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首歌的時間說愛你 Chapter09 (1)
    其實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什麼是一定可以傷害到你的人或者物。

    ——米云云

    【壹】

    窗外下著微微小雨。

    依然做完了一整張英語試卷,已經十點四十分了。

    母親起來上廁所,看見她門縫裡露出的燈光,便敲她的門,含糊地說:「睡了,明天還要上課。」

    「好。」依然應了一聲,站起來倒水,突然想到了一整晚都少了點什麼,才察覺到手機沒拿出來。一找,在書包的夾層裡。

    幾十個宮明的未接電話。

    依然嚇了一跳,連忙撥回去。

    手機接通了,但那一端的宮明卻一個字都不說。

    依然頭皮有點發麻,她知道是自己不對,於是低聲解釋:「手機調成震動,放在書包裡忘記拿出來……做著試卷就忘記了。」

    還是只有電流的「沙沙」聲,似蠶在咬嚼著桑葉。

    「對不起啦。」在一連說了幾十個對不起之後,依然只得發狠,「再不說話我就當你原諒我了。」

    「哼。」手機那一端傳來了一個冷冷的語氣詞。

    依然揉了揉酸疼的眉心,在心底歎了一口氣。

    被宮明喜歡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無意間提到某一樣東西,幾天之後就會突然出現在面前。他留意著你任何一個微小的眼神,他把你的哀樂當成是他的哀樂,他呵護你勝於他自己。

    又帥又多金又體貼的男友,把你當作他的寶,捧在手心千呵萬護,讓周圍的人都大呼肉酸,似乎你比他自己還要重要,頭破血流也要幫你去摘天上的星星。

    午夜操場的煙火綻放,他緊拖著你的手。

    沿江的梔子樹下,他放飛了寫著你和他名字的孔明燈。

    在大姨媽來的時候,給你帶一壺熱氣騰騰的紅棗安神湯。

    讓你走在他最靠近心臟的左手邊,冷的時候把你冰涼的手放在胸前取暖。

    他為你做了很多很多令人感動的事。

    你一直覺得很幸運,卻又隱隱地覺得……害怕。

    他想要見到你時,不管你是否在忙,是否脫得了身,你必須在他等候的耐心消磨完之前到達。他把你每天都掛在嘴上心裡,把你當成是他的專屬所有,希望你的世界你的時間都圍著他旋轉,他要擁有你的一切。

    這或許可以用「佔有慾」來形容。

    從林箎那一次急性盲腸炎她拋下了宮明趕去之後,雖然宮明並沒有說什麼,依然試過解釋,但宮明淡淡地用「我兄弟的事你能幫得上忙最好了」來作為總結。

    這種平靜讓依然有一些手足無措。

    那種感覺就像是現在,她忘記了接電話,而宮明一直執拗地撥打一般,彷彿她做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令她心底生出懊惱與愧疚。

    她所嚮往的愛不是這樣的。

    溫柔地凝望彼此,平靜地攜手走過長長的街道,一起喝下午茶、看書,抬起頭視線相交,淡淡地笑。彼此信任,互相纏繞,又互不打擾。

    這才是她想要的。

    「去睡吧,我掛電話了。」依然像哄孩子一樣地說。

    「不要。」對方又鬧起了脾氣。

    依然無奈地按了按眉心,突然聽見宮明幽幽地說:「其實,我就在你家樓下。」

    「刷」一聲拉開窗簾。

    橘黃色的路燈映出一大片白色的雨霧,黯淡而溫暖的光將宮明的輪廓吞噬掉大半。

    他遠遠望過來的目光,像是很憂傷又像是很溫柔。

    他沒有撐傘,站在一株巨大的凌霄花下面,一動也不動。

    「你傻了啊。」所有被束縛的感覺一瞬間煙消雲散。宮明因為打自己的電話沒人接聽,所以才跑來的吧。依然有一瞬間就是想哭,她輕輕地開了門,穿著拖鞋和睡衣,在玄關處拿了一把雨傘就跑了下去。

    【貳】

    深夜下著小雨的街道上沒有什麼人,凌霄花肆意地伸展。

    宮明不在了,剛剛他還在這裡。

    他生氣了嗎?他是不是很難過?

    濛濛的雨絲落在傘面上,依然在街邊站了好一會兒,又手忙腳亂地跑回樓上。她的手機就放在窗旁的書桌上,手機上也沒有宮明打來的電話。

    就在依然想要回撥電話的時候,窗戶上傳來了輕輕的敲擊聲。

    被淋得濕漉漉的,但五官卻依然俊美妖媚的宮明單手抓著水管站在了窗沿邊。

    少年出奇溫柔的臉,被微微的光芒包裹著,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雨下得很輕很輕。

    依然禁不住咬了一下手背,她不是在做夢吧。

    這夢境為什麼這樣真實。

    偷偷地溜到曬台,找到母親的平角褲,命令男生去換下濕衣衫。

    男生扭扭捏捏了一陣,薄薄的嘴唇嘟了一會兒,終於在廁所裡換了一條中年婦女的花短褲出來了。依然本來準備好了要擠兌他,但宮明赤裸著少年精壯而又青澀的上身走出來,花短褲穿在他的身上居然沒有滑稽的感覺,反倒有些像T型台上的男模特一般美型。

    「你看到流口水了。」宮明的臉紅了起來。

    依然回過神,臉也慢慢地紅了。

    母親在隔壁的房間,有男生半夜偷偷爬陽台進來,是不是很刺激的一件事?

    「想喝水啦。」男生慵懶地坐在窗邊書桌上,瞧見了桌上的水杯,長手一伸便拿了過來。

    「這是我剛才喝過了的。」依然連忙說。

    橘黃色的光線織成一張巨大的金色的網,男生笑得很魅惑,他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杯沿,找到了一個位置停下,送到嘴邊。

    ——間接接吻。

    「為什麼突然跑來了!」

    「想你了。」宮明嬉笑著,不正經地翹起了腳。

    說得這麼沒有誠意,像開玩笑一般,但聽在耳朵裡卻似一聲炸雷。

    有些人就是有辦法把真心話都當成玩笑話來說。

    有些人卻能把假話謊話都說得誠意十足。

    依然瞧著被燈光籠罩著的男生,心底的暖意像漣漪一般擴散了開來。

    後來的後來,自己似乎在床上睡著了。

    而天亮醒來的時候,男生已經不見了。

    為什麼自己會睡著了呢?

    ——非常地有安全感,就像是被溫柔的海水包裹著,所以就睡著了。

    愛一個人是不是一想到他就會覺得甜蜜?

    即使他做出孩子氣的行為,即使他讓你覺得不自由,讓你歎氣,讓你哭笑不得,但當他和你說話,和你在一起,和你用同一個杯子喝水,你就會忍不住微笑。

    這就是愛嗎?

    愛和暗戀是不一樣的。

    暗戀是只有自己上演的一場寂寞的戲。

    而愛是一道橋樑,連接著他和你。

    ——想你了。

    【三】

    依然在單車棚鎖車。

    遠遠地響起了早自習的電鈴聲,已經遲到了。

    依然把書包從車籃裡提了起來,突然看見麻伊琳甜甜的笑臉。

    「嗨!遲到了哦。」

    依然不回答,她覺得不必對這樣的人有禮貌。可是,就在她皺眉要走的時候,麻伊琳把一個環保紙袋扔了過來,「啪」的一聲落在了依然的腳邊。

    「什麼?」

    「你一定會非常有興趣的。」麻伊琳可愛地瞇起了眼睛,低聲說,「跟我到倉庫去。」

    ——我們感興趣的事情是什麼?周董新出的那一首歌,隔壁班那個會跳很酷街舞的男生的生日時間,月考的成績,以及自己這個月運氣好不好,諸如此類,都可以讓我們產生好奇的情緒。

    春日早晨的太陽光照在校園裡,樹和人的影子都短而矮小,像可笑的侏儒。

    依然撿起了環保紙袋只看了一眼,手指便緊緊地握住了紙袋。

    為什麼麻伊琳會有這個東西?

    她想要幹什麼?

    依然怔怔地站著,前面的麻伊琳似乎算準了她一定會跟上一般,回身衝她勾了勾手指。

    就去看看她要耍什麼把戲!依然踏著前面女生的影子,用力地、憤怒地一步一步地踏上去。

    【肆】

    學校後面的倉庫冷清得像墳墓。

    廢棄的體育器材�袑騑陷部A缺胳膊少腿的課桌堆成了小山,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走進裡面,空氣像是粘稠不動的死水,散發出硫酸一般的氣味。

    「你怎麼知道的?」依然竭力鎮定,但語氣卻在微微顫抖。

    麻伊琳笑得很燦爛,說:「你猜呢?」

    學校門口精品店賣四塊錢一個的環保紙袋,裡面也沒裝什麼東西,只是一張薄薄的黃黃的報紙,年代久遠,翻開來,《汪XX蒞臨視察工作》、《抓紀律,抓作風,打造一支高素質人民警察隊伍》的新聞和「治灰指甲,找XX」、「遺失聲明」、「酒店招聘」這樣的小廣告一起在時光中被遺忘。

    但讓依然覺得一陣陣發冷的,是其中一則篇幅不大不小的新聞:

    《養生館實為黃色場所,無知少女被迫賣淫》

    「你知道多少?」

    麻伊琳抿了抿嘴,婀娜多姿地走近依然身旁,小聲地說:「比你想像中更多。」

    這時候依然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為什麼還沒來上課,沒什麼事吧?」米云云發來的信息。

    依然很快地打出了「沒事」,按下了回復。

    「我還可以提供一段錄像,是當年被解救出來的兩個少女接受採訪的錄像,雖然被打了馬賽克做了聲音處理,不過……呵呵。」麻伊琳輕輕地笑了起來,聲音清脆如鈴鐺。

    「你想要什麼?」依然冷著臉瞪著對面的女生。

    女生笑意盈盈地說:「我只想要和你做朋友而已,放心吧,我會保守秘密的。」

    下午放學後,米云云一個人推著單車走出了校門,和幾個女生擦肩而過。

    「聽麻伊琳說,依然也會帶著宮明一起來的。」

    「在哪一家唱K呀?我也要去。」

    「天福路最大的那一家——我們的故事,丫頭,滿座了哦,你擠不進去了。」

    米云云面無表情地推著單車繼續往前走。

    有大風,從凜冽的黑暗中吹來。

    【伍】

    夜晚,月光把大地染到瓷白。

    米云云的手機震動,她拿起來看。

    屏幕上寫著:「今天晚上有事,明天好嗎?」

    而在一分鐘之前,她發給依然的短信是:「我想去牧人書店,你陪我?」

    ——每個人的一生都會有撒謊的時候,每一個謊言總有它存在的理由。但,你可以對任何人撒謊,也不要對我說瞎話,即使我有可能被真話傷害得鮮血淋漓。

    終究還是沒忍住。

    在這樣的一個夜晚,寂寞地穿過人群,去尋找一個答案。

    燈光閃爍,我們的故事酒吧像一尾游弋在深海的魚。

    米云云很快就找到了二樓的包廂,她站在門外的裝飾樹後,忽明忽暗的光線中,包廂的門被送水果送啤酒送小吃的服務員一次次地推開。她看見了孔雀開屏一般的宮明挑了一塊蓮霧給依然;看見麻伊琳笑得眼睛彎彎的,把頭靠在依然的肩上,像是一對多年的好朋友;還看見了林篪,坐在麻伊琳的旁邊,神情溫和地注視著手裡的杯子。

    ——你知道嗎,此刻,我多想自己的眼睛瞎掉,或者是用力地掐自己的肉,狠狠地甩自己一巴掌,然後從夢境裡醒過來。

    暗紅色的燈光像火焰一般燃燒,米云云打開手機,按下了一句話:

    「你在幹嗎呢?」

    有一個短頭髮女生突然走出來,靠在門邊講電話。

    門縫開得很大,依然低著頭在看手機,唇邊噙著笑,手指飛速地按動鍵盤,宮明的目光輕緩而溫柔地落在她的身上。

    多麼溫馨多麼幸福的一幕。

    米云云的手機在指尖震動了,她拿了起來,手指似有千斤重,按下「查看」之後,屏幕上靜悄悄地浮起了一行字:

    「今天好累哦,我要睡覺了。」

    為什麼要騙我,你明知道我有多麼害怕被騙!

    米云云的眼淚一瞬間就逼了出來,她想衝上去抓住依然大聲質問。她定定地看著那個女生——她以為是自己的好朋友,她看著那個少年——她喜歡卻得不到的人,心底漸漸地湧上了一種難以控制的情緒。

    ——那種情緒名之為「恨」。

    【陸】

    英語老師意猶未盡地看著還剩下二分之一的試卷,遺憾地宣佈:「這一節課就上到這裡吧,下課。」

    四十多道充滿幽怨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歡快了,教室像煮開了的水冒出了「咕嘟咕嘟」的聲音。

    「云云,你怎麼啦?黑眼圈那麼重。」依然關切地拍了拍米云云的手臂。

    後者趴在課桌上,艷麗的五官疲倦地散發出一種奇怪的氣息。

    「怎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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