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劍俠傳·肆 第106章 第一九四章 (2)
    當下一塊石頭落地,不由吐出一口血痰,跟著又噴出一口濁氣,心便輕鬆了一半。忙把倦眼閉上,調氣養息。瑤仙又忙著餵了幾口藥湯糖水。過有片刻,神志稍清,只覺週身傷處奇痛徹骨。靜中回憶前事,時而愧悔,時而痛恨,時而傷心,時而又天良微現。想起孽由自作,不能怨人,尤其蕭逸居然肯於隱惡,越覺以前對他不起。似這樣天人交戰了一陣,猛想起大仇強敵已經回村,聽她口氣,雖說不肯誅求,以後終身拿羞臉見人,這日子如何過法?想要報仇,又覺無此智力。加以事情敗露,黨羽凋殘,人已有了戒心,簡直無從下手。就此一死,又不甘心。思來想去,想到蕭玉人頗英俊,又苦戀著愛女,二人倒是天生一雙佳偶。只惜目前年紀俱輕,難成家業。莫如藉著夫亡心傷之名,長齋杜門,忍恥偷生。挨上兩年,暗中與他母子二人商量停妥,乘人不備,將村庫中存來買貨的金沙銀兩盜取一些,偷偷逃出山去,再把村中情形向外傳揚,勾引外寇來此侵害,使全村都享不了這世外清福,豈不連仇也一齊報了?越想越對,料定魏氏也難在此存身,必聽自己擺佈。只丈夫靈柩無法運走,是樁恨事。她這裡已熄昏燈,又起回光。

    瑤仙見母聞言以後,面上時悲時恨,陰晴不定,好生憂疑,和蕭玉二人一同注定畹秋面上,各自擔心,連大氣也不敢出。正懸念間,忽見乃母口角間微含獰笑,愁容立時渙散,面泛紅暈,已不似先前死氣沉沉。心方略寬,畹秋已呻吟著低聲喚她近前。畹秋雖然不避蕭玉,當著本人提說親事終是不便。剛附著愛女耳朵斷斷續續勉強說了受傷經過,還未落到本題上去,人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作聲不得。蕭玉忙端了杯開水過來。畹秋強作笑容看了他一眼。瑤仙接水餵了兩口。畹秋見蕭玉滿面戚容守伺榻前,心中越發疼愛,無奈底下的話更不能聽,打算略緩口氣,令瑤仙將他支開再說。瑤仙聽乃母連被蕭逸夫妻母子羞辱打傷,咬牙切齒,心如刀割,又見乃母氣息僅屬,病勢甚危,話都接不上氣,還是說個不休,暗忖:「母親機智深沉,今日之事雖說仇深恨重,也不致忙在這一時就要把它說完。看此情形,好些反常,迥不似她平日為人。」口裡不說,心中格外加了憂急。

    方想攔勸,有話等病體好了再說,目前還須保重為是。忽聽雪中腳步之聲至門而止,砰砰兩聲,門簾啟處,闖進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一進屋便氣喘吁吁地朝蕭玉急叫道:「大伯娘瘋了,滿嘴亂說雷二娘顯魂抓她。也不知哪來的那麼大的氣力,清弟和我媽媽、姊姊三個人都攔她不任。如今驚動了不少人。大年初一早晨,你還不快些回去,只管留在這裡作甚?」說完,不等蕭玉回言,急匆匆拉了便走。畹秋見那來人乃蕭玉緊鄰郝公然之子潛夫,也是一家隨隱的至親。公然為人方正,素與三奸面和心違。只郝妻為人忠厚,與魏氏還略談得來些。聞信情知要糟,不由大吃一驚。想要囑咐蕭玉,並向來人打聽幾句,連忙強提著氣,急喊瑤仙去將二人喚住,問兩句話再走。瑤仙知道乃母心中有病,一聽魏氏發狂亂說,也甚擔驚,不等乃母說完,便會意追出。

    蕭玉畢竟母子關心,方寸已亂,一出門就往前急跑,雖只兩句話的工夫,已跑了四五丈路。潛夫因先跑了一段急路,反倒落後了些。瑤仙見積雪太深,二人都是如飛急馳,恐追趕他們不上;又自信蕭玉素來聽話,可以一招即回,忙站在門前嬌喊道:「玉哥哥、郝大哥,快些回來,少停再走,我媽有話問呢。」蕭玉相隔較遠,心忙意亂,一味狂奔急縱,沒有聽清,竟未回顧。郝潛夫在後,卻聽了個真。他原是蕭逸門下,從小聰明,最得歐陽霜憐愛,和歐陽鴻更是投機。村中不乏明眼之士。歐陽姊弟無故失蹤,郝父公然冷眼旁觀首先起疑,私下聚集村中諸長老一商量,知道昔日卦相早就算出今日之事,歐陽霜只是被人陷害,還要去而復轉。目前仍以不問為是。雖然沒再多事,父子二人背人密議,總料定三奸與此事有關,只未出口罷了。

    今早祠堂團拜,從一位長老口中得知了一點真相,回家便趕上魏氏忽發狂吃,大聲疾呼,自供罪狀,三奸陰謀愈發敗露。潛夫自然更恨三奸,不復齒於人類。只不過和蕭清同門至好,出事時再三哭喊哀求,請他跑這一次,將乃兄追尋回去,情不可卻。所以進門之時只對蕭玉說話,拉了就走,對畹秋母女二人全未答理。行時正沒好氣,一聽瑤仙喊他二人留步,越加忿恨,高聲怒答道:「幾條人命都害在你媽手裡,莫非又要想方設計害人麼?對你媽去說,報應到了,快些自打主意吧。」且說且跑,一晃老遠。瑤仙從小性傲,不曾受過人氣。情虛之際,聽到這般難聽的話,好似心頭著了一下重錘。當時又羞又恨,又怕又急,只覺心跳臉熱,耳鳴眼花。惟恐被乃母聽去,不敢還言,連忙退了回來。蕭玉似聞潛夫向人大聲呵斥,回頭看時,瑤仙業已進內,見潛夫不住揮手促行,未暇多問,也不知瑤仙見他未回已經遷怒,仍舊飛跑下去。不提。

    畹秋傷病沉重,耳聰未失。又在擔心此事,愛女一出,便側耳細聽。及見人未喚回,愛女面上神色有異;潛夫所說之言雖未聽真,可是聲音暴厲,料定不是什麼中聽的話,忙問:「玉兒怎地不回?那小狗東西跟你吼些什麼?」瑤仙忍淚答道:「玉哥哥業已跑遠,沒聽見。那狗東西說他媽都瘋了,我們還不容他走。」這兩句話雖非原詞,對於瑤仙卻已難堪之至。畹秋見愛女說到末句,聲音哽咽,眼睛亂轉,淚光瑩瑩欲流,好生心疼。竟忘了日暮途窮,長夜已近,反而咬牙切齒忿怒道:「該死的小狗東西,也敢欺人麼!乖孩子莫傷心。你媽反正不免身敗名裂,我也想開了,現在犯不著和他計較。為你兩個乖兒,我從此決不生氣著急,只好生保養。等身體復原,挨過兩年受氣日子,要不連老帶小,連男帶女,把這一村的狗東西都害他個不得安生,我娘婆二家的姓都倒過來寫!」

    瑤仙見乃母已遭慘敗,大難將臨,尚還不知收斂,豪語自大,心越焦急。又想起適才當著蕭玉,話未說完。明知與己婚姻有關,有些害羞,無奈事情已急。母親所行所為,按著村規萬無倖免之理。蕭逸縱肯容情,不為舉發,魏氏一瘋,萬一盡吐真情,村中諸長老平日雖不過問村事,遇上大事,卻是一言九鼎。歐陽姊弟和雷二娘均得人心。歐陽霜尤其是身應卜吉,全村愛戴之人。失蹤以後,常聽傳言,諸長老早有靈卦,斷其必歸,且為全村之福,可知非常重視。一旦事洩,得知三人俱受乃母之害,大禍立至。如村中長老和全村公判,不是活埋,便是縊死。禍變俄頃,凶多吉少。此時把話問明,就將來為母報仇,也有一個打算。想到這裡,心如刀割,撲簌簌淚流不止。

    畹秋瞥見愛女又在傷心落淚,忙把她喚至枕前,抱頭撫問:「何故悲泣?」瑤仙乘機請問適才未盡之言。畹秋把前言才一說完,猛地想起適才魏氏瘋狂鬼迷之事,此時不知如何了局,只顧寬慰愛女,一打岔,竟自忘卻。因話及話,忽然想到,更覺此是天奪其魄,絕大破綻,不由急出了冷汗。早知如此,還不如當晚暗算蕭元時,乘機暗點重穴,連她一起害死,滅口為是。只說她膽小口緊,不會洩露,萬想不到會失心發狂,留此禍根。畹秋只想到這眼前的事,後悔失著,卻不料自己早把馬腳顯露在要緊人的眼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轉眼就要發作了。

    瑤仙見乃母正說得頭頭是道,忽然沉吟不語,面有憂色,知她又在擔憂前事,心想:「如果事洩,全村轟動,不等郝潛夫到此,村人問罪之師必已早到。二人去了這一會兒,尚無噩耗,也許新年大雪,路少人行,魏氏說瘋話時,只郝家相隔最近,被聽了去,所以潛夫出語傷人。後來便被蕭清和郝氏母、妹拉進,並未洩在外面。郝公雖然也算長老之一,終是外姓,平日不肯多事。父子二人又都愛蕭清,如要舉發,蕭氏兄弟豈有不苦苦哀求之理?他人見她已瘋,兩小無辜,人心是肉做的,顧生不顧死,況且事不於己,一可憐,也就解了。」越想越以為不是沒有轉機。為寬母憂,便只瞞起潛夫所說一節,把預料情形一層層說了。畹秋也覺愛女之言有理,歎了口氣,說道:「但願如此。

    我此時死活未放心上,只盼挨兩年的命,看你兩個成立,乘機把仇一報。依我心志,休說生遭慘死,便是死後墮入十八層地獄,也甘心了。」瑤仙人極聰明,雖然頗有母風,但她年齒尚幼,天良未喪,對乃母所行所為,本來不以為然。只不過是己生身之母,天性所關,不能不隨同敵愾罷了。一聽乃母害人之心始終未滅,只求蓄怨一逞,不特死而無怨,連墮地獄受諸苦難皆所甘心。看蕭元夫婦相繼遭了報應,料知無有善果,聞言甚是刺耳驚心。想要諫勸幾句,又想她正受傷病重,心情忿激,不便拂逆,欲言又止。心中還在求告神佛默佑,想代母親受過。忽又聽有人踏雪到了門前,卻沒先前郝潛夫來得匆遽。想要出視,便聽使女絳雪在和來人答話。瑤仙的頭被畹秋抱住,又不敢過露驚惶之狀,方在疑慮,來人已走。心方微定,絳雪已持著一封素信進來。

    這封信如果落在瑤仙手裡,畹秋還能苟免一時,誰知合該數盡。那絳雪昨晚熬了一個整夜,天明主母忽然抬歸,略微服侍,蕭玉倒水,瑤仙便支她去睡。一覺醒來,掛念主母,跑出便遇送信之人。睡眼矇朧,也沒看看小主人的神色,腳才進屋,便說:「這是四老太爺的信,說要本人親拆,不用回信。」畹秋在床上聽了個逼真,忙命拿過。瑤仙翻身坐起,想用眼色攔阻,已是不及。絳雪人頗機靈,看出情形不好,知道說得太慌,剛一停頓,畹秋連催:「快拿來我看。」瑤仙知瞞不住,用手接過,說道:「媽累不得,我念給媽聽吧。」

    那四老太爺雙名澤長,別號頑叟,乃全村輩分最尊、年高德劭的一位長老。此人雖不說學究天人,卻也博學多能,無書不讀,尤精卜筮之學。選推蕭逸做村主,娶歐陽霜,均是此老主持。全村老小,對他無不尊崇禮敬。可是他從不輕易問事,只是選那村中山水勝地,結了幾處竹樓茅舍,依著時令所宜,屏退家人,體會星相,窮研數理。除村中諸長老外,僅蕭逸一人最是期愛,常令陪侍從習。餘下連那自己子孫在他用功之時,也只能望樓拜候起居,輕易見他不著。武功更是絕倫,八十多歲高年,竟能捷同猿鳥,縱躍如飛,內家氣功已到爐火純青地步。

    大年初一,好端端與曾孫輩晚親,親筆寫封信來,真是從來未見未聞之事。情知事關重大,哪得不心驚肉跳,母女二人俱料絕非佳朕。瑤仙答完母話,忙即拆信觀看。才看數行,便嚇了個魂不附體,哪還念得出口。畹秋做賊心虛,本來驚疑,見愛女顏色驟變,益知不妙。念頭略轉,倏地把心一橫,猛然鼓勁翻身掙起,一把搶了過去,獰笑道:「左不就是事情穿了,還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已至此,怕有何用?」瑤仙情急,想要奪回時,寥寥數行核桃大的字跡,畹秋邊說邊看,全都入目。瑤仙見乃母面容慘變,知已看悉,心中焦急,不由一陣傷心,趴伏在畹秋身上,嗚嗚咽咽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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