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奇覺得教心理學的陶婕太過悲觀,悲觀得有些不可理喻。怎麼著他也是腎外的主刀,把他的腎外主任拿掉未免太危言聳聽。
想到這,周立奇就說:“這些事你不用操心,當個醫生沒那麼多事。”
說著,周立奇就要去衛生間洗漱。剛要起身,陶婕就又說:“立奇,我這可是為咱們琪琪著想,要是這個家就我們倆,你怎麼著都行,但為了琪琪這一步你必須要走好。”
“哪一步?你都說些什麼?我要刷牙睡覺!”
說著周立奇就去了衛生間,陶婕也跟到門口:“我是說大外科主任的事,關鍵的時候,該出血了就出血,別心疼錢!”
“你說些什麼?越說越下路!”說著周立奇就把沾滿牙膏的牙刷伸進嘴裡,陶婕見沒了說話的機會,轉身走了。
陶婕在沙發上剛坐下,周立奇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就響了。拿起來一看,上面顯示的竟然是“汪院長”三個字。她趕忙拿著手機跑進衛生間,神色慌張地對周立奇比劃著。周立奇不知道是誰的電話,趕忙漱了口,拿過手機。
一看是汪院長的電話,周立奇也嚇了一跳。怕的不是汪院長,而是旁邊的陶婕。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汪院長竟然一上來就問:“周主任,到家了?”
“是的,到了。”
那邊的汪院長說:“回到家我才想起來,有件事忘了對你說,那個祖籍是咱們省,去年到我們院參觀的那個新加坡華僑捐贈顯微鏡的事兌現了,一共捐贈了六台,都是上百萬的正宗德國萊卡。”
周立奇高興地說:“是嗎?太好了!我們正需要這種顯微鏡。”
想了想,周立奇又問:“汪院長,這六台顯微鏡都是什麼型號的?有我們腎外能用得上的嗎?”
汪院長說:“人家只給了提貨單,型號要咱們根據實際情況自己定。”
“太好了!”
“明天你們大外科的幾個主任找醫務部韓主任再具體商量一下,他負責這事。”
“好的,太好了。”
周立奇放了手機,陶婕就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周立奇沒理會她,兀自進臥室脫衣躺下。
陶婕跟進來坐在床沿上看著周立奇:“晚上又是和那個黑心的汪道明一起吃的飯?”
露了餡,周立奇知道一頓臭罵在所難免,就閉眼等著。沒想到陶婕不但沒有罵他,而是用雙手搖晃著周立奇的肩膀說:“你行啊,這麼快就接上頭了!”
睜開眼,見陶婕的眼睛裡冒著興奮的光,“接什麼頭?都是工作上的事,什麼話一到你嘴裡怎麼就變了味?”
陶婕臉上的憂慮少去許多,她亢奮地說:“不管怎麼說,這個汪道明你可要抓牢了,這麼著吧,明天我沒課,出去轉轉看看給他買點什麼,捨不得孩子打不著狼,該破費了就別心疼錢!”
“你這個彎轉得夠快的!給汪道明送禮,虧你想得出!”
陶婕說:“你以為我想給他送?還不是為了這個家?還不是為了琪琪?”
“別拿琪琪說事,這事跟琪琪有什麼關系?”
陶婕步步緊逼:“怎麼沒關系?能沒關系嗎?”
周立奇索性拉過毛巾被把頭蓋上,不想再和陶婕掰扯。
不想陶婕又說:“對了,琪琪臉上的那個大粉刺,用你說的那個法子,兩種藥膏一塊抹,還真是消下去不少。”
周立奇把毛巾被扯下來:“消了就好,女孩子臉上最怕留下疤。”
看著陶婕,周立奇又問:“琪琪的期中成績出來了嗎?這次考得怎麼樣?”
陶婕的臉黯然下來:“還那樣,吊死鬼一個,下不來也上不去。”
“這孩子,從來都是不急不躁的,倒是心理素質好,沉著。”
陶婕又說:“我看了,像琪琪的這種吊死鬼分數最適合出國,上完高二我們還是讓她出去吧。”
周立奇又把毛巾被蓋在頭上:“睡吧。”
04
第二天上午,劉先達帶著一個碩士實習生看門診。他本來打算點個卯就去找汪院長的,可病號卻一個接著一個不停地往裡擁。九點左右,正想借故走開,急診室的一個實習生慌慌忙忙地走進來。
“劉主任,急診室來了個車禍傷,病人家屬點名請您治療。”
“急診室不是有值班醫生嗎?如果需要我們科的醫生協助手術就打電話到科裡聯系,我這兒脫不開。”劉先達說。
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披散著頭發沖了進來。
“劉主任,快去救救我老公吧,只有你能救他了!”
這個女人有些面熟,但劉先達已經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女人又哭著說:“劉主任,我是你的病人,那年你給我做過手術,我知道只有你可以做這種復雜的外傷手術,求你趕快去救救我老公吧。”
“病人傷在哪裡?”劉先達問。
那個實習生說:“會陰部嚴重外傷,陰莖斷裂,雙側****脫出。”
劉先達依稀記得幾年前他曾做過一個單側****因外傷脫出的歸位手術。雙側脫出這還是第一次遇到。
這個手術讓別人做他還真不放心,也是一個難得的病例。想到這裡,劉先達站起身來。
來到急診室,劉先達看到傷者受傷情形果然嚴重,整個下身一片血肉模糊。傷者雖然意識清醒,但由於失血過多,血壓偏低,幾近昏厥。疼痛和傷到命根的心理壓力又使他整個人處於癲狂狀態,嚎叫不止。病人是因開車急剎車受的傷,汽車行駛在高速路上,前邊的一個大貨車因遇到情況緊急剎車,這人也只好急踩剎車。倒是沒撞車,但沒系安全帶的他卻像個乒乓球一樣整個人被斜彈出去,路邊的鐵護欄像一把亂箭穿過他的下身。
劉先達一刻也不敢耽誤,通知檢驗科速來做常規檢驗,又要了1000毫升血留待術中使用。做完這一切,傷者立刻被推進手術室。
再植手術除了要求醫術精湛,還要爭取時間,如果缺血時間過長即便手術做得再精也無濟於事。劉先達打電話到科裡叫來兩個醫生,打算上台後分三組同時實施手術。
等劉先達上了台,傷者已在硬膜外麻醉下變得安靜,副主任醫師何曉蒙和醫師胡澤正在用0�P1%的肝素鹽水清洗創面,傷者的傷勢一覽無余地呈現在眼前。
****在根部三分之一處斷裂,陰莖背動脈及陰莖背淺靜脈斷離,尿道、陰莖背神經及海綿體深動脈撕裂,針扎****無出血。再往下看,雙側精索都已斷離,“曉蒙,****再植你來做,先插入F18導尿管作為支架,用5-0腸線間斷全層吻合尿道,再用0號絲線吻合海綿體,在Olympus顯微鏡下,放大10倍,用‘10-0’無損傷吻合線縫合斷離的血管和神經。”
“好,不過等會鏡下血管神經吻合時可得你親自動手。”胡曉蒙說。
“沒問題。”
劉先達又吩咐:“胡澤,我倆先接通雙側輸精管,再進行****歸位。”
胡澤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病例,聲音顫抖地應著:“是。”
三個人分頭忙活起來。
仔細清創後,劉先達開始先做受傷嚴重的左側輸精管吻合。他細心地尋找殘端血管和斷裂了的輸精管。動脈殘端很快就找到了,口徑約1毫米,輸精管殘端也找到了,但靜脈殘端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又用0�P1%肝素鹽水反復沖洗尋找,終於隱約可見兩個疑似靜脈殘端,但邊界十分模糊。他一半憑視力一半憑感覺地用止血鉗輕輕把一個疑似靜脈的東西挑了起來,果然就是。又是一番探寶般的仔細尋找,另一個靜脈殘端也被找到。
劉先達長出一口氣,移過纖維鏡,調到35°角,放大10倍,拿起穿著10-0無損傷吻合線的手術針女人繡花般地開始了縫合。
一到這樣的時候,劉先達就覺得自己進入了某種境地,這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病人,准確地說是他和病人的患處。
世界寧靜得沒有一絲聲響。他雙手的活動范圍猶如舞台上聚光燈的一個焦點。這個時候,主角是他的雙手,他的腦和身體都在全力配合。對劉先達而言,每一次手術都是一次全身心投入的演出。
中午一點鍾手術結束,用濕潤無菌紗布擦拭完傷者會陰,只見再植後的********基本恢復正常形狀,原來灰白色的****已經泛起淡淡血色,只是到處都布滿了縫線和淤血。
出了手術室,那一直等在門外的女人疾走過來。
劉先達說:“手術成功,術後加強抗炎抗凝治療,應該會有好的預後。”
“劉主任,真是太感謝了!”眼睛含著淚水的女人一個勁地彎腰向劉先達致謝。
05
午飯前,村鈺打算去門口的郵局,把這個月的生活費給劉毛毛寄了。
在北京上大學的劉毛毛是劉先達的女兒。村鈺自認為和劉毛毛相處得不錯,並為此甚感欣慰。要想和丈夫處得好,就必須先和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處得好。這是村鈺這次結婚之前,母親給她的忠告。由於上次的婚姻失敗,村鈺很在意和劉先達的感情。好在結婚以來,劉先達並沒有讓她失望。他的確是她喜歡的那種類型,沉穩、內斂、生活有品位,做事周到,懂得體貼女人。
結婚後,村鈺改變了不少,為此,梅山曾不止一次地奚落她。但村鈺卻覺得這麼做很值,女人一輩子,說到底能擁有一個幸福的小家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梅山,村鈺忍不住又下意識地拿起話筒撥通了眼庫的電話。
接電話的正是梅山。
村鈺直接問:“今天有沒有?”
梅山知道村鈺問的是什麼,就回答:“村鈺,別做美夢了好不好?現在有幾個肯主動捐角膜的?”
“沒有算了,我還有事。”村鈺說。
梅山緊追著說:“著什麼急呀,商量個事,和我一起到餐廳找周立奇說說我表姐夫的事吧?”
“你不是說不著急嗎?反正現在又沒有腎源。”
“那也得先打個招呼,借你的光,現在就一起去餐廳找他。”
“才幾點?現在去還不是要排大隊?我想趁這個空去趟門口的郵局。”村鈺說。
梅山問:“又是去給你那寶貝女兒寄生活費?你這後媽當得還挺帶勁的!”
“老劉忙,我這不沒事嘛。”
梅山說:“我跟你一塊去,五分鍾後大門口見!”
單身女人梅山站在大門口燦爛地對著村鈺笑。這兩個性格迥異的女人打得火熱,是因為她們都曾經是院裡的單身女人。
但自打幾個月前村鈺跟劉先達結了婚,梅山就常拿話擠對她。一見村鈺,梅山的風涼話不用准備就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村鈺,這麼猛個勁地巴結人家,你是不是指望劉毛毛給你養老?”
“不是說了嘛,老劉忙,我順手就寄了,也就遛遛彎的事兒。”
“完了,我看你是徹底讓劉先達給俘虜了!”
來到郵局,梅山替村鈺排隊,村鈺到一邊填單子。看到村鈺填好的單子,梅山又是一通咋呼。
“不是每個月八百嗎?怎麼長到一千了?我可告訴你,多給孩子錢,可不是什麼好事!”
村鈺說:“北京物價高,我心裡有數!”
“劉先達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找了你這麼個傻女人!”
村鈺嫌丟人,接過營業員遞過來的匯款憑證拉著梅山就往外走。
進了餐廳,村鈺掃了幾圈沒見到劉先達,猜測著他八成又是上台了,掏出手機打到科裡一問果然是。
村鈺把目光收回來對梅山說:“今天我請客,想吃什麼隨便挑。”
正在四處搜尋周立奇的梅山一笑說:“美得你,在這兒就想打發我?門都沒有,有空請我出去吃港式海鮮火鍋!”
說著,梅山就奔陝西油潑面那邊去了。
村鈺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精致小巧的保溫飯盒,要了六個春卷依次擺放在飯盒裡,想了想又要了兩個五香蛋塞進去。把飯盒蓋好小心地裝進包裡,這才給自己要了份蛋炒飯。
村鈺坐在梅山對面正吃著,遠遠地看見周立奇正端著飯在找位子,就向他招手。
周立奇剛坐下,村鈺就說:“老同學,有事要麻煩你。”
周立奇還沒從前幾天的突發事件中完全清醒過來,腦子有點蒙,他隱約想起前陣子村鈺約他喝茶的事,就說:“什麼事?盡管說!”
“本來想請你喝茶時再說的。”
周立奇抬頭看著村鈺,玩笑說:“說吧,辦完事再請也不晚。”
村鈺永遠都是那麼的優雅和美麗,歲月似乎在她臉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村鈺說:“不好意思,現在已經變成了兩件。”
“那就先說第一件。”
“梅山的表姐夫在你們科排隊等腎,手術時你可要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