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新中華 第二卷 第025章 藏伏爪牙
    時間在中國大地上暫時出現的和平氣氛中過得飛快。過去的幾個月裡,南方派出了迎袁南下就職專使團到北方去迎接袁世凱南下就職,但是被一場袁世凱導演的兵變嚇住,終於孫中山提出的三個條件都被繞過。在1912年的3月8日,袁世凱終於正式就職中華民國的第二任臨時大總統。與中山先生在任上時候不同,這次改為責任內閣制了。

    李章雲的學長,留美幼童,和袁世凱在朝鮮就認識的唐紹儀先生就任了內閣總理,同時也加入了同盟會。這個任命,也算南北雙方皆大歡喜。內閣的席位,也在袁世凱系人物和同盟會之間分配了。但是要害部門,全部都掌握在袁世凱手中,而同盟會只拿到了教育、司法、農林、工商四個無所事事的冷衙門。陳其美更是沒有到職,堅持留在上海繼續做他的滬軍都督。

    放眼全國各地,尤其是南方,都在辦理軍隊復員,收束地方軍政措施。3月30日黃興被袁世凱任命為南京留守,辦理南京一地番號雜亂的26個師、51個旅號稱30萬軍隊的裁撤遣散事宜,識者無不說黃興是自己往火坑裡面跳。

    而在4月1日,中山先生正式交卸臨時大總統職務,向參議院交出大總統印。南北權力交接,自此告一段落。而我們的雨將軍,卻在這氣氛緩和的局面下,枕兵江北,默默地看著神州大地上的濤聲雲滅。

    這兩個月來,春意已經蓋滿了整個江北。

    在徐州這個平時灰濛濛的城市當中,也多了幾分綠意。身子已經完全好了的雨辰,每當辦公有暇,都會和李媛在巡閱使署的花園裡轉轉散步。他也沒有前些日子那麼蒼白憔悴了。按照蔣百里一向只針對雨辰而變得刻薄的評論,意思就是這個老虎似乎已經藏起了爪牙,安於這個江北巡閱使的位置了。

    可是把自己部隊擴充到三個師的野戰部隊,總計7萬餘人,地方各縣還有二十六個保安營餘人,這難道是安於現狀的表現?

    在財政方面,自從李章雲開始遙控光復銀行以來,該行在東南的強勢地位進一步得到加強,在民初開國以來的白銀貶值中狠賺了一票。東南一些地方性的小銀行都主動送存保證金給光復銀行,請光復銀行為這些小銀行的經營進行保障和。在銀行界,光復銀行已經被稱為南方的民間中央銀行了。

    現在因為白銀日貶,而信譽卓著的光復銀行的鈔票,已經完全成為東南五省,甚至江西兩湖乃至四川、長江流經的地方都有通用。地方白銀數量不足,市面需要大量的紙鈔流通,光復票已經發行到了六千多萬元了。按照李章雲的話,再發行四千萬元亦是足夠支撐。

    地方財政也在整理當中,蘇北、皖北農稅完全免除了,農民唯一的負擔就是要按照政府制定的一個略低於市場的價格賣給巡閱使署財政廳一部分糧食,作為政府儲備。江北裁撤了釐金,對津浦路上貨物中轉路款提留,也全部免收。

    雨辰目光著眼很長遠,雖然這些政策為自己手下一些目光只盯著錢的幕僚所詬病,但是江北一帶,因為稅收的減免,農民購買力稍許增加。原來集中在沿海的一些工商業逐漸也把觸鬚伸到了江北,徐州更慢慢地成為一個南北貨物的中轉中心。工商業稅收在緩慢增加,雖然還不足以彌補政府的財政收入,但是地方元氣在緩慢地培育當中。

    地方上由於實行了徹底的自治,行政費用大為減少。地方官也少了很多營私舞弊的機會,吏治竟然是有史以來最好的時候。

    雨辰的這些措施引起了南方很多有志建設的人物前來觀察投效,幕府也慢慢地充實了起來。唯一遺憾的就是雨辰除了保證充足的教育費用之外,在地方上的建設很少。因為他實在是把大部分的財力投入到自己那支軍隊當中,很多時候還要光復銀行貼錢進來。

    南京的製造局也搬遷到了馬鞍山,上海的製造局由於有美國領事的就近照拂,倒還是在原地開足馬力生產。雨辰計劃在馬鞍山建立一個鋼鐵煤炭生產基地,這個工作還是由鄧肯在主持進行。由於資金不足,前期的工作只是在緩慢進行當中。

    在這難得的平靜時間內,雨辰做的事情並不算少,而這種日子又能持續多久,當真是誰也不知道。在江北打盹的老虎,遲早會張露出他的爪牙。

    新任的中央陸軍第九師(雨辰的江蘇陸軍第九師在3月20日改編為中央陸軍第九師,轄十七、十八旅、獨立旅)軍需處長,日本陸士畢業的上校軍官陸通海快步地走進了巡閱使官署。他已經是快四十歲的人了,在江北軍以年輕人為主的軍官團體當中,是不折不扣的老大哥。他本來是保定軍校教主計的教官,冷衙門,冷科目。一直很不得意,在民國各師都任命自己的親戚當軍需的時候,誰還願意來專門學陸軍主計?他跟著蔣百里南下,卻很被雨辰重用。江北軍建立了完善的陸軍主計經理制度,各部軍需不許任用私人,而必須是主計專業畢業的學生分配擔任。他現在是身兼三職,江北軍總司令部軍需處長,第九師軍需處長,江北陸軍學校主計科教育長,不折不扣是徐州的大忙人之一。

    他被衛兵帶到會客廳的時候,雨辰才和德國禮和洋行的幾個買辦談完事情,正笑著把這一個德國佬、幾個洋派中國人送出廳來。看到陸通海在一旁向他立正行禮,微笑著也向他還禮:「陸大經理,先到廳裡坐吧。回頭找你談話。」

    等雨辰送完客人回來,還沒開口,陸通海就搶著開口了:「司令,從禮和洋行那邊買軍械的事情定下來了?這筆款子是不是馬上要撥出去?款子從李廳長那裡領出來已經半個月了。要是還不用的話,還不如交回財政廳。老壓在軍需處手上,也不成個樣子,光利息就要損失不少。」

    雨辰有些苦惱地撓撓頭,但還是朝他笑道:「我就知道你小心。其實不必這樣,只要按程序來,我有什麼信不過你的……唉,北京那邊就是不給我買軍火的護照,非逼得我走私。三十六門七十五毫米大炮,十二門一百零五毫米大炮,加上一萬二千支步槍,一千支自來德手槍,還有子彈炮彈,非得讓我多花二成的價錢!前後差不多要四百七十萬元。上次的預算還是不夠,要追加也很麻煩,這個事情再等等看吧。」

    陸通海有些不解:「司令,上次那幾個日本人好像叫南山樵的答應了給師長軍械。怎麼師長就是不答應?現在也省得花這筆錢啦。」

    雨辰一笑搖頭,這個事情他也不想和陸通海解釋。日本人的東西就這麼好要?他兩個廠開足馬力生產,也不過才把自己迅速擴大的部隊勉強武裝完全,其中還摻雜著許多繳獲的武器。除了第九師齊整一些外,安徽第一師和江蘇第二師裝備很雜。要為將來大戰建立儲備,他只能去想辦法走私軍火了。

    他換了話題,問陸通海道:「今天來是不是為了王子淵的事情?他貪污多少,查出來了嗎?」陸通海神色有些黯然:「屬下和軍法處紀處長會審,已經查實了。王子淵前後貪污軍餉十九萬七千六百多元。在江北軍軍興不過幾個月的工夫,實在是數額巨大。軍法會審已經結案,死刑……王子淵說想見司令最後一面。」

    雨辰擺手道:「不見!他好意思見我?我那麼信任他,放手讓他辦事。海軍的事情他辦個七零八落,自己還伸長手撈錢……陸處長,此次軍法會審的結果要向你分管的陸軍經理系統全部通報。看誰還敢伸手!」

    看雨辰神色有些憤憤的,陸通海有些話也不敢多說。雨辰建軍本來就倉促,在前期花錢也頗有些大手大腳,可以被人鑽的空子太多了。自己接手後,花了好大氣力才完善了制度,堵塞了漏洞。王廉貪污被作為典型,固然是他咎由自取,也是雨辰對軍隊財政當初管理失當。他無聲地站起來,朝雨辰行禮就告辭出去。本來還想為王廉了這最後一個心願的,但是看來是幫不上忙啦。

    雨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按著自己頭有些黯然。當初在上海,外表很是高大英挺的王廉那個隨和可喜的樣子,在他腦海中是怎麼也抹不去。都是在篳路藍縷的時候跟著自己打天下的人啊,今天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他想了又想,終於覺得無法排解。按鈴叫來了自己的副官處長張志鶴,低低地對他道:「你安排車子,我要去看一下子淵……他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王廉在軍法處的陸軍監獄裡面,已經放棄了一切幻想。這些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海軍八成的艦隊集中揚州之後,雨司令對他的工作還表示了讚賞,要他到揚州述職。他有些忐忑地來到揚州,下船以後迎接他的卻是軍法處的紀存中紀閻王!

    當時他已經愣了,紀存中冷著臉宣讀了雨辰對他收押審查的命令。結果就是從揚州押到徐州,連續快兩個月的軍法審判。自己也曾經抵賴,也曾經咆哮,也曾經拒不回答任何問題。但是隨著陸通海帶著一幫老賬花子在他精心準備的賬目後面,把他的貪污數額一筆筆地累加出來,他終於放棄了,既然要死,就像個軍人一樣,服從軍法的審判吧。

    明天,就是他上路的日子。

    陸軍監獄的監獄長是個小少校,對他很照顧。住的是乾淨的單人間,現在又送來了一桌酒菜,站在門口向他道:「王處長……安徽的何師長還有揚州的陳師長都打了電話過來,讓我多照應你一下,路上走得好一點。這桌酒菜是十七旅張旅長送過來的,教導旅的呂旅長也打了電話過來,沒說什麼就掛了……你慢用吧,明天的活兒你儘管放心,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王廉一笑,連呂黑臉都打電話過來了?以前在陸軍中學裡,他可是看自己最不順眼的啊。現在這些同學朋友,都是師長旅長的人物。看樣子將來的前途也不可限量,可自己呢?想到這裡,王廉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就去拿酒壺。醉鄉路好行啊……

    鐵門又吱呀一聲打開了,王廉以為是監獄長又進來了,頭也不抬地笑道:「是不是來陪我喝一杯的?寡酒獨酌,也的確有些無聊……」

    一個聲音低低地道:「子淵。」

    王廉愕然抬頭,就看見雨辰沉著臉站在他的面前,眼睛裡除了有些惱怒,但是更多的還是痛惜。雨辰,和他在上海初見的時候,那個還有些老百姓味道的蘇滬革命軍司令已經完全不同了。

    他身上更多的已經是純粹軍人的氣質,還有久處上位那種可以決定別人命運的威嚴,眼睛裡的光芒也更加深沉了,讓人渾忘了他不過是個二十四歲的青年。

    雨辰坐了下來,伸手拿過酒壺,給王廉倒了一杯酒,淡淡地道:「子淵,你知道我從來不喝酒,今天就給你倒酒吧。有什麼未了的心願,你和我說,能辦的我就替你辦到。」

    王廉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說什麼,最後才迸出了一句:「師長……我對不起你。」

    雨辰沒有說話,只是示意王廉喝酒。看他一口把酒嚥下,才冷冷地道:「這個時候,我也不會安慰你什麼了。我知道你老父親的生意倒了,你貪污的錢,不少匯回了家裡。這些就當是我給你老父親的安家費,再不追究了……你自己做出的事情,要自己承擔。

    你們這些從上海就開始跟我的人,我給了一樣的機會。你走錯了路,怨不得我,也怨不得別人……在這個時代,我本來很想帶著你們一起做出番大事業來的,有人中途離隊了,有人跟不上腳步了,我是不會停下等你們的……」

    他似乎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多了,整整衣服站了起來,朝王廉冷冷地一點頭:「路上自己當心,那條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王廉聽到雨辰說他老父親,已經就是滿臉的淚水。看到雨辰轉身就走,他大聲道:「師長!要是十八年後你的大事業還沒完成,我能再來追隨你麼?」

    雨辰轉過身去,就看見王廉帶著淚水在朝自己微笑。那也是他心目中對王廉最後的一個印象。

    「展空,你覺得要防止一支在初期生機勃勃的軍隊從內部裡面腐爛,是要靠領導人的個人魅力,以身作則;還是大家要有共同的奮鬥目標;還是要建立完善的制度呢?再或者,是這三者都需要?」

    在坐車回巡閱使署的路上,雨辰向身邊的副官處長張志鶴問了這個問題。不過他也沒有要張志鶴回答的意思,只是一路都在沉思。

    當車子才回到署門口的時候,就看見李媛站在門口,正等著他回來呢。看到車子到了,就忙不迭地在那裡招手。雨辰有些疑惑地鑽出了汽車,就看李媛衝過來牽住了他的手:「我爹爹來了呢,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雨辰一怔,這李章雲整天揚州徐州蚌埠上海的來回跑,又有什麼好消息要告訴他了?被李媛牽著腳不點地地朝院子裡面走,快到會客廳的時候就聽見李章雲和幾個人在放聲談笑,再一分辨聲音,不由得自己又驚又喜,在會客廳外面就大叫一聲:「明光先生,你回來啦!」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會客廳裡面。果然李章雲和派到美國四個多月的謝明光正在那裡微笑地看著他,旁邊的陪客來頭也是甚大。有美國在上海的商務領事庫柏先生,還有一個衣飾華貴的洋人。自己派到美國去的軍官,也有兩個穿著便服坐在那裡。看到自己進來,馬上就跳起來立正行禮。

    庫柏和雨辰在揚州就見過面的,兩人深談了許久,對於鼓勵包括美國在內的國外資本進入江北,所有行業全部對外國投資開放已經達成了共識。庫柏答應盡快向國務院反應揚子江上發生的變化,也盡快在徐州設立一個領事館。兩人算是極熟悉的人了。李章雲又是老美國出身,身上的美國味道比中國濃多了,在他的穿針引線下,這些日子已經有幾個國外的資本在蘇北投資。連英美煙草這種在華的龐大企業,都要在蘇北收購煙草田,辦理煙草加工廠。當然這些話語,在這個場面中,已經不是雨辰所考慮的了。

    他看著被曬得黢黑的謝明光,衝過去緊緊握住他的手:「明光先生,可辛苦你啦!你在外面我就一直擔心著你。現在總算把你盼回來了,身體可好?」

    對雨辰一見面不問其他,只問他的身體,謝明光也微微有些感動。他被雨辰拉著坐下,娓娓地就把這四個多月的經歷說了出來。

    他當年在洛克菲勒,本來就是相當出名的勘探工程師。回美國之後,他又拉美國西部一些知名人士,集股成立了一個小石油公司。當然股金絕大部分都是雨辰掏出來的,那些知名人士不過聊備一格,佔些干股罷了。

    在沒引起什麼人注意的情況下,他在墨西哥收購了遠離坎佩切州當時的產油中心賽羅阿則爾縣的石油勘探權。經過不長時間的勘察,真的發現那裡有個開採相當容易,儲量極其豐富的大油田!據初步估計,兩年之後正式出油時,日產石油可以達到10萬桶以上,是一個年產油達到快1億美元的巨大金礦!

    風聲傳出後,當時的石油巨頭們就都找上門來了。對他們這個小小的石油公司,很是採用了一些手段。謝明光他們也頗經歷了一些危險,同去的四個軍官當中兩個都為了保護他,犧牲在墨西哥了。其中的波折也不用詳述,總之在美國初期石油發展史上那些黑暗面的東西,幾乎在謝明光身上全部遭遇了一遍。

    終於謝明光還是把這件事捅到了輿論新聞界,並走通了幾個知名議員的路線,最後在利用自己在洛克菲勒的老關係,把這個油田正式賣給了洛克菲勒集團。謝明光的石油公司拿到兩千八百萬美元的現金,和未來的股份。

    這次和他同到徐州的就是洛克菲勒的一個負責人,謝明光要將在自己名下的的股份完全轉讓給雨辰,還有已經轉匯到光復銀行的二千五百萬美元的現金。而美國領事庫柏先生,就是這次國際大交易的商務見證人。

    看著謝明光在那裡憨厚地朝自己笑,雨辰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緊緊握著謝明光的手。這麼一筆巨大的財富,他就能毫不動心。這是什麼樣的年代,他又是什麼樣的赤子啊!他在美國的遭遇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是誰都知道,他走過了怎樣艱難的一條道路啊。

    謝明光看雨辰感動,只是拍拍他的手微笑道:「雨將軍,你遵守了你在江北的諾言,你的江電和你的行為完全一致,所以我也必須遵守我的諾言。上帝在上,我們都沒有食言……」他又朝雨辰擠擠眼睛:「雨將軍,現在你不會再干涉我在蘇北勘探石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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