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性婚變 第37章 第十四章 (2)
    儘管心情非常糟糕,可是我仍然很快進入到朦朧狀態,那種正式入睡前的朦朧,意識模糊了,思維卻仍然存在,身體軟塌塌地鬆散了,隔壁葉笙楠的哭聲變得隱隱約約,像是夢�H境……�I

    「楊大蛋你給我起來!」

    葉笙楠再一次揭開了我的被子,我被驚醒了,立刻覺得很冷。這也是她的風格,正常情況下,她叫我楊偉,如果對我不滿對我生氣,準備對我發火的時候,她就自然而然地把我叫楊大蛋,從楊偉到楊大蛋,她的轉換非常自然,完全受情緒的支配,從來沒有搞錯過。我被凍著了,我憤怒了,瞪著她怒吼:「有什麼話明天再說成不成?我明天還得幹活,我沒本事走私發財,我得靠力氣掙錢,你給我滾開!」

    葉笙楠穿上了綢緞面的棉睡衣,這件睡衣我沒見過,金黃色的絲綢上繡著紫紅色的牡丹,雍容華貴,肯定是她這次出去買的。她的臉上有淚痕,表情卻很平靜,配合她面部的平靜她的語氣也很平靜:「你打我一頓吧,行不行?算我求你了,你打我一頓吧。」

    我愣了,隨即我明白了,她明明知道我不會打她才會這樣,她是用這種方式挑釁。我拉過被子裹住自己,作出不屑的表情:「打你?我沒那個本事。」

    「既然你不能原諒我,又不能打我,你不是太委屈了嗎?那你就把我休了吧,這樣的日子我確實過累了。」

    「這話可是你說的,我沒意見。」我立刻回應她,本來這是我的想法,我沒有勇氣說出來,她卻很隨便地說了出來,我不能不承認她確實比我厲害。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跟我分手?」

    我沒法否認,否認了我就太虛偽。我也不敢承認,我怕她借題發揮跟我繼續糾纏。

    「不吭聲就是默認,我看不起你楊大蛋,你不休我我也得休了你。」說罷,她昂首挺胸披著一身紅牡丹走了。

    我睡不著了,她臨走時說的那句話深深刺傷了我,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地方讓她看不起,如果說僅僅因為我老老實實當我的工人,沒能當個什麼幹部官員讓她在人面前可以張揚擺譜,沒能跑買賣掙回大把大把的錢讓她可以過上她渴望的生活,就讓她看不起好了。我就是這麼個人,我知道人不是鳥,人也不是魚,人只能活在陸地上。

    早起我上班的時候她仍然睡著,我沒有招呼她,我承認,從她不辭而別跟鹵豬蹄跑了那天起,我對她已經有了恩斷義絕的感覺。她欺辱了我的人格,也許她跟鹵豬蹄沒有任何除了生意夥伴關係之外的事兒,可是,她跟鹵豬蹄在外面跑了兩個月這個事實,尤其是在我堅決反對的情況下她仍然捨我而去,這是我絕對不能容忍的。

    晚上下班後我直接到我媽家裡吃飯,我媽在廚房忙,我爸抱著《人民日報》等飯吃。我們這一輩人從來不看《人民日報》,我爸卻仍然每天要看《人民日報》。蛋蛋老老實實地守著電視機看動畫片,一見我回來就扒著我的耳朵告訴我:「我媽回來了,我姥爺不讓她回家,她哭了,奶奶也說她了。」

    我伸頭到過去我住的房間覷了一眼,葉笙楠坐在床頭生悶氣,地上到處扔著衛生紙。

    「你二叔回來沒有?」我問蛋蛋。

    「他們回來了,又說有事走了,今天晚上不在家吃飯。」

    二出息這傢伙本來就滑,當官當得更加滑頭了,肯定看出來今天晚上家裡可能要發生戰爭,早早帶領他的部隊撤離了。

    我來到廚房,我媽悄聲說:「你那個媳婦簡直是個神經病,弄了一腦袋黃毛毛,眼睛上爬了兩條黑蜈蚣,下午敲門我一開把我嚇了一跳,回她家把她媽嚇得差點犯了心臟病,她爸沒讓她進門。」

    想想葉笙楠當時的狼狽相,我有些好笑,她那種打扮連我都看不順眼,我爸我媽他們這幫老人不把她當成神經病女妖精才怪,她竟然敢就這個模樣回老的家裡來,倒也勇氣可嘉。

    我媽氣呼呼地說:「四十多歲的人了,到外面瘋了兩個多月,變成個妖精回來了,蛋蛋剛開始都不敢認她,把孩子差點嚇哭了。買了那麼多東西,給這個送給那個送,顯擺她有錢,哼,我看她的錢也不是好來的,你爸說了,她不把錢的來路說清楚,買的那些東西叫她拿走。」

    我啥話也不能說,順著我媽的話等於火上澆油,幫著葉笙楠開脫我又不願意,我沒想到昨天晚上鬧過以後葉笙楠今天會到我們家來,我不知道她是腦子缺弦還是沒事找事。

    「去去去,端飯準備吃飯,守在廚房裡幹啥!」

    我把我媽做好的菜端到了桌上,我爸稀里嘩啦地放下報紙坐到桌前,吩咐蛋蛋:「去,叫你媽來吃飯。」

    蛋蛋跑到房門口,不進去,扒著門框子探頭探腦地叫:「媽,我爺爺叫你吃飯。」

    葉笙楠哽著嗓子說:「叫你爺爺他們先吃,我馬上就來。」

    我爸不等飯上來,先抓了筷子夾菜吃,他歷來如此,吃飯從來不知道等大家都上桌了再動作,自己吃完了筷子一撂抬屁股就走,為此幾乎天天吃飯的時候都要遭受我媽的譴責,可是他永遠改不了。他說他這是在長期的革命戰爭年代養成的優良作風,那個年代,吃飯也跟打仗一樣,不然隨時都可能被命運剝奪吃飯的機會。

    我爸在咀嚼的間隙問我:「你媳婦到外面做生意去了?」

    這件事情他知道,明知故問,帶點挑釁的味道,我「嗯」了一聲。

    「做的啥生意?發財了嗎?」

    我說:「啥生意你問她去,我又沒做我咋知道發財沒有。」

    我爸不吭聲了。這時候我媽把其餘的菜也端了上來,見葉笙楠還沒有來,就吆喝她:「吃不吃飯了?還讓我喂到你嘴裡呀?自己的親爸親媽罵兩句有啥了不得的?大蛋四十多歲的人了,要是惹著我我照打不誤,罵兩句算啥?都是慣出來的毛病。」

    在我媽的絮叨聲中葉笙楠出來了,眼睛紅紅的,有點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媽把飯碗跟筷子遞給她:「明天快把那黃毛收拾了,上班也不怕你們同事領導笑話你,蛋蛋見了你都害怕。」

    葉笙楠低著頭扒飯,任由我媽嘮叨,這工夫我爸已經吃完了,放下筷子說了一句:「我這一輩子共產黨不讓做的事情沒有做過一件,你們這些娃娃比我本事大,共產黨不讓做的事情就偏偏敢做,來路不正的錢買下的東西也不乾淨,我們年紀大了,膽子小,可不敢給你們窩贓。」說完,扔下我們就走了。這是我們結婚以來我爸頭一次對葉笙楠說重話,儘管我爸沒有點她的名。

    我看看我媽,我媽說:「看我幹啥呢?你們做的事情當我們啥都不知道?現在你們的事情幾乎無人不知,連早上鍛煉的老婆子老漢都知道,楊市長的大兒媳婦、葉副市長的寶貝千金跑到南方走私掙大錢了,人家問我跟你爸,把我們臊得臉上就像挨了巴掌。你知道樓上你葉叔叔為啥不讓笙楠進門?不是為她打扮得怪,是為了走私的事情。她大哥前幾天就被她爸扇了兩個耳刮子趕走了,她回來得晚,又是女孩子,沒扇她還算客氣的呢。」

    原來他們啥都知道了,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葉笙楠漲紅了臉埋著頭數飯粒,硬撐著往胃裡填食的滋味肯定不好受,人終究不是填鴨,填鴨被硬填食是迫於無奈,人如果自己填自己更加難受。盛到碗裡的飯就得吃光,否則就要挨罵受罰,處罰的辦法是下一頓誰剩飯誰吃,吃不完下一頓再接著吃,一直到吃完為止,這是我們家的老規矩。葉笙楠深知我們家這條規矩執行得比《刑法》還嚴格,絕對沒有司法腐敗,只好堅持不懈地數著飯粒,慢慢地艱難地刨著飯碗裡的飯。我媽實在看不過去了,又急著收拾完了好看電視,就對葉笙楠說:「吃不了就算了,再不然就加點菜,光吃白飯哪來的胃口。」

    葉笙楠連忙放下筷子說:「那我明天再吃。」

    我媽說:「剩下的飯明天還是後天吃是小事,今天你爸說你的話你可要好好想想,就算我們說得不對,你娘家爸為啥也堅決反對你做的那些事情?錢是啥東西?就是供人花的,錢那個東西多了多花少了少花,沒了咱就不花,我想再退一萬步你們也到不了沒錢花的地步吧?就算到了那一天,大不了回老家種地去,照樣活人。為了錢犯得著啥都不顧地玩命嗎?」

    我知道我媽真正生氣她的是她在我不同意的情況下一意孤行,把我扔在家裡偷偷跟鹵豬蹄跑了,至於她是不是走私汽車去了倒在其次。我爸則是對她做違法生意深惡痛絕,她沒有經過我同意就跟鹵豬蹄跑了倒在其次。不管怎麼說,她這一回把我爸我媽都惹惱了,別說我,就是我爸我媽這一關她也不好過。我做好了跟她分手的準備,我也不在乎她做什麼生意,我不能容忍的是她在我堅決反對的情況下,竟然跟著鹵豬蹄偷偷跑了,在我心目中這件事的含義跟私奔差不多。作為一個男人、丈夫,當老婆跟別的男人不辭而別一跑兩個多月,回來後我沒有任何反應,那就真成了縮頭烏龜了。我就是做烏龜也得把腦袋抻得硬硬的長長的,寧可讓人家把腦袋砍了做個沒頭死烏龜,也絕對不做縮頭活烏龜。

    我媽教育葉笙楠的時候,我一言不發,卻也沒有迴避,我已經吃完了,卻沒有離開,跟他們坐在同一張飯桌上抽煙喝茶,我要看看葉笙楠怎麼對付我媽。我媽不是好對付的人,葉笙楠說話要是不得當惹惱了她,她動手修理葉笙楠我也不會奇怪,因為我媽覺得葉笙楠欺負了我,委屈了我,一直替我憋著一口悶氣,因此我也暗暗擔心如果葉笙楠真的一句話不對付把我媽氣極了動手揍她。我媽雖然年紀大了,要真的揍她葉笙楠還可能不是對手。我想起了我媽修理我的種種情狀,不知道她收拾葉笙楠會不會依然用對付我的那一套,或者也會因人而異,考慮到葉笙楠的皮肉比我細嫩一點兒,不動用擀面杖、鞋底子、雞毛撣子那些凶器,只用手掌摑。

    葉笙楠說:「媽,我出去做生意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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