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國典華園,那劍家,客廳。
繆小嘴甩開腮幫子一通海塞,嘴裡的雞骨頭還沒有吐出來,就轉著一雙小豆眼兒笑嘻嘻地說道:「那總,實在是不好意思,您瞧我這沒出息樣兒,我……我能再添碗飯嗎?嘿嘿,這米可真香!」說著把空碗向那劍一亮。
「沒事,小嘴,儘管吃!來我這兒管保讓你吃得飽飽的!把碗給我,我幫你去添。」那劍在圍裙上抹了抹手。
「瞧你那個德行,就跟剛從大獄裡放出來似的。」安吉拉見那劍進了廚房,悄聲與繆小嘴嘀咕,「你悠著點兒,這可是在領導家。」她甚是拘束,畢竟第一次來。
繆小嘴咂吧著嘴:「誰讓咱們那總菜炒得這般香!剛才你們還猶豫來不來,我跟你們說,來領導家吃消夜絕對沒錯!比去金鼎軒強上百倍!」
「來,來,來,再喝點湯暖暖身子,今晚實在是難為你們了。」那劍從廚房裡端出一盆熱氣騰騰的搾菜肉絲湯。
半小時前,北太平莊,李闖揪著風衣哆哆嗦嗦地剛跑回車裡,那劍的電話就打來了。自己的下屬在外面執行任務,那劍很是不放心,也是一直未睡。上來詢問進展如何,但聽電話中牙齒咯咯亂響,李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好半天才說出一句整話。那劍甚是不落忍,便問他們吃飯沒有,一旁的繆小嘴頓時來了精神,對著李闖的手機就是一句,沒吃吶!領導,我們一直餓著肚子吶!首席安全官收線時只一句命令,來國典華園吃飯!
那劍早就準備了夜宵,生怕李闖和繆言蹲守久了餓肚子。他很內秀,平日每位下屬愛吃什麼,他都詳記於心。李闖與繆言偏愛紅燒雞翅,今夜甭管來不來,他都早早燉上一鍋;再拌上盆沙拉燜上鍋新飯。只是他沒想到得多添雙筷子,一雙他平日見了多少有點頭疼但又打心底莫名關心的「筷子」。
開門時那劍還真嚇了一跳:「喲!小安!你怎麼跟他們一起呢!這麼晚了,胡鬧!別換鞋了,趕快進來暖和暖和。」
三人凍得面色青紫,只跟領導打了招呼,誰都沒多說一句話。那劍塞給每人一杯熱氣騰騰的梨湯,三人焐在手中小口抿著,好一會兒才暖和過來。
那劍囑咐他們低聲,怕吵醒朵朵。見安吉拉來了,連忙又燉上幾個半熟的獅子頭,只消一會兒,餐桌上就羅列杯盤。
「得虧小安同行,要是沒她幫忙,我還真不容易解決無線路由器。」李闖怕那劍責怪安吉拉,邊吃邊解釋。
「嗯,沒事,你們平安就好。」看三人狼吞虎嚥,那劍心裡很是熱乎。
繆小嘴與安吉拉低頭悶吃,李闖卻是念念不忘工作:「丁主任進了北太平莊的一個小區,樓號門牌記下了,回頭我查一查,這麼冷的天,丁主任能去夜會的人,我覺得多少有些蹊蹺,興許與咱們破案有關。」
「嗯,他去之前跟那人聯繫過嗎?」
「聯繫過,那人在他的QQ列表裡。」
「好,丁主任的個人電腦最關鍵,全部控制了?」
「是的,整個電腦全部映像了一份,連他兒子的電腦也備份了,一絲不漏,一會兒回家我就連夜分析。」
「不急,明早再弄不遲。一會兒你們回去都美美地睡上一覺,明早晚點來。」
李闖放下碗筷:「給丁主任留下了咱們的遠程木馬,他決計查不�H出來�I。」
那劍一聽這個,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安吉拉,可巧安吉拉也在看他,兩人目光相碰,各自又都躲開了。安吉拉的臉微微一紅,低頭吃著碗裡的大丸子。
「爸爸,怎麼來了這麼多人啊?」朵朵揉著眼睛問道。穿著一身粉色的小睡衣,迷迷瞪瞪地扶著牆壁,她什麼時候來客廳的,誰都沒有覺察。
「哎喲!你怎麼醒了?快回屋睡覺去吧,明早還得上學呢!」那劍還真沒料到朵朵能醒,連忙哄道。朵朵的臥室距離客廳很遠,通常夜裡有人來找那劍說事,一般都不會吵醒她。
「傑克叔叔!小嘴叔叔!」朵朵撲到餐桌旁,擠在李闖與繆言身邊。「咦!這位姐姐是?」朵朵咬著手指問道。
那劍看看安吉拉,又看看朵朵。
就在剛才朵朵臨上床前,安吉拉坐在車裡還和她聊著她們之間的閨密。「天使艾米麗」姐姐與朵朵網聊了將近三個月,此情此景突然見面實在是超出安吉拉的意料,她內心深處一直期盼著能見到這個可愛的小丫頭,能抱在懷裡面對面地說一說話,剛才一進門,她的眼睛就不住地觀望客廳牆上那幅那劍抱著朵朵的巨照。
孩子全然不知,大人倒是百感交集。面對朵朵,坐在餐桌前的安吉拉竟然騰地一下站起了身,張開雙臂迎了上去,她恨不得脫口而出,朵朵!我就是你的艾米麗姐姐!「我是……」可只說了兩字,後面的話她又生生嚥了下去,安吉拉的眼角餘光掃到那劍在衝她微微搖頭。
她明白了,剎那間什麼都明白了。她服了,徹徹底底地服了。
三個月來,安吉拉與朵朵聊的每一句話,那劍全知道;她每次啟動臨時守護者監控那劍電腦,那劍也全知道。只是第一次種的時候,那劍確實疏忽了。起初那劍很是懷疑安吉拉到底要幹什麼,擔心會不會對朵朵不利,後來觀察了一段兒時間,發現安吉拉並沒有做出任何不軌的舉動,那劍漸漸地明白安吉拉要的是什麼了,再後來安吉拉與朵朵每晚都網聊,朵朵嘴上動不動就掛著艾米麗姐姐的時候,那劍的內心深處被輕輕地觸動了,他選擇不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一切都任由安吉拉,當然他只是把他想展示給安吉拉的展示給她看,他選擇做她的「馬人」。
有人關注有人關心也不錯啊,那劍很會換個層面思考問題。
那劍巧妙地接過安吉拉的話茬兒:「這位是安吉拉阿姨,爸爸單位的新同事,朵朵,叫阿姨好!」
「那總,讓朵朵叫姐姐多好,這樣安吉拉還能小我們一輩兒,嘿嘿,嘿嘿。」繆小嘴嬉皮笑臉。
「安吉拉阿姨!」朵朵沖安吉拉甜甜地一笑。
繆小嘴三碗湯下肚,仍覺得沒飽利落,又塞下半碗沙拉溜縫,還得為自己的饞嘴開脫:「那總,您這沙拉拌得可真是……嘿嘿!味道棒極了!嘿嘿!」
那劍笑呵呵地說道:「小嘴啊,留神別吃壞了肚子,剩下的這半盆沙拉一會兒給你打包帶走。對了,安吉拉,我看你也挺愛吃我做的丸子的,喏!這有一包,一會兒你也帶走,回家燉一燉就能吃!」說著從冰箱裡取出一袋封好的獅子頭。
凌晨兩點,窗外飄下鵝毛大雪,那劍家淡黃色燈光下的客廳裡,卻是暖意融融。
對面的塔樓裡,沒有幾家亮著燈,該睡的基本上都睡了,有一個人卻在黑暗中沉沉久坐,手邊是架著雪茄的煙缸,幾台電腦屏幕在他身旁熒熒閃爍。他的面前架著一副單筒紅外望遠鏡,鏡頭中顯示著那劍家水晶吊燈照耀下熾熱明亮的客廳。
07
那劍收拾完廚房,換上睡衣剛要關電腦,突然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有位陌生人請求加他為QQ好友。
該陌生人的名字是「天使艾米麗」。
【天使艾米麗】:那總,您好!
【那劍】:小安,到家了?
【天使艾米麗】:是的,傑克剛把我送到家,他還在路上,估計也快到了。
【那劍】:哦,今天辛苦你了,早點休息吧。
【天使艾米麗】:那總,我……我……
【那劍】:我明白,謝謝你今天沒有和朵朵說出來,我知道你是好意,朵朵很喜歡艾米麗姐姐。
【天使艾米麗】:嗯,那總,給您種木馬我不是出於什麼惡意,是出於……
【那劍】:沒事,我不怪你,我明白你的心意,早點休息吧。
那劍沒容她解釋是出於什麼,搶著回答。
【天使艾米麗】:好的,謝謝您的獅子頭!世界各地的中餐館我吃過不少,您做的大丸子是最棒的!週末我帶我爸媽那兒去,讓他們也嘗一嘗!
【那劍】:謝謝,你要是喜歡,我今後再做時多做些給你。還得謝謝你送給我的假日醇香煙絲!那味道真的很棒!
【天使艾米麗】:您能喜歡我太高興了!!!
【那劍】:嗯,早點休息吧。
【天使艾米麗】:好的,88。
【那劍】:88。
那劍睜著眼,久久不能入眠。
敞著窗簾,窗外白茫茫一片的冰雪世界映得天空都是暗暗的紅色,那劍凝視著瓣瓣雪花搖搖飄落。
那晚如果不是因為思念她思念得忘情,不會著了安吉拉的道兒。這麼多年,能進我電腦的,她竟還是第一個,而且她還是出於……那劍不敢想安吉拉是出於什麼目的,他覺得他自己也不配去想。
輾轉反側,全無睡意。那劍按亮手機,已是凌晨三點,他隨意翻動著諾基亞E72手機,手指不自覺地點進了一組照片——一組他每每看了就會在心中默默歡喜默默流淚的照片,美好的回憶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這輩子注定抹不掉了。
他打開燈,坐起身,又開了電腦。
朵朵嬌艷的玫瑰在屏幕上漸漸怒放,紅的、白的、黃的、粉的、藍的,美得醉人。坐在屏幕前,凝視著朵朵玫瑰你爭我奪地盛開,就算是世界上情感最為麻木之人,也會被這眼前的美景所深深打動,彷彿置身於這花海之中,感受著淡淡的芬芳。
「我不收你用快遞送來的玫瑰,就算是每週都送,也打動不了我。呵呵,有本事,你在我電腦裡種玫瑰呀!甭多嘍,能種上一枝就行!呵呵。」那銀鈴般的笑聲至今還在那劍耳邊縈繞,彷彿就像是昨天說給他聽的一樣,彷彿他正舉著七年前使用的摩托羅拉V998手機茫然無措不知道該怎樣去應答一樣。
製作這個Flah用了多長時間?整整七個夜晚,那劍依稀記得頻繁點擊鼠標修版修到手疼,可疼只疼在手上,甜卻甜在心裡,他要把最美的玫瑰動畫呈現給最愛的人,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當時網上滿天飛的「翠花上酸菜」才只是二維效果,而那劍已經在用3DMAX製造三維立體的怒放動作了。
「你要是能在我電腦裡種上玫瑰呀,我就嫁給你。」
「劍,這朵朵玫瑰好美!簡直跟真的一樣!剛才我同事路過,她站在我的電腦前都走不動了,連連讚不絕口!比真的還要好看!謝謝你,我很喜歡!真的很喜歡!非常非常喜歡!今後咱們要是有個女兒,就叫她朵朵!」
酒吧街燈火下的後海圍欄邊。
「等朵朵長大了就告訴她為什麼起這個名字,哈哈,是因為她那位黑客武功極高的爸爸當初為了追求媽媽,都能侵入中國黑客鼻祖女兒的電腦裡,種上朵朵玫瑰!」
如果命運之神能讓他重選一次,哪怕只是一次,他情願自己不是職場上坐擁生殺大權的首席安全官,不是生活中始終把愛女捧在手上外表平和內心緊張的父親,不是黑客世界裡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那劍,而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國企職員;一位上班下班忙碌家務的平凡丈夫平凡爸爸;一位普普通通的電腦愛好者。
上天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對那劍也同樣公平,只不過跟他開了個玩笑,一個令他銘記一生的玩笑。每年的4月1日是朵朵的生日,同時也是顧菲走的日子。正如他跟朵朵說的那樣:你來了,媽媽走了。媽媽在天上等著咱們,在以後的以後咱們都會上去找她,到那時,咱們一家人就能真真正正地在一起了。
08
華夏製藥大廈一層大堂,那劍被身後一人叫住。
「老那,老那,稍等,嘿嘿。」
那劍一聽見這公鴨嗓就頭疼,頭沒回裝沒聽見,疾步向大堂電梯間走去。
「那總!那總!留步!嘿嘿!」見那劍沒搭理他,那人竟還提高了嗓門,走在那劍身邊的幾個人都不明所以地回頭眺望。
沒轍!就他媽的煩這樣死皮賴臉型的,常言道臉皮厚吃個夠,臉皮薄吃不著,此等人至賤則無敵的主兒能吃一輩子,長命百歲!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千萬年,那劍只得停下腳步扭回頭:「喲!老錢,你喊我呢!」
面前站定一人,五十開外,五短身材,腦瓜皮珵亮,好似探照燈,沿著大腦殼邊轉了一圈的細毛短髮N多年前就地方不支援中央了,集團上下贈名為一輪明月照九州。此人年輕時就謝頂,以前同住東四十條的華夏製藥家屬院,那劍夜間順著窗戶總能見到一個移動的探照燈蹬著單車在大院裡飛馳,那五爺有話,此人工於心計,平日用腦過度,脫髮實屬正常。
該人平素人緣極差。在單位,匿名信能有一籮筐。在家,扎車胎、砸玻璃、排氣管裡塞香蕉,均是屢見不鮮,就連到菜市場買塊肉,要一斤,賣豬肉的大嬸受了鄰居的蠱惑都只給切八兩。站在大街上一看就是人嫌狗不待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主兒,四方棺材板大臉,母狗眼炯炯有神,盯什麼都能入三分,甭管是木頭還是人。一張蛤蟆般的血盆大嘴閉著時都咧到耳朵根兒,甭說咧開的時候了。去年在北京飯店開年會,那劍與他同桌,驚現過他於談笑風生間一口吞下茶盅大小的四喜丸子,吞嚥過程中都嚼字清晰,著實令人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