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女兒 第2章 梅妞放羊 (1)
    太陽升起來,草葉上的露珠落下去,梅妞該去放羊了。梅妞家的羊只有一隻,是只白白淨淨的水羊。他們這裡不把母羊叫母羊,叫水羊。水羊拴在石榴樹爬出地面的樹根上,梅妞剛去解繩子,水羊像是得到信號,就直著脖子往外掙,把繩扣兒拉得很緊。一個水羊家,不能這樣性子急!梅妞不高興了,停止解繩扣兒,對水羊說:「你掙吧,我不管你,看你能跑到天邊去!」

    水羊挨了吵,果然不掙了,把繩子放鬆下來。水羊還自我解嘲似的低頭往地上找,找到一根乾草莖,用兩片嘴唇揀起來,一點一點地吃。梅妞認為這還差不多,遂解開繩子,牽著羊往院子大門口去了。一群絨團團的小炕雞跑過來,像是一致要求梅妞姐姐把它們也帶上,它們也想到外面去玩耍。梅妞嫌它們還小,不會躲避餓老雕,揚著胳膊把它們攆回去了。小炕雞們仰著小腦袋細叫成一片,似乎對梅妞只跟水羊好不跟它們好的做法有些意見。

    梅妞手上牽著羊,胳膊上還挎著荊條筐,筐裡放著一把鐮刀和一隻掉了手把兒的大茶缸。這就是說,梅妞把羊的肚子放飽還不算,還要順便割回一筐草,鐮刀就是割草用的。那,大茶缸是幹什麼用的呢?拿它到河邊舀水喝嗎?茶缸太破舊了,不光掉了把兒,漆皮也幾乎脫落盡了,露出�袑騑陷釭漱滬L。沒關係,大茶缸是用來盛羊糞蛋兒的。羊吃了草,就會拉羊糞,爹要梅妞把羊糞揀回來,說羊糞是好肥料,上到豆角地裡,豆角結得長;上到韭菜地裡,韭菜葉長得寬。梅妞聽話,每天都揀回半茶缸到一茶缸粒粒飽滿的羊糞蛋兒。

    梅妞放羊是在村南的河坡裡,那裡的草長得旺,長得嫩,種類也多。她牽著羊登上高高的河堤往下一看,就高興得直發愁:滿坡青草滿地花,俺家的羊哪能吃得贏呢,這不是成心要撐俺家的羊嗎!她對羊說:「羊,羊,吃草歸吃草,不許吃撐著,吃撐了肚子疼。」羊拐過頭看看她,像是把她的話聽懂了。羊開始吃草,她也低著頭在草叢裡找吃的,她找的是野花的小花苞。有一種花的花苞,看去像個小綠球,剝去那層綠衣,鵝黃的花蛋蛋就露出來了。花蛋蛋剛放進嘴裡有些苦吟吟的,一嚼香味就濃了。她把這種花苞叫成蛋黃。還有一種花的花苞是細長的,裡面的花胎呈乳白色,吃起來綿甜綿甜。她把這種花苞叫成麵筋。吃罷「蛋黃」和「麵筋」,就該吃「甘蔗」和「蜜蜜罐兒」了,她想吃什麼就有什麼。

    梅妞看見,她家的羊光吃草不吃花,紅花不吃,黃花、藍花也不吃,一吃到有花朵的地方,羊的嘴就繞過去了。羊的牙齒很快,大概比剪蘋果枝用的大剪刀還快,羊嘴經過之處,參差不齊的青草就被「修理」平了。而草平下去之後,那些剩下的各色花朵兒等於被高舉起來,在微風吹拂下輕輕顫動,格外顯眼。梅妞不明白羊為什麼不吃花,難道這隻羊是一個愛花的人托生的,一見到花就嘴下留情了?她採了一朵小白花,送到羊的嘴邊,要試試這隻羊到底吃花不吃花。她說:「羊,這花甜絲絲的,很好吃,你嘗嘗吧!」羊用鼻子嗅了嗅,沒有嘗花,接著吃草。梅妞又採了一朵紫花送到羊嘴邊,羊還是不吃。梅妞心裡不覺沉了一下,看來這隻羊的前生真是一個愛花的人。再看羊時,梅妞的感覺大不一樣,她看羊的眼睛,越看越像人的眼睛。羊的眼圈濕潤,眼珠有點發黃。羊的眼神老是那麼平平靜靜,溫溫柔柔。看來任何人的眼睛也比不上羊的眼睛漂亮,和善。

    太陽往頭頂走,梅妞的草筐裝滿了,羊也差不多吃飽了。陽光暖洋洋的,曬得梅妞和羊都有些慵懶,梅妞想躺在地上睡一覺。可她對自己說,不許睡覺,要是睡著了,羊被人牽走怎麼辦。她把羊繩拴在裝滿青草的筐系子上,自己也趴在草筐上。似睡非睡之間,她開始唱歌。她沒學過唱歌,所唱的歌都是自己隨口瞎編的,看見什麼就編什麼。比如她這會兒看見的是羊,就拿羊做唱詞。她唱的是:羊呀,你的親娘在哪裡呀?你的親娘不要你了,你是個沒娘的孩子啊!她看見羊的眼圈比剛才還濕,接著唱道:羊呀,沒有親娘不要緊呀,沒人要你我要你,我來當你的親娘吧……

    草筐突然倒了,梅妞往前一磕,差點也倒了。睡意矇矓的梅妞嚇了一驚,她第一個反應是有人要奪她的羊,誰?她跳起來一看,大河坡裡靜悄悄的,連個人影也沒有。遠處一座廢磚窯,窯頂有幾縷白雲。近處有一孔石橋,橋下的流水一明一明地放光。不用說,草筐是被羊拉倒的,羊大概渴了,要到水邊去喝水。梅妞說:「羊,你嚇我一跳。想喝水不會說嗎?你的嘴呢,啞巴啦?我打你!」梅妞說了打羊,只是說說而已,她才捨不得動羊一指頭呢,因為羊身上懷有羔兒。水羊是爹從三月三廟會上買回來的,爹把羊一領回家,就交給梅妞了,說羊肚子裡有羔兒,千萬別碰著羊的肚子,也別讓羊跑得太快。爹給梅妞許了一個願,等羊生下羔子,等羔子長大賣了錢,過年時就給梅妞截塊花布,做件花棉襖。梅妞長這麼大從沒穿過花棉襖。羊羔兒是梅妞的希望,花棉襖是梅妞的念想,梅妞把希望和念想都寄托在羊肚子上了。

    河裡的水不是很深,有些泛白,岸邊長著一叢叢紫紅的蘆葦。梅妞分開蘆葦,把羊牽到水邊去了,讓羊喝水。羊一站到水邊,水裡就映出羊的影子。水邊的羊低頭喝水,水裡的羊也低頭喝水。它們不像是喝水,像是要親一個嘴。嘴一親到,羊影子就被圈圈漣漪弄模糊了。喝完了水,羊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而是饒有興致似的往河裡看。河裡長著不少水草,有花葉的,也有圓葉的。水草上趴著一些年輕的青蛙,在格哇格哇亂叫。有的不光叫,還跳來跳去互相追逐,搞得水面很熱鬧。梅妞看見一隻胖青蛙背上馱著一隻精幹的瘦青蛙,兩隻青蛙的尾部緊緊貼在一起。她知道青蛙在幹什麼,覺得這樣不太好,大白天的,幹什麼呀!她彎腰揀起一塊土坷垃,朝那對青蛙投去。她沒投中青蛙,只激起一些水花。水花落在那對青蛙身上,它們竟然不受影響,只把鼓著的眼睛稍稍閉了一下,繼續做它們的事。梅妞又抓了一把散土,向那兩個旁若無人的傢伙撒去,散土撒開一大片,把那對青蛙打中了,它們腿一彈,往水裡潛去。潛水時,它們一馱一,仍不分開。剛潛了一會兒,兩個閃著水光的小腦袋就從水裡冒出來了,似乎比剛才貼得還緊。梅妞罵了青蛙一句不要臉,對羊說:「走,咱不看!」牽著羊離開了。

    梅妞把耳朵靠在羊肚子上,想聽聽羊羔兒有沒有動靜。羊的肚子往兩邊鼓著,顯得很突出,可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她想,小羊羔兒可能還在閉著眼睡覺,還沒有睡醒。

    在此後的日子裡,梅妞每天都像聽診一樣聽水羊的肚子。終於有一天,梅妞覺出羊肚子裡面動了一下,動作不大,就那麼緩緩的,大概是羊羔翻了一個身,或伸了一個懶腰。梅妞很欣喜,對羊說:「羊,羊,你的孩子動了,你覺到了嗎?」

    羊咩叫了一聲,彷彿在說,它早就知道了。

    梅妞還注意到了水羊的奶子,那只奶子一天比一天飽滿,一天比一天往下墜,像瓜架上結的一個大吊瓜。「吊瓜」大概已開始儲存汁水,看上去沉甸甸的。梅妞不知羊嫌不嫌沉,她替羊有點嫌沉。由於羊的奶子太膨大,挨到了兩條後腿,羊一邁步,腿幫子就把奶子蹭得往前悠動一下。梅妞不知羊嫌不嫌礙事,她替羊有點嫌礙事。最好看的是羊奶子下面長的兩個奶穗子,奶穗子圓圓的,長長的,顏色有些發粉,上面長著一些極細的絨毛,讓人一見就禁不住想伸手摸一下。梅妞好幾次想摸,都沒摸。水羊還沒生過孩子,一定很害臊,很護癢,不願意讓別人碰它的奶穗子。有一天,梅妞忍不住,到底把羊的奶穗子摸到了。和她猜想的一樣,羊不願讓她摸奶,她剛摸了一下,水羊就抬起蹄子,三彈兩彈把她的手彈開了。水羊很不客氣,有一蹄子彈在她的手背上,把手背彈破了一塊油皮。梅妞沒有惱,從地上捏起一點土面面敷在破皮處就拉倒了。她能諒解羊,是因為她身上也有奶子,她的奶子也發育得鼓堆堆的了,別人甭說動她的奶子,就是看一眼她也不讓。將心比心,人和羊都是一樣的。

    南風帶了熏氣,大麥黃芒,小麥也快了。梅妞掐兩穗小麥,在手裡揉揉,吹去糠皮,白胖帶青的麥粒子就留在手心裡了。她很喜歡吃這樣的新麥,一嚼滿口清香。現在她把口水嚥下去,先餵她家的羊。水羊快要做母親了,需要增加營養。羊母親營養好了,生下的羊羔兒就壯實,奶水就充足。羊在她手心裡吃麥時,兩片顫動的嘴唇拱得她手心發癢,她不由得嚷:「哎呀,癢!癢!」既然怕癢,就別讓羊在手心裡吃了,可她下次揉好的麥,還是讓羊在手心裡舔,她還是嚷癢。

    羊下羔兒是在一天早上。那天早上天氣很好,桐樹上喜鵲叫,椿樹上黃鸝子叫,院子裡鳥語花香,喜氣洋洋。爹在院子裡掃地,娘在灶屋裡做飯。梅妞也起來了,對著窗台上的鏡子梳頭。梅妞聽見羊叫了一聲,叫得聲音很大,不似往日。她往窗外一看,見羊已躺倒在地上。她以為羊生病了,剛要跑出去看究竟,見爹已過去了,娘也從灶屋跑出來了。爹對娘說,羊要下羔兒了,要梅妞她娘趕快去熬一鍋小米湯給羊喝。當地有規矩,羊下羔兒,豬生崽兒,未出嫁的閨女是不許看的。梅妞知道規矩,不出去看。羊的叫聲越來越大,簡直有些淒厲。梅妞隔著窗欞看見,羊每叫一聲,屁股就往上抬一下。她知道,一定是羊疼得受不了才這樣叫法。她很替羊擔心,胸口怦怦亂跳。她不敢再往窗外看,手捂胸口退回到床邊坐著。鄰居二嬸生小孩兒時就叫得很厲害,可把二嬸的婆婆慌壞了,一個勁地燒香念佛。二嬸把孩子生下來後就不叫了。梅妞相信她家的羊會跟二嬸一樣,叫一會兒就能把孩子生下來。羊羔兒羊羔兒快出來……念著念著,不知為何,她鼻子酸了一下,眼圈兒也紅了。

    等水羊把羊羔兒全都生出來後,爹才喊梅妞出去看。爹的聲調透著高興,說:「梅妞,咱家的羊生羔子了,生的是龍鳳胎,一隻小水羊,一隻小騷胡,你快來看!」

    梅妞出去一看,水羊已站起來了。水羊又恢復了平靜,目光裡充滿溫愛。她幾乎不敢相信剛才那駭人的叫聲是水羊發出來的。兩個小羊羔兒也站起來了,它們的蹄甲子似乎很軟,腿也很軟,搖搖晃晃,老也站不穩,像兩個小醉漢。說它們像醉漢,其實它們一點也不醉,小傢伙能著呢,剛睜開眼就知道找奶吃,就搖晃著奔奶子去了。羊母親沒讓它們馬上吃奶,先舔它們身上粘粘的羊水,再舔它們的背,舔它們的小耳朵,舔它們的眼睛,全身無處不舔到。小傢伙似乎有點不耐煩,想往母親身子下面躲。羊母親毫不放鬆,舌頭追著它們舔。羊母親舔得很負責,很用力,舔過之處,羊羔兒身上的毛就絲絲縷縷支乍起來,有了羊的模樣。梅妞很想摸一摸小羊羔兒,小羊羔兒身上一定很柔軟,很好玩。她蹲下身子,把手伸了一下,又縮回來了。她的手又粗又硬,怕把小羊羔摸疼了。她看見羊母親也不願意讓她摸它的寶貝兒,目光很警惕的樣子,她剛把手伸出去,羊母親的嘴就巧妙地阻止了她,羊母親裝作很友好地嗅她的手,其實是在保護自己的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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