    於是,士兵們訓練的時候甚至人為地把兵器和鎧甲弄壞。

    這無形之中又增加了一大筆開支。

    因此,一支上萬人的隊伍,每月計算下來,軍費開支竟然達到驚人的十萬貫之巨。

    這還是和平時期,一遇到打仗,這個數字還要翻上幾翻。

    一想到相州要承擔龍衛軍的所有開支,汪知府心中就有一股邪火往上湧。就他而言,只怕他巴不得楊華手頭永遠只有五十人馬。供應五十個人吃飯,自然要比供應七千人節約許多。

    管他呢,先開出價碼,然後大家慢慢談吧。

    汪伯彥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聲,淡淡地說:「也不是不可以,可眼見著春耕在即,田間正缺人手。你也知道,北奴入寇以後,百姓大量逃亡,若現在抽調大量壯丁,影響了農桑,到秋收,只怕會有饑荒。」

    「那麼,什麼時候招募為好呢?」

    「等秋收後再說吧。」

    「秋收……」楊華也只有苦笑了。按照歷史記載,到時候金人會再一次南下,那時候再招募士兵,黃花菜都涼了。

    因此這是第一次見汪知府,對這個人的脾氣稟性也不太瞭解。楊華知道今天這事再談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同他寒暄了幾句之後,就告辭了。

    「這東西不錯。」朱夢說打開楊華送過來的錦盒,把玩著裡面那只碧綠的玉壁。

    「可知道這東西叫什麼名字?」

    「不清楚,只覺得好,看模樣是東周的吧?還請教。」

    汪伯彥走到朱夢說面前,指著玉壁上的紋路說;「這叫谷紋壁,看形制應該是西漢的。趙明誠那裡有幾件,前些年我在東京時見過。價值起碼在一百貫以上。」

    「趙明誠,可是李易安的丈夫。」朱夢說吃驚地問。

    「對。是李清照的丈夫,世人都知有李清照,可又有誰知道趙明誠是一個金石大家呢?」汪伯彥諷刺地一笑,突然問:「你對楊華怎麼看?」

    「這傢伙很有錢。」朱夢說把玩著玉壁,隨口道:「看得出來,他很愛財。」

    「武將都愛財,這很正常。還有呢?」

    「依我看,他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

    「哦,怎麼說?」

    朱夢說冷冷道:「他一路上只是吃喝玩樂,也不向我打聽大人你的品性喜怒,見了面就送禮,還直接提出要招募士兵的要求。未免太直接了點吧?」

    「呵呵,他真拿當我是貪官了。」汪伯彥心中更是不屑,「也好,像這種武夫正合我用。等下你去他府上一趟,給他們帶寫日常物什去,再把那事說了。」

    「大人真要用他?」朱夢說問。「是不是倉促了點。」

    「我也是沒辦法呀,官家一天到晚要錢,不想個法子不成啊!難道你還指望相州的賦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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