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 第30章 第二十三章 (1)
    滿桌的酒菜,誰也無心吃。

    魏旭之望著這桌特意從四川飯店訂來的酒席,心裡湧起了怒氣。

    他接受了白天明的勸告,邀林子午到自己家裡推心置腹地談談。一個星期以前就把時間定好了,是今天。袁亦方也從青島回來了,正好三個老朋友一起傾杯暢談。誰知,偏偏查出鄭柏年得了肺癌。這消息,早就掃蕩了他們的食慾。但是,飯菜是不能退掉的,所以,便宴還得如期舉行。在開過了會診會議之後,林子午把白天明也拉來,加上吳國華和沈玉敏、袁靜難,七個人竟連飯菜的一半也沒有消滅。鄭柏年的影子象幽靈一樣在桌面上徘徊。想到他的不幸,每個人的喉頭都卡上了一把生�蛌甄瞗C

    梁曉晨已經從西南邊疆趕回了北京。本應為她接風洗塵,可三個老人誰都怕見到她。因為只要她默默地站在你面前,悲慼地望著你,你心裡就會擂起千百面大鼓,一聲聲扣問你的靈魂:你為這一對堅強而苦難的夫妻做了些什麼?他們為什麼至今還牛郎織女般地被迢遙的山河所阻斷?難道真的就無法讓他們生活在一起嗎?

    吳一萍把梁曉晨留在自己家裡,和梅梅在一起。靜雅本應該陪她,但是林子午說在吃飯以後,還要和她商量一下鄭柏年的治療問題,需要她這個腫瘤科醫生在場,就把她也叫來。她來了,安適之再來就不方便。而且,安適之說,他還要到一位首長韓老家去,請他運用些影響,好為鄭柏年解決些外國最新的抗癌藥物,林子午也就不再請他赴宴。何祝,宴會的主人畢竟是魏旭之,他同安適之一見面,就難免動用唇槍舌劍,還是別惹麻煩為好。

    沈玉敏是魏家的內閣總理,她請吳國華來臨時協助料理家務。這樣,七個人正好湊夠一桌。誰知,酒席的氣氛竟會這樣冷清。

    魏旭之坐在那裡生悶氣。他並不心疼那桌酒席。家裡有電冰箱,可以保存那些沒吃完的佳餚。他年輕時候,也走過背字兒。抗戰勝利後,百物昂貴,全家人靠他給藥店踩藥碾子餬口。白天,他還得去當坐堂醫生。那時候,吃折籮、雜合菜就是打牙祭了。如今,百十元的一桌宴席,他還是賠得起的。他生氣的是醫院這幫大大小小的領導。他們對鄭柏年的病,倒也上心,瞧他們一個個急得,連胃口也縮小了。可你們早幹嗎來著?咱們這是醫院吶!醫院的副院長,楞得了肺癌,而且一發現就厲害到這般田地。這不正像長江邊上的人家,忽然都渴死了一樣,讓人不可思議嗎!唯一能解釋的原因,就是各位都是死官僚主義,只知道給鄭柏年上發條,不知道給他檢修,擦油泥。人不是鐘錶,鐘錶的發條上緊了,還會卡蹦一聲折了呢!可惡,簡直可惡之極!還有這癌症,哪兒來的?從前也沒有這麼多的癌症患者,怎麼如今動不動就是癌症呢?是人身體嬌嫩了,還是癌細胞兇惡了,跟走後門兒之風一樣,見縫就鑽?還有自己這老不死的,早先為什麼就沒發現鄭柏年日見其憔悴呢?癌症之初,並不可怕,手術、藥物、外加物理療法,三項並舉,鳴鼓而攻,腫塊是可以控制並且消除的。

    自己對於癌症當然不能說有手到病除的把握。但也不是束手無策。只要癌細胞不像脫韁的野馬,倒可以把它勒住在狹小的範圍,不要它惹是生非。可惜,晚了,一切都晚了。希望只寄托在白天明的一把刀上。瞧白天明那豆芽菜的身子,佝僂著,整個一副未戰先怯的架勢,這像個就要登上手術台,挽救密友生命的大醫生的樣子嗎?不行,他太嫩。林子午倒不嫩,可又太老。他的一把手術刀,當年確也風靡南北。自個兒也曾跟他較量過,看是自己的兩個手指頭,還是他的一把刀更厲害些。他有勝有負,但他承認了對於有些病症,那刀子似乎更利索一些。然而,他至今也還有些懷疑,總覺得哪兒有病就切掉哪兒,就像冬天賣貯存白菜,切掉腐爛的菜幫子一樣,賣菜賣水果可以,治病則總不像是正路。人身上一共有多少東西好切掉?頭上長瘤,也把頭切掉?還是得靠藥石之功。不過,他承認,如今的鄭柏年看來只好經受刀姐之災,林子午這老頭子的刀不至於生�蛂A可是手與眼大約都不及先前。天爺,到了手術台邊您老先生可別眼發花,手發抖,那就要了命嘍!還有,袁亦方這老東西,你皺什麼眉呢?瞧那倒霉相。柏年是你的學生,你老是唉聲歎氣管什麼用?你得先穩定軍心吶!哼!

    魏旭之環視眾人,對每個人都有氣,包括他自己。

    「說話!」他命令大家,「這裡不是聾啞學校,都開口嘛!」

    可還是沒人開口,只是各自的目光都掃射了全屋一圈兒,最後在魏旭之臉上集中,劃了個大驚歎號。

    「不開口都請啟駕回宮,看我幹啥子嘛!」他說。

    玉敏從裡屋端出茶來。

    「收回去,收回去!」魏旭之對玉敏說:「請茶就是送客嘍!」

    「你不是叫我們都走嗎?!」林子午說。

    「我是要你們都開口講話!」魏旭之說,「沒人要你們來這裡作氣功表演。哼,柏年的病就是你們一個個裝聾作啞造成的。」

    玉敏溫柔地打斷他:「舅舅,你這就不公平嘍。鄭大哥害了病,大家哪個不心疼!」

    「早心疼他些不更好?未必會得此絕症。那時候,一個個裝聾作啞,院裡的事誰都不管,還不把他累煞!」魏旭之一指林子午,「頭一個就是你。你這個老糊塗!」

    林子午呻吟般地長噓一聲:「是啊,你不要講了好不好?我比你心裡更加難受。我告訴你,你要是把我們的腦子喊亂了,手術出了差錯,責任全在你。」

    「老無賴!」魏旭之頓頓手杖。

    「旭之大兄,」袁亦方說,「當務之急是冷靜。集思廣益找出最佳治療方案,爭取手術的成功。自然,這事情也是個教訓,值得我們老一輩人深長而思之。」

    魏旭之還想說什麼,玉敏把茶杯捧給他,向他使了個眼色,他便把話嚥回去了。

    白天明站起來,在屋裡踱步。

    「你莫要走來走去,晃得人眼發花,」魏旭之說,「快講你的主意。」

    白天明站住,說,「我原來曾有些膽怯,主張把柏年送到日壇醫院去做手術。一來,那裡的條件更好些;二來,我也怕自己臨時下不去手。給親人做手術總是思想負擔更重些。而,他比我的親人還親……」他忽然說不下去了,臉轉向窗子,閉起眼睛。

    屋裡一剎時寂靜了。只有院子裡的知了拚命喊叫。

    「國華!」魏旭之大聲朝裡屋喊著,「去,到院裡,用竹竿把那些個討人嫌的知了趕跑,叫得人心煩!」

    吳國華答應著從裡屋出來。

    玉敏攔住他,給他使個眼色,回頭對舅舅說:「你老也太性急嘍。心靜自然安逸。再說,那知了是輕易趕得跑的嗎?你慢慢聽天明哥講嘛。」

    魏旭之又不作聲了。

    知了大概知道自己闖了禍,突然禁了聲,像是被人嚇住的孩子。

    吳國華被沈玉敏拉回裡屋。外屋又一時陷入沉寂。白天明站在那裡,慢慢轉過身子,看看大家,說:「現在我下決心了,我為他做手術。因為,第一,送日壇醫院會增加柏年的思想負擔,於治病不利;第二,條件我們可以創造,有林老在旁為我把關,我再做好手術前的準備,是可以拿下來的。我想,開胸探查,先把切口搞得小一些,倘或不是惡性的,最好;倘或不幸真是,那再實行最後的方案。」他看著林子午,「您說呢?」

    「就這樣吧!」林子午點點頭,朝魏旭之說,「我們三個老傢伙都要上陣,我負責手術,您二位負責中醫療法配合治療;靜雅呢,負責西醫部分,還要考慮物理療法,加速器呀,鑽炮哇,化療哇;讓安適之負責後勤支援,血漿啊,器械呀,藥品供應啊……唉,老傢伙們,從今天開始吧,咱們協力工作吧,直到退居二線那一天。」

    「早能如此多麼好!」魏旭之說。

    「匡啷,」裡屋傳出一聲響。魏旭之要站起來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袁靜雅攔住他,笑著說,「您坐下吧,別操那麼多的心。」

    魏旭之只好又坐下。

    裡屋的那兩個年輕人,沈玉敏和吳國華,正以小而堅定的步伐,越過了徘徊的邊界,闖入了愛的國土。

    沈玉敏這個山區來的農村姑娘,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速度,領受了現代文明的教誨,而且以山民特有的豪爽與質樸,表現自己所受到的這種熏陶。她只是問了一句話:假如她還必須回到故鄉去的話(因為把戶口落在北京,在今天並非易事),吳國華是不是會甩了她?在她得到了「不管在哪兒,我都跟你在一塊兒」的回答之後,她就完全扔掉了農村少女的嬌羞,像一頭母豹子一樣撲向她的心上人,在吳國華臉上用力地親吻,使那位大丈夫倒茫然失措,把一隻飯碗,從桌上拂到地面,「匡啷」一聲,碎了。

    這一聲,恰好給外屋的長者們一個驚歎號,作為他們全篇談話的結束。

    他們約定,從診治柏年的頑症開始,消除先前一切不應該有的誤解、嗔怨、消極和觀望,攜起手來,「作一次最後的鬥爭」。

    他們起身,向著暮色蒼茫的院落走去。

    無影燈像一只巨大的銀盤,懸掛在屋頂,把雪白的光均勻地撒向一切角落。

    淺藍色的牆壁。淺藍色的罩單。淺藍色的手術衣。手術室是一片柔和的蔚藍色的湖水。有人說,藍色代表幸福。手術室就是幸福的誕生地。每一天,都有人從這裡脫離苦海,返回幸福的人間。自然,也有人沒能經受住幸福降臨前的陣痛,在這裡沉入黑暗的王國。但是,他們是抱著生的希望和對於幸福的渴求進入這裡的,又在這希望與渴求裡沉入甜美的夢鄉。只不過由暫時的夢轉入了永久的夢。所以,他們也還是幸福的。人生多憂患。能死於這平靜與安樂,也還算得上難得。所以,手術室,是醫學的聖地,讓生者幸福地走出,讓不幸的死者,安靜地長眠。

    白天明站在手術台邊,他旁邊是林子午。對面站著日壇醫院的吳院長和另一位助手。

    鄭柏年已經深度麻醉,靜靜地躺在床上。

    肋骨砍斷了,胸腔擴開了,肺葉顯露出來了。吸筒不斷地吸走游離的血和液。呈現在人們眼前的肺葉,讓手術者們吃驚了。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