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沉璧 正文 波濤暗湧
    慕容軒離開的這段時間用「日理萬機」來形容毫不為過,南北戰事一觸即,北6各諸侯聞風結盟,挑撥宗室反目,慕容一族的皇權遇上自開國以來最大的危機。他素享鐵腕之稱,此次被父王急召回國授以要權,大刀闊斧的削爵改制重整軍部,局勢稍定之際,不出所料的接到天義門後院起火的消息。廟堂江湖本為一體,武林有識之士紛紛奔赴邊疆誓死一戰,動盪不安是必然。他不在南淮的時候,天義門日常事務一直交由他的得力部下風凌二使代理,七位藏經閣長老從旁協助。如今凌右使另有委任在身,而風左使雖魄力有餘,但耐性略嫌不足,行事難免顧此失彼,加上自己的確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能露面,群龍無爭端四起,他少不得現身以定大局。

    一來二去,由冬至夏,他已經體會不到什麼叫做累,直到沉璧跳進他臂彎的那一刻,久違的愉悅流竄進四肢百骸,他才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沒有這麼輕鬆了。便如眼下這般光景,再長久一些才好,他忍不住伸手揉揉沉璧搖來晃去的小腦袋,柔軟的絲從指縫間滑過,餘下薄荷般的清涼。

    沉璧見狀,忙托起腮幫子眨巴大眼:「差點忘了問你,怎麼樣?阿慕,你也覺得我的新型好看?」

    慕容軒點點頭,唇角漸漸牽起溫柔的弧度。他的手指在她的尾打著旋兒,遲遲不捨離去。早聽說這丫頭無視禮法的剪了頭,他曾在腦海中描摹過很多遍,為的是讓自己有個心理準備,如今見了才知道,原是這般靈秀可愛的模樣。又或者,只要與她有關的,在他眼裡,都是好的。

    「還是你有眼光。」沉璧滿意的放下pose:「要是你當時在就好了,好歹也幫我擋擋炮轟。我聽鄭伯說你家事纏身,都忙壞了吧?其實我也從沒閒著,可你看瘦了那麼多,哪像我,動不動就長肉……」她眼巴巴的瞅了眼香噴噴的雞翅,咬了一口自己的胡蘿蔔,惋惜道:「我們要是能換換多好。」

    慕容軒好笑的看看她,長肉有什麼不好,女孩總有育成女人的一天,難不成她想一輩子平胸沒屁股?北方女人以壯碩為美,就她這身板,翻倍也不為過,不然將來怎麼生得出孩子……

    「你幹嘛笑得這麼……奇怪?」沉璧全然不知慕容軒的思維已經十分不純潔的圍繞著造人散,不等作答,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把胡蘿蔔送至嘴邊叼著,含糊道:「我有東西給你。」說著,從隨身挎著的小布兜裡翻出幾個紙包以及一小塊竹片、一截蠟燭。

    「前些日子,我找常來店裡喝茶的呂大夫借了幾本醫書看,那些書據說是他年輕時偶遇一名遊方術士得來的,記載了很多民間傳世秘方。我問過鄭伯,你的嗓子並非天生如此,是小時候燒壞掉的,你先讓我看看聲帶,沒破的話興許有救。」

    慕容軒瞪著逼近眼前的竹片,只恨搖頭搖晚了。

    「別怕,不疼的,我就壓下你的舌根,檢查……哎,和你說不清楚,相信我好麼?張嘴……」沉璧湊近了,趁其不備直撲上去。

    出於本能,慕容軒敏捷側身,等意識到情況不妙時,身後傳來的悶響差點讓他反抽自己一耳光。

    沉璧空跌一跤,不及呼痛,人已滑下屋脊,光滑的瓦面毫無阻力,等她驚恐的現自己距離屋簷越來越近,亂揮的胳膊只攬到幾把空氣。轉眼只聞「卡嚓」一聲,最邊沿的琉璃瓦被她蹬掉一塊,深藍天幕在視線裡忽的拉遠,說時遲那時快,尖叫還未逸出,她的臉旁便掠過一股氣流,隨即腰間一緊,下墜的重力驟然消失,身體被騰空帶到數丈之外,幾番起落,燈火通明的樓宇已被遠遠拋開。耳邊風聲呼呼作響,懷抱她的男子足尖輕點,寬幅衣袖迎風飄揚,如同大鳥的羽翼,滑翔過沉沉夜色。

    在告別還在暈頭轉向的沉璧時,慕容軒不忘抽走她緊攥於手的紙包——是時候該治好嗓子了。

    或是巧合,這一晚,木木紅茶坊的主客房和鐵匠鋪的燈火都沒熄過。沉璧彷彿又回到o1年代,難得勤奮的趴在桌前趕方案,所幸敲慣鍵盤的爪子還能寫出一手漂亮的小楷,只是繁文筆畫多了點,而且當她停筆思索時,往往會惡習不改的啃自製的炭筆頭,等察覺出味道不對,大口吐出的碳水化合物更是毫無懸念的成了刺激神經的最佳興奮劑。如此往復,作業效率便得以空前提高。

    一牆之隔,韓青墨沒事人一樣閉目調息。程懷瑜則顯得百無聊賴,不大的屋子被他踱了個遍,作為獲勝方,他很憋屈的沒有半點成就感,甚至連解氣都談不上,平白多了幾分煩躁倒是真的。

    「我說……」他清清嗓子,試圖引起對方注意:「才下過雨的,怎麼還悶熱得厲害。」

    韓青墨動了動睫毛,算是回答。

    「內家功夫講究心靜,青墨,你既然聽得見我說話,就別裝模作樣了,喝杯茶聊聊。」

    「聊什麼?」韓青墨氣沉丹田,緩緩吐納,仍不睜眼。

    「你是不是都知道?」

    「嗯?」星眸睜開一線,不置可否。

    程懷瑜沒來由的一陣心虛,正要接話,窗外忽然響起輕微的撲稜聲,緊接著,一隻灰白鴿子掙扎著跳上窗欞,看樣子似被別的猛禽追獵過,鴿子渾身羽毛凌亂不堪,脖頸處還留有血痕。程懷瑜快步上前,從它的左腿解下一根小棍,三兩下剝去外皮,取出薄薄的一張紙條展開。

    蹙眉看了片刻,他的神色漸漸明快起來。

    「江南織造拜帖示好,這一出可算棄暗投明?」

    「懷瑜,」沉默良久的韓青墨忽然出聲:「你……很在乎這些嗎?」

    「在乎?」程懷瑜就像聽到一個很新鮮的詞,稍作停頓,笑意淡淡褪去:「我沒想過,但是,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如果能夠……」韓青墨遲疑了一下:「你也許會活得更像自己。」

    「也許吧。」程懷瑜玩弄著紙條,折上又打開,重複很多遍後,用低得聽不見的聲音說:「可是,我都快忘了自己應該是什麼樣子。」

    韓青墨眸中流過栩栩複雜的神色,未盡的言語終化作一聲輕歎。

    沉夜,寂涼。

    「他們來江南果然不是為了談生意。」

    鐵爐裡的餘燼半明半滅,老人燃起一支燭火,將肩頭正在理毛的小鷹放回木架,給它加了些吃食,這才回轉身來坐下。

    「看來我的推測沒錯,程家打著生意人的幌子,北上南下,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招兵買馬。高元昊不可能不知道,沒準還是他的授意,段氏一族功高蓋主,難逃良兔藏走狗烹的老路。問題就在程懷瑜,他到底是不是元帝之子。」

    慕容軒側臥虎皮軟榻,白皙的手指輕揉太陽穴,黑鍛般的長鋪陳枕上,不疾不徐的聲音透著清冷。跳躍的燭火給他那近乎完美的臉部輪廓描上一層淡紅,卻沒能給冰藍的眸子添上半分暖色。

    鄭伯想了想,謹慎道:「目前還不能妄下定論,不過,據探子查證,程貴妃的第一個孩子確實出生就被立儲,但這孩子並非夭亡在程貴妃之前。」

    「哦?這麼說,我派出的密探總算沒有白死。」慕容軒的唇角牽起一抹陰狠的嘲諷。

    「少主息怒,能在短時間內殺害幾名高手,此人想必大有來頭,老夫正在佈局,相信很快便可引出真兇。」

    「此事不需你從旁插手,我自有計較。遊戲剛剛開始,這點損失算什麼。」慕容軒的平靜中帶著一絲殘忍,他抬眼看向鄭伯:「可是,幾條人命就換來你方纔所說的那句話麼?」

    鄭伯忙欠身作答:「是最為關鍵的一句話。少主的密探分佈南淮各地潛伏多年,得來的各路消息難辨真假,唯有這句話,盡可將之前相互矛盾之處逐一化解。」

    慕容軒緩緩頷:「如此看來,真太子理當存活於世。」

    「不錯。」鄭伯適時接過話去:「民間關於太子早夭的傳聞,確是元帝當年設計放出的風聲。因外戚勢力龐大,南淮政權一直處在帝后相互依附卻又暗中對抗的微妙平衡中,奈何元帝幼年登基,長期仰仗相國輔政,以致羽翼難豐,以相國為的段家也知道自己已成君王眼中釘,奪權的籌謀並非一日之寒。

    元帝膝下無子自然並非巧合,而程貴妃能順利誕下麟兒是元帝以十月不臨朝長棲芙蓉帳的罵名換來的,可謂用心良苦。孩子甫一出生,元帝便不顧眾臣之議立儲,此舉勢必導致段氏一族陷入瘋狂。為護愛子周全,元帝在他週歲未滿時便將他秘密送出宮外,另尋同齡男孩入主東宮以掩人耳目。

    不出所料,假太子未及總角之齡就身中慢性劇毒而死,元帝大怒,藉徹查之名清除了大批同黨幫兇,朝廷內外猜疑頗盛,段家卻也不敢輕舉妄動,由此換得數年太平。後來,程貴妃再度有孕,於京郊別苑養胎十月,分娩時遭遇難產,胎死腹中,沒來得及見元帝最後一面。

    依南淮禮俗,宮人難產乃不祥之兆,元帝只能在宗廟祭奠,送葬隊伍中,手持牌位的是一名非常漂亮的少年——問題就在於這名少年,程家上下都咬定他是貴妃的侄兒程懷瑜,但老夫愚見,真太子微服為親母扶靈的可能性更大。

    出殯次日,程老爺子便以驅邪為名,命人引火將別苑付之一炬,從接生的穩婆到掃院的雜役全做了陪葬,真假太子一案至此線索全無。照常理來看,宮闈傾軋歷來慘烈,年幼喪母的皇子很難在後宮存活,更何況……」

    鄭伯說到此處忽然噤聲,他顯然有所顧忌的看了慕容軒一眼,好在後者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然而,當鄭伯的聲音再度響起,那雙冰藍的眼眸卻帶著一絲迷離痛色緩緩闔上,似覺不堪重負。

    頃刻間,黑色的記憶潮水般襲來,瀰漫著血腥與屈辱,雜亂無序的腳步一次次逼近耳邊,縮在床角的那個小小少年,恐懼到麻木,連淚都變得冰涼,夜卻依然那麼深,彷彿永遠也醒不來的夢靨……待到掙脫開來,雲煙消散處,眼波恆靜。

    他既然活了下來,就一定要活得最好。

    可是,何為最好?

    他的目標向來直指一處,萬人之上,天命所歸。但不知從何時起,他卻隱隱希翼她是萬人中的例外,如今晚這般,在他身邊就好。他情不自禁望向窗外,夜霧漸濃,一盞風燈在簷下忽明忽暗,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她在他的視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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