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能在幾日之後就來潘桃家,是在潘桃預料之中的。地瓜的須蔓爬到另一壟地之後爬了回來,帶回了另一棵須蔓,這是一份極特殊的感覺。那天離開李平家,從街東往街西走著,潘桃就覺得有條線樣的東西拴在了手中,被她從屯東牽了回來;或者說,她覺得她手上有把無形的鉤針,將一條線樣的物質從李平家鉤到了自己的家,只要閒下來,她就在心裡一針一針織著。看上去,織的是李平,是李平的人和故事,而仔細追究,織的是自己,是漫長的時光和煩躁的心緒。從李平家回來,時光真的變得不再漫長,潘桃也能夠老老實實待在家裡了,也能夠忍受婆婆隨時流淌的污泥濁水了——婆婆不管講什麼,她都能像沒聽見一樣。這時節,潘桃確實覺得那股煩躁的心緒已被自己織決了堤,隨之而來的,是近在眼前的、實實在在的盼望。
盼望李平登門的日子,潘桃把自己新房、堂屋、婆婆的房間好一頓打掃,那蒙被的布單,那茶几上的蒙布,還有門簾,從結婚到現在,已經四五個月了,就一直沒有洗過,尤其臉盆盆架,門窗框面,上邊沾滿了灰塵。等待李平登門的日子,潘桃發現,她結婚以來,心一點也沒往日子上想,飄浮得連家裡的衛生都不講究了,這讓潘桃有些不好意思。等待李平登門的日子,潘桃心中彷彿裝進一個巨大的氣球,它壓住她,卻一點也不讓她感到沉重,它讓她充實、平靜,偶爾,還讓她隱隱地有些激動、不安。
她時常獨自站在鏡前,一遍遍沖鏡子裡的自己笑,把鏡子裡的自己當成李平。這是多麼美妙的時光呵,它簡直有如一場戀愛!李平如期而至。李平走到潘桃家門口時,潘桃正在院子裡晾曬衣服。潘桃聽到大鐵門吱扭一聲響,血騰一下升上腦門,之後李平李平叫個不停。李平與潘桃兩手相握,都有些情不自禁。潘桃細細地看著李平,一臉的能夠照見人影的喜氣。李平還穿那件�蚻鶪穧蝖A李平的臉比前幾天略黑了些,上邊生了幾顆雀斑,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李平先是跟潘桃一樣,認真端詳對方,可沒一會兒,她就把目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潘桃的婆婆。潘桃的婆婆此時正在園子裡搭芸豆架,看見李平,趕忙放下手中的槐條。
李平背過潘桃,走向她的婆婆。李平隔著院牆,喊了聲大嬸——潘桃婆婆立即三步並成兩步,從園子裡跑出來,一聲不罷一聲地喊著,成子媳婦怎麼是你?
被潘桃冷了多日的婆婆見了李平,會熱情到什麼程度是可想而知的,在媳婦都是人家的好,姑娘都是自己的好這鐵的事實面前,整整有二十分鐘是潘桃的婆婆跟李平說話,而潘桃只好一動不動站在一邊。二十分鐘之後,實在有些忍不住,潘桃開口,潘桃說,李平,快到屋裡坐吧。
在潘桃房間,潘桃有兩三分鐘一直不說話,任李平怎麼誇她的衣櫃實用窗簾好看,就是不接言。李平愣住了,毫不設防地愣住了。李平知道潘桃著急,但她想不到潘桃會生氣。她也不願意和老人說話,但這是禮節。結婚前,李平的母親曾告訴過她,必須放下為姑娘時的架子,尤其在村裡的女人面前,她們的嘴要是沒遮攔就能一口一口吃了你。李平直直地盯著潘桃,好像在問,你怎麼啦?潘桃哪裡知道自己怎麼了,她就是不想說話。潘桃起初是知道自己怎麼了的,可是不想說話這種現實,讓她越發地有些迷失,越發地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潘桃的迷失造成了李平的迷失,李平看著潘桃的目光裡,幾乎都流露出痛苦了。
不知過了多久,潘桃終於說話,潘桃說,李平,你太會做人了,你可給我婆婆弄住了。
李平將目光裡的痛苦眨巴了一下,說,你這是……潘桃說,你千萬別以為我和我婆婆之間有矛盾,不是的,我是說,咱倆真的不一樣,我知道該對她們好,可是我做不到,我一見她們就煩。
李平不語,李平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這一點上,她們有什麼不一樣嗎?
潘桃說,你看上去很洋氣,像是很浪漫,實際你很現實,我和你正好相反。
李平終於警醒過來,是被現實和浪漫這樣的字眼警醒的。她想,她並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在她還沒有變成成子媳婦的時候早已經想透了,她是因為想透了,才要那樣大張旗鼓地結婚,她那樣結婚,就是要告別浪漫,要跟鄉村生活打成一片。李平目光中的痛苦淡下去,有一些明亮映出來。潘桃,你說對了,咱倆確實不一樣,你是因為沒有真正浪漫過,所以還要當珠寶戴著它,我不行,我浪漫得大發了,被浪漫傷著了,結了婚,怎麼都行,就是不想再浪漫了,現實對我很重要。
不管是李平還是潘桃,都沒有想到,她們在熱切地盼著的第二次見面裡,會一開場,就談起這麼深刻的話題。關鍵是,這話題搞壞了她們之間的感情,這話題,好像王母娘娘畫在牛郎織女之間的那條河,把她們不經意間隔了開來。
潘桃被罩在五里霧中。在她心裡,浪漫是一份最安全的東西,它裝在人的思想裡,是一份輕盈的感覺,有了它,會讓你看到烏雲想到彩虹,看到雞鴨想到飛翔,看到莊稼的葉子想到風,它能把重的東西變輕,它是要多輕就有多輕的物體,它怎麼會傷人?
現實、浪漫、傷人,李平在開始說這些話時,還以為找到了一些能夠說清楚自己的寶貝,可是說著說著,就覺得這些寶貝變了樣,變成了一根陰險狠毒的細針,向她心口的某個部位刺去,它們後來還不光是針,而是鐵器,是砸到心上的鐵器,讓她感到一種麻麻的疼。
是怎麼從潘桃家走出的,李平一點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潘桃在門口送她時,眼裡流動著深深的疑惑和失望,她還知道,她精心備好的送給潘桃的紗巾,又被她揣了回來。
從潘桃家回來,成子媳婦把黑底白點的紗巾掖到箱子底下,轉身就拿起鋤頭朝大田走去。其實大田里的苞米苗已經間完,草也已經除掉,她是將這些活做完才上潘桃家的。可是此時此刻,她就是要上大田,只有上大田才能離開什麼甩掉什麼,那東西好像只有距離才能解決。成子媳婦往大田走時,故意拐了好幾個彎,並且脫了入春以來一直穿在身上的毛衣。在大田邊坐著,曬著烈烈的日光,看著綠油油的莊稼,成子媳婦一點點看到自己內心的疼瘦成了除掉的螞蚱菜一樣的乾屍。
成子媳婦決定,再也不去找潘桃了。潘桃倒沒什麼不好,只是潘桃能夠照見自己的過去,這比一般的不好還要不好,她不要過去,她要的只是現在,是一個山村女人的日子,是圈裡的豬,院子裡的雞,地裡的莊稼,是屋子裡的空蕩和寂寞。經歷了一次揭疼的成子媳婦,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忘了在那空落日子中走進一個潘桃曾讓她多麼高興,忘了成子和公公剛離家時自己空落成什麼樣子。經歷了一次揭疼的成子媳婦,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覺得屋子裡的空蕩和寂寞是她最想要的,只要走進屋子,就覺得日子是殷實的充實的。倒是姑婆婆要時常走進這空蕩裡,給她的寂寞撒一點露帶一點風,不過這沒什麼,姑婆婆的露和風都是現在的露現在的風,即使有過去,那過去也不跟她發生關係,是關於歇馬山莊的過去,是關於公公婆婆舅公舅婆的過去,而在成子媳婦那裡.凡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不管是誰的,都是她的現在。
可是,成子媳婦怎麼也不會想到,正是因為現在,她才再一次想起潘桃。現在,時光進入了夏季,大量的農活已經結束,山莊裡的人閒成了一攤泥。現在,李莊一個叫張福廣的養車人從城裡捎回了成子和公公脫下來的棉衣棉褲,棉衣的內兜裡,夾了一封成子寫來的信。成子的信,使早已散去的蒸氣又在屋子瀰漫了起來。成子媳婦讀著讀著,就掉進了一汪迷霧裡。那伸腿擼胳膊的字跡,彷彿節目裡杵在鍋底的木棒,將她的心燒得嘎巴嘎巴直響的同時,蒸出她一身的潮濕。
讀成子來信之後的日子,成子媳婦既不願離開屋子又怕離開屋子,不願離開,是因為屋子裡的霧氣有成子汗津津的手和熱乎乎的嘴唇;怕離開屋子,是因為成子的手和嘴唇只要你一用心去體會,就悄沒聲地離她而去,扔下她彷彿掉進油鍋的小獸,撲稜掙扎。不知是第幾次撲稜、掙扎,正眼睜睜地追著成子遠去的背影,視線裡,走來了潘桃,她眼睛黃黃的,一臉憔悴。潘桃朝她正面走來,潘桃一看見她眼窩就紅了起來,潘桃說,想死人啦!想念的本是成子,走來的卻是潘桃。事實上,當廝守和見面都不能成為事實,想念變成一種熬煎時,成子媳婦看到了她跟潘桃相同的命運。潘桃走來,不是因為她想她,而是因為她們相同的命運。可是,一旦因為同命相連想起潘桃,想見潘桃的願望比任何時候都更強烈。
成子媳婦毫不顧忌地就走上了通往潘桃家的路。而只要走向通往潘桃家的路,成子媳婦就知道自己不是成子媳婦而是李平。
不過這沒有關係,李平又怎麼樣呢,她本來就是李平嘛。歇馬山莊的屯街有多短促真是只有李平知道。她邁著碎步,沒用五分鐘就來到了潘桃家。可是,潘桃的婆婆卻告訴她,潘桃上鎮燙頭去了。
歇馬山莊的屯街有多麼漫長真是只有李平知道,從街西通往街東的路她走了整整一個世紀。
掌燈時分,潘桃一個新珵珵的人走進了成子媳婦家。這也是成子媳婦預料之中的事。成子媳婦由街頭拐進院子,剛剛打開風門,她的腦中就出現了這樣的信息。因而,成子媳婦過了一個充實又有奔頭的下午,她先是把黑底白點的紗巾從箱底再一次翻出來,放到炕梢最顯眼的地方;然後打一盆涼水放到進台邊曬,當水在盆子裡被烈日滋滋地烤著的時候,她趴到炕上踏踏實實睡了一覺。好幾天了,她都白天也是晚上晚上也是白天,困死了。下半晌,成子媳婦醒來,把曬好的水端進偏廈,坐到裡邊洗了個透澡,好像要洗掉所有的煎熬。洗著洗著,姑婆婆來了,姑婆婆一進院就大聲吵叫,怎麼大敞著門不見人,死到哪裡去了。姑婆婆自從在成子媳婦跟前找到做婆婆的感覺,用詞越來越講究,什麼話都要流露點罵意。成子媳婦細細的聲音從偏廈飄出來,姑姑,在這,洗澡哪。姑婆婆一聽,語氣更潑,男人不在家洗給哪個死鬼看嘛,再說大夏天的幹嗎不上河套?成子媳婦趕忙說,就不興為女人洗。這是一句即興的玩笑話,可是說完,成子媳婦美滋滋地笑了。
潘桃進門時,成子媳婦的姑婆婆已經走了,堂屋裡,成子媳婦正在扒土豆,眼睛不時地瞅著門外。當挎著紅色皮包、穿著紫格呢套裙的潘桃在視野裡出現,成子媳婦眼眶裡突然地就湧滿淚花。她從灶炕徐徐站起,她站起,卻不動,定定地看著潘桃,任潘桃在她的淚花中碎成萬紫干紅。
見李平眼淚在腮上滾動,潘桃一擁就將李平擁進懷裡,低吟道,真想你。
潘桃的一擁,擁進了太多太多,擁進了從春到夏她們之間所有的罅隙。潘桃緊緊擁著李平,許久,才鬆開來,開始自己的訴說。她說自從上次分手,她一直很後悔,後悔那天不該生李平的氣;她說像她婆婆那樣的人,即使你不理她她也不會放過你,先和她把話說盡了反而更清靜,當時都因為太盼李平太想李平,一時間昏了頭腦;她說這些日子天天都想過來看李平,向她賠不是,可是天天都下不了決心,不是放不下面子,而是怕李平不給面子;她說她三天一趟河套兩天一趟河套,以為能在那裡遇上,可後來有人說,李平根本不上河套洗澡;她說今天回家來,聽說李平來過,門都沒進就過來了。
潘桃不停地訴說,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可是說著說著,被自己的真實嚇住了。她低下頭,打開身上的包,從中取出一個髮夾,往李平剛剛洗過的頭上別。李平戴上髮夾,抹一把眼淚,把潘桃拽進裡屋,拿起放在炕上的紗巾,打開,給潘桃繫上。李平說,上次去你家就帶去了,結果……兩個人說著,同時來到鏡前,見她們的雙眼皮都有些紅腫,都禁不住孩子似的笑了起來。
第二天,潘桃一早起來,梳洗完畢,吃罷午飯,繫上李平給的紗巾,就朝李平家走去。紗巾的位置看上去是在脖子上,而實際這是朋友友情在心目中的位置——紗巾的位置有多顯赫,朋友在你心中的位置就有多顯赫。潘桃朝李平家走去,可是剛剛走出門口不遠,就見李平戴著她送的髮夾款款走來。她們會意地向對方走近,臉上洋溢著喜悅——既為看到對方喜悅,又為看到對方的積極喜悅。因為離潘桃家近,她們就勢返回潘桃家,而這一次,在院中看到潘桃婆婆,李平禮節性地笑笑,一步不停地朝屋裡走,好像一旦停下就傷害了潘桃。
因為第一次的任性導致了不該有的熬煎,友誼伊始,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彷彿那友誼是隻雞蛋,不能碰,一碰就會碎掉。就這樣,她們今天你家明天我家,後來,為了減輕沒有必要的負擔,她們乾脆就上李平家,或者就到門口的樹蔭下,或者,找一個理由到鎮子上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