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壞了我並不在乎,我是高級鉗工,舊車子我都能變成新的,還怕這點損傷?扛到班裡用不著我動手,我那些徒弟就給整舊如新了,修車鋪的那點能水我還看不上呢。我扛起自行車,對葉笙楠說:「你上班去吧,我也回廠子去,晚上到我家吃飯的時候裝像點,別露出馬腳讓我爸我媽看出來。」
葉笙楠乖乖地點頭:「哦,你放心吧,先把車子修好。」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葉笙楠按時下班按時回家,看樣子麻瘋病真的治好了。我暗叫僥倖,只要能治好她的病,輸的錢欠的賬就當是醫藥費吧。我到工會主席那兒接了一份培訓鉗工的活兒,每個月能增加一百來塊錢的收入。過去工會主席找過我,我沒答應,如今的青年人沒幾個願意當工人的,即便是當了工人也就是為了混個工資,誰還有心認真學技術?給他們上課比幹活還累。再說了,我上班太忙,檢修、技改、帶徒�H弟……�I下了班倒在沙發上動都不想動,哪裡還有精神頭受那幫本身就不愛學習的小青年折磨。如今我得還賬,掙個辛苦錢,雖然不多,可終究比沒有強。我還想到,過去有個姓張的包工頭多次請我幫他到工地上干水電安裝的活兒,許諾給我開一份工資,我一直沒答應。單位不准搞第二職業,我到他那兒去跟給本單位的工會幹兩回事兒,要是單位上知道了也得找我的麻煩。另外,我心裡明白包工頭並不僅僅是讓我幫忙幹工程,他還想借用我和我們家方方面面的關係辦事方便一些,我怕招惹這些事兒,就一直沒有答應,如今逼到這份上了,我還真得到他那兒再兼一份工了。
包工頭老張過去是進城換大米、倒舊衣裳的農民,我們家那個時候經常用舊衣裳換他的大米清油,時間一長就認識了。我曾經到他的農村家裡吃過羊肉,喝過青稞酒,他有時候到城裡來也到我們家喝杯茶混頓飯,勉強算得上我的朋友。我一給他提利用業餘時間兼份工的事情,他非常痛快,馬上答應我每個月給我開三百塊,這比我爸和葉笙楠他爸這些革命幹部的離休工資還高。我的任務就是每天抽時間到工地上走走,發現偷工減料、質量不過關的地方隨時糾正。碰上施工中有技術難題了幫著參謀參謀。人家絕口不提幫他辦外交的事兒,我鬆了一口氣,我最怕的就是他讓我替他跑市委市政府的那些單位或者部門。我們家兩代人都在這裡工作,親朋好友同學哥們到處都是,如果真的替他辦那些招標投標、工程監督、交工驗收、結算付款等等事兒,倒也可能打開方便之門,可是求了人家人家心裡都明白,我一個國營企業的高級技工替包工頭打前站為了什麼?人家嘴上不說,我自己個兒就覺得沒了骨頭。
這天我上完課又到包工頭的施工現場轉了轉,沒發現什麼問題才回家,到家已經十二點多了。家裡黑洞洞的,我以為葉笙楠跟蛋蛋都睡了,怕吵醒他們,躡手躡腳地進了屋,卻聽不見人氣兒。我肚子餓了,想找點東西吃,打開燈卻見床上的鋪蓋整整齊齊,哪裡有葉笙楠的蹤影。我急忙到蛋蛋的房間,蛋蛋也不在。
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兒,家裡也不至於不想辦法告訴我一聲。我又回到我們的臥室,在床頭櫃的床頭燈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我打開一看就被氣得熱血沸騰了。紙條是葉笙楠寫的:「楊偉,我走了,到南方做那筆生意去。不管是你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或者真的要跟我離婚也好,我都得去試一試,我不能眼看著你因為我的錯誤而背上沉重的負擔。我走了,你等著我的好消息吧,等我回來了再接受你的處理。我已經給咱媽說好了,在我出差期間蛋蛋就留在她那兒,你放心好了。你不要告訴他們我幹嗎去了,就說我出差了——又及」
她這是肆無忌憚,為所欲為,拿我的話當狗屁,拿我的尊嚴當鞋底子,這一回,我絕對不能輕饒了她。我立刻下樓去找鹵豬蹄,下了樓才想起來我根本不知道鹵豬蹄住在哪裡,只好又返回家裡。我估計她還沒有出發,還沒有離開這裡。因為,出那麼遠的門,做那麼大的事,她無論如何得準備準備,我這幾天並沒有發現她有什麼異常。我有些惱恨自己,本來計劃著要去找一趟鹵豬蹄,忙著找活掙錢,就把找他的事兒給拖下來了,如果我事先警告過他,葉笙楠就算怎麼求他他也不敢帶葉笙楠到南方倒汽車去。不過也不一定,說不準鹵豬蹄這小子壓根就沒安好心,對葉笙楠他是賊心不死,我說了他也會照樣帶著葉笙楠跑,這個機會確實太難得了。晚上我一個人睡在床上翻來覆去徹夜難眠,淒涼、憤怒、懊喪、焦急……種種情緒把我的大腦細胞刺激得格外活躍,我的腦袋變成了螞蟻窩,各種想法猶如忙碌勤奮的螞蟻,出來進去攪擾得我整整煩躁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跑到了鹵豬蹄的單位,跟他一個辦公室的人告訴我,鹵豬蹄他姥姥病了,他回老家了。我斷定這小子給單位撒謊,我說:「他姥姥沒病,死了。」那人驚訝地問:「死了?他怎麼沒說?他只說他姥姥病了。」我說:「他姥姥死了,他奶奶也死了,他們全家都他媽死了,你沒聽他說?」那人睜大了眼睛愣愣地瞅著我。我扔下他朝外走,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離婚,這樣的女人我確實受夠了,不休了她我就得自己把自己給休了。出了宣傳部大樓,我又想起了葉笙楠她大哥,她曾經說過她大哥的單位答應要她倒來的走私車,我就又趕到了她大哥的單位。
葉笙楠她大哥比我年齡大得多,他們家的兄妹之間不像我們家聯繫得那麼密切,相互之間各管各的事兒,都特有自立精神,不知道這是她爸她媽教育上的成功還是失敗。兄弟姐妹偶然在家裡遇上了也不過就是說說最近怎麼樣、最近幹啥呢這種清湯淡水的話兒。她大哥跟我們年齡差別大,有種比我們大一輩的感覺,平時我們接觸得更少,見了面也就是打個招呼,跟平常同志差不多。他在市政府辦的集體企業當總經理,偶爾回家的時候也不過就是坐個破客貨車,沒有總經理的派頭和架勢,估計企業效益不怎麼樣。我這是頭一次到他的單位來,他的單位在一個大院子裡,院牆挺高,像個土地主的莊園,裡面有兩幢三層小樓,從院門到樓前面都鋪上了水泥,光禿禿的像個操場。我打聽到他的辦公室就直接闖了進去,她大哥的辦公室倒挺像個樣兒,有寫字檯沙發茶几,還有一台彩電。我想不明白彩電擺到辦公室幹嗎,誰上班時間還能看電視?要是我就把電視機搬回家裡去看,省得自己花錢買彩電。
他哥正跟幾個人在辦公室裡說不上是聊天還是開會,弄得滿屋子烏煙瘴氣。見到我他哥有些驚訝,問我:「你怎麼來了?有事呀?進來坐下說。」
我肚子裡有氣鼓著,說實話,這會兒別說是她哥,就是我們廠長、市長、我老丈人老丈母娘惹著我我也敢讓他下不來台。
我說:「我找你有點急事。」
他起身跟其他幾個人介紹我:「這是我妹夫楊偉,原來咱們市楊市長的大兒子。」
那幾個人都挺客氣地跟我握手,我也只好跟他們一一握手,其中一個白頭髮半大老頭還握著我的手打聽我爸:「楊市長身體還好吧?我可是他的老下級了,回家替我問個好,就說洪八級念著他呢。」我也不清楚洪八級是什麼人,不知道他跟我爸有什麼交情,這種時候也沒心情打聽,含含糊糊地應付了幾句拉倒。
屋裡的人紛紛告辭,葉笙楠他大哥也不送送人家,大咧咧地坐回他的椅子扔給我一支煙問:「啥事?是不是笙楠賣車的事兒?」
我說:「這件事你知道?」
他說:「前段時間她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你們欠了點賬,我以為她要從我這兒拿錢,問她要多少,她說不是問我借錢,你找了個生意,從南方倒來走私車問我有沒有辦法幫著銷。我聽說是你的事兒就答應了,市政府正想著弄幾台高檔車,要通過我們這兒走賬,這也是個機會,我就答應她了。你放心好了,只要車一到,不是拼裝車,我馬上付款。沒送到地方路上出了問題我可不負責。」
我問他:「葉笙楠昨天就走了,走的時候沒給你打招呼?」
他愣了:「她走了?她去幹什麼?不是你聯繫的嗎?你不去怎麼讓她一個女的去了?」
看來他也不知道葉笙楠私自跑去倒車的事兒,而且葉笙楠把這件事情推到了我頭上,如果我對他解釋這件事情又得從底上兜起,把來龍去脈說清楚非得小半天不可,我哪裡有心情跟他匯報工作,既然他不知道葉笙楠目前的下落,我跟他囉嗦也沒啥意思,就說:「不是我讓她去的,倒車的生意也不是我聯繫的,這裡面到底怎麼回事等她回來你問她吧。」撂下這句話我轉身就走了,他追了出來叫我我也沒理睬。
晚上回家混飯吃的時候我媽問我:「葉笙楠幹啥去了?匆匆忙忙像著火了似的,我問她幹啥去,她說出差,出什麼差?到什麼地方出差?」
我心裡正惱火這件事情,我媽這麼一問我就忍不住說:「出個屁差,誰用得著她出差?人家到南方做買賣去了。」
我媽說:「大蛋,我告訴你,你家那個媳婦你可得把握好,最近我聽了不少話,那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前兩年整天黏在舞廳裡,最近又整天黏在麻將桌上,是不是還讓人家派出所抓了?差點上電視亮相?」
我瞪了二出息一眼,我媽說:「你瞪人家幹啥?二出息沒給我們說,就你們那點事兒,我跟你爸早上到外面轉一圈就都知道了。這事兒把你爸氣得夠嗆,她是兒媳婦,你爸也不好說,當面教子,背後教妻,該說的你也得說,別讓她在外面瘋張倒勢得丟人敗興。」
我爸這時候問我:「她到南方做啥生意去了?一個婆娘家跑到南方做啥生意?你咋就同意她去了呢?」
我爸是個心寬的人,從來不幹預我們的事情,有時候問問,也不過是聊天的意思,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鄭重其事半審問半訓斥地對著我來。我們已經是過四十的人了,還讓父母替我們操心,我愧疚,對葉笙楠更生氣,既然事情追問到這兒了,我索性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我爸我媽徹底匯報了一遍。我媽一下子就火了:「這真是無法無天了,跟上個人說跑就跑了,這樣的女人不能留!」
我正想獲得他們的支持,趕忙說:「我已經定主意了,她一回來就跟她離。」
我爸哼了一聲說:「胡扯啥呢?你當是在商店裡買貨呢,合適了就要,不合適了就退?兩口子有啥事說啥事,動不動就離,就那麼個本事?」又對我媽說:「你少管人家的事情,啥事情你一摻進去就複雜了,就會火上澆油。」
我媽說:「我跟了你一輩子,你想一想,我啥時候做過一件讓你丟臉的事情?我要是像你大兒媳婦這樣胡作非為你還不早就跟我散伙了。我摻和啥了?按你的說法,她葉笙楠跟上個男人跑了,我兒子就這樣窩窩囊囊屁也不放一個當縮頭烏龜?」
我爸也火了:「你越說越沒名堂了,人家說得清清楚楚是做生意去了,你偏說人家跟上男人跑了,要是人家跟上男人跑了還用得著你兒子離婚?現在的問題是她不應該做那種生意,更不應該在大蛋不同意的情況下一意孤行,跟男人跑不跑你少給人家下結論!」
我還沒怎麼著,他們老兩口倒鬧了起來,二出息連忙做和事老:「爸,媽,你們這是何苦來呢?不就那麼點事嗎,葉笙楠想掙錢,還不是為了家裡,不管她的具體做法對不對,目的跟出發點還是好的。人家之所以偷偷跑了,不就因為我哥不同意人家才跑的嗎?我哥要是同意人家還用得著偷偷跑嗎?你們都別生氣了,等葉笙楠回來了,他們家的事情他們自己做主,該好該離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人家要好你們讓離也離不了,人家要離你們也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