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轍 第53章 涸轍 (6)
    半個多世紀,他的歡樂,他的欲望,他的旺盛的生命力,都給了無名河。剩下的只有一份淡淡的憂傷。

    人這一輩子是太短了。

    沙丘上,梅子依然坐在那裡。她已經織完了又一件小毛衣,難得地閒著。在她膝旁,臥著一頭雪白的小山羊。小山羊用它毛茸茸的濡濕的唇,輕輕地蹭著她的腿。梅子低下頭,用她纖弱柔軟的手指梳理著小山羊身上的毛。一下,一下……

    最先從沼澤中隆起的那塊沙灘,獨臂漢子叫它螞蚱灘。螞蚱灘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庵棚。庵棚被狂風一次次連根拔起,拋向空中。一次次被暴雨冰雹打碎,散在地上。但都沒有把獨臂漢子趕走。惡劣的天氣和肆虐的蚊蟲日夜折磨他,弄得渾身腫脹,血膿斑斑。但他不走。

    獨臂漢子不走。

    他對著狂風暴雨野狼似的憤怒地長嚎:

    “我——不——走!”

    “我——不——走!!”

    “我——不——走!!!”

    …………

    他不走。他要奪回這片本來屬於人的土地!

    他沒有伴。只他一個人住在這裡。住在這無邊的沼澤中。他長發如草,滿臉胡須。衣服已經爛成碎片,隨風而去。他干脆裸著全身。又丑又髒的生殖器吊在大腿間,晃來晃去。日月昭昭,高天朗朗,他一點也不覺得害羞。這裡一切都已回歸原始。他失去了從文明社會帶來的那塊遮羞布,風雨雷電酷暑嚴寒卻為他再造了一張鱗甲一樣的皮。沒有什麼道德能約束他,沒有什麼人來指責他。他就是道德,他就是法律,他就是這茫茫沼澤的國王。

    餓了,吞吃螞蚱。渴了,暴飲冷水。困了,就地一躺。醒了,就去干活。每天凌晨,他便早早地離開庵棚,趕上老牛。老牛拉著拖車。拖車上放一彎木犁。慢慢從一條泥濘的路上走。每天傍晚,他又趕上老牛。老牛拉著拖車。拖車上放一彎木犁。慢慢從這條泥濘的路上往回返。

    他沉默著。一年一年地沉默著。

    飄泊多年之後,他是回到這裡來的第一個土著。他在塌陷的眼窩裡,深藏著無法確定的怨恨和無法確定的戀情。折磨他的,不是狂風暴雨,不是蚊蟲泥淖。那實在算不得什麼。任何惡劣的環境都不能和那場毀滅性的劫難相比。真正折磨他的,只是無盡的回憶。當年波濤洶湧的大河,在大河中駕船捕魚的冒險生涯,他的母親,他的妻子,他的鄉親,日夜在他腦海中出現。可這一切都像夢一樣消失了。黃河走了,把一切都帶走了,連同他的一條左臂。

    但他在等待。等待一些熟悉的面孔重新出現。那是一種十分渺茫而執著的等待。他相信,還會有人像他一樣在那場劫難中僥幸活下來,哪怕極少極少。活著就會回來。不死就得活下去!

    老日升的雜貨店,生意並不景氣。雖然它是魚王莊惟一的商業。兩間土坯房。裡間鋪一張床,床上堆一卷破棉絮。當門亮處就是雜貨店了。迎門壘一道二尺高的櫃台。櫃台上放一桿斷了桿的盤子秤。櫃台裡頭的磚上有一壇醋、半缸黑乎乎的鹽,當門臨牆的土坯貨架上有火柴、煙卷和一些針頭線腦。

    所有這些東西都蒙著一層沙灰。

    魚王莊年輕力壯的都出外要飯了,尋常連個動靜也沒有,像個死村。不大有人買東西。他便整日在門口劈柴。

    “彭——!彭——!彭——!……”

    這聲音滿村都能聽到。

    這聲音已經響了幾十年了。

    日升是小名。喊了一輩子仍叫日升。日升老了,人們便喊他老日升。晚輩的尊一聲日升爺。據說,他是在日頭升起時生下的。但一生的運氣並未蒸蒸日上。他苦了一輩子,連個女人也沒娶上。日升從十八歲在河灘裡當纖夫,干到六十歲。四十二年。一九四七年解放,河灘裡修了一條沙石路。行人客商方便了許多,卻從此斷了日升的生計。無奈,回魚王莊開了個雜貨店。雖說生意不好,他也沒大花銷。開店後,主要靠劈柴賺錢。

    他劈柴極有竅門。先把樹疙瘩搬到空地上,背著手繞一圈,翻弄一下。看准哪裡是旋,哪裡是茬。然後操起家伙,如庖丁解牛,一層層一爿爿把柴片剝落下來。一圈人圍著看。有蹲,有站。抽著煙。看他劈柴,是一種享受。魚王莊沒什麼好看的,就看老日升劈柴。

    老日升七十歲的時候,雄風尚存,能掄一把鋒利的錛,揚起來,“哇”的一聲,關鍵地方,只這一錛,就開了。再難解的樹疙瘩,他都能解得開。他叫“解”,不叫“劈”。解和劈不一樣。解需竅門,劈用蠻力。

    現在,他掄不動錛了,改用一把短柄斧子和兩根鋼釬。八十多歲的人,掄不動錛了。坐在一個方凳上,慢慢劈。旋口處最硬,十斧八斧才能開一道縫:“彭——彭——!彭——!……”旋口終於開了。往下,順著木絲就好解了。“彭”一斧,開一道縫,****一根鋼釬,取下斧子。“彭!”又一斧,縫隙延伸,****第二根鋼釬,取下斧子“彭!”再一斧,第一根釬松動掉落了,拾起插到前頭。如此循環挪動。劈開一個樹疙瘩要兩天。而過去,他一天能解五個樹疙瘩。他喘得厲害。

    屋後的空地上,堆一座小山樣的樹疙瘩,好像永遠也劈不完。垛上的樹疙瘩,已經長出木耳。木耳干了,生一層黑�蛂C看了叫人發愁。但老日升極有耐性。現在,已經不大有人看他劈柴了。倒是有幾只麻雀老落在周圍,從劈開的木片中找蟲子吃,也不害怕。老日升也不轟趕。發現一條蟲子,還專意捏來丟給它們。麻雀便來搶。蟲子吃完了,就歪頭瞅著他。一蹦一蹦的。

    老日升一天到晚坐在樹疙瘩旁邊,劈柴不止。外頭什麼事也不打聽。也不和人說話。累了,便坐在凳子上喘口氣,呼嚕呼嚕的。拎起一只斷嘴茶壺抿一口,接著又劈。

    “日升爺,買鹽。”輕盈盈走來一個姑娘。

    “日升,打醋!”踢裡趿拉過來一條漢子。

    “老日升!買盒洋火!”走來一個自己聾也以為別人都聾的老頭子,弓著背在那裡叫。

    老日升比他還聾。他耳目不靈。理也不理,只專心劈柴:

    “彭——!”

    “彭——!”

    “彭——!”……

    長了,便不再有人喊。他的雜貨店永遠敞著門。買東西都是自己拿,自己付錢。老日升頭也不扭。他仿佛已經入定。斧起斧落,鏗然有聲,像老和尚敲木魚。

    魚王莊東頭,有一橫一豎兩口草屋。橫的是堂屋,兩間。豎的是東屋,也是兩間。堂屋裡住著女主人。東屋裡住著男主人。夫妻倆不住一屋,更不睡在一起。

    女主人是個瘋子。男主人是老扁。

    女主人起了床,披頭散發。正要梳頭,忽然想撒尿。便探出頭,往東屋看一眼,沒人注意。伸手從門旁拎進一只土陶尿罐,飛身進屋,又反身把門閂死。這才往下褪褲子。把個白白的屁股按在土陶尿罐上,立刻嘩嘩大響。一邊尿,一邊從門縫裡往外瞅。忽然院子裡一聲響動,她立刻停止尿尿,猛然提上褲子站起。再聽,動靜沒了。褪下褲子又尿,嘩嘩大響。她警覺得很。尿尿停停,停停尿尿。三四次才尿完。她長舒一口氣,提上褲子,又伸手往襠裡掏了幾把,放在鼻子上嗅嗅。滿屋臊氣刺鼻。她把褲帶拴得很緊。長長一根布帶,扎一圈又一圈,打上死結。這才開門,把土陶尿罐提出去,滿滿當當一家伙,放在門口,也不潑了。接著回屋梳頭,對一面鏡子,邊梳邊唱,咿咿呀呀的極快活。女人不丑。瓜子臉,大眼睛。腰身也苗條。渾身透著秀氣。只是眼神游移,不時左瞅右瞅,防止有人撲上來。

    東屋煙霧騰騰,熏得人睜不開眼。老扁打滅灶火,飯已做好。他先盛了一碗,上頭放一雙筷,彎腰出門。走到堂屋門口,喊一聲:“柳!吃飯嘍。”女人叫柳。卻並不進屋,只立在門口。好一陣,女人才說:“我正梳頭呢!”老扁便端個碗,站在門口立等。女人慢慢梳好頭,又洗了臉,這才站起,走到門口,很凶的樣子,沖老扁叫:“你往後退三步!”老扁端著碗退了三步,閃開門。柳哧溜鑽出屋,站到遠遠的地方,命令:“放屋去吧!”老扁乖乖地進了屋,把碗放在一張方桌上。走出屋。女人看老扁出了門,才躡手躡腳回到屋裡。剛坐下要吃飯,忽見老扁又轉回來,騰地站起,驚慌的樣子:“你要干啥!我不給你睡!”一邊緊緊護住胸脯,“我不給你睡!”

    老扁一邊走來,一邊說:“我沒說和你睡。我給你倒尿。”

    “你說瞎話!我不給你睡!”

    “我沒說和你睡。我給你倒尿。”

    老扁端上那只土陶尿罐,走了。那女人才又坐下吃飯。

    老扁為她倒了尿,又把尿罐放回原處。回東屋洗手吃飯。吃完飯,把鍋碗洗涮干淨。這才拍拍身上,坐在灶前吸了一根煙。吸得很深很慢,徐徐吐出一口濃煙。

    老扁邁著仙鶴樣的長腿,慢慢離開家,往老日升那裡走去。他是這裡的常客。

    他愛默默地看老日升劈柴。蹲在旁邊,吸一根煙。他不吸煙袋。從二十歲開始吸洋煙。還是當維持會長時學的。從此再沒丟下。買不起煙卷,就把老煙葉搓碎了,用紙卷,卷得和洋煙一樣。突然飛來一爿柴。他撿起扔回堆上。仍然老樣子蹲著,瞇瞇地看。

    這時候,他的詼諧、豁達全沒有了。老日升每一斧子都像劈他心上。但他還是要看。看著看著,他會大汗淋漓,臉色蒼白,像犯心絞痛。

    老日升也不理他,只管一下一下地劈柴。

    “彭——!彭——!彭——!……”不緊不慢。

    這聲音滿村都能聽到。

    這聲音已經響了幾十年了。

    老扁終於離開老日升,轉到別處去了。抱著心口窩。

    魚王莊沒有一點活氣。

    他算了算,立冬已過,出外討飯的人,該陸續回來了。這是規矩。魚王莊人不論討飯到了哪裡,每年冬春都要回來栽樹。有的跑到大西北,有的跑到關外,在當地干了臨時工。立冬一過,也必定回來。嫁出去的閨女,也不叫自回。悶著頭栽幾棵樹,然後該去哪去哪。想去哪去哪。

    栽樹!栽樹!栽樹!栽樹!栽樹!栽樹!栽樹!……

    栽樹已經成為慣性的機械運動。栽樹就是一切。

    魚王莊人對栽樹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齊心。栽樹這兩個字已潛入他們的血脈,每一顆細胞都是由栽樹兩個字組成的。盡管不少人對栽樹已經失去信心,但一到栽樹季節,還是像候鳥一樣回來了。

    一年冬天,一個因要飯遠嫁黑龍江的姑娘,立冬剛過,就跟丈夫要了錢往家趕。三千裡火車。二百裡汽車,汽車到縣城已是後晌。她急急忙忙往家趕。時逢大雪紛飛,道路難辨。一路不知跌了多少跤。上百裡路趕到魚王莊,天已黎明。她在冰天雪野跑了一夜,實在走不動了,爬著進了村。身後拖著一道長長的雪溝,一個早起的老漢,突然在雪窩裡發現了她。姑娘已凍得半僵。老漢彎腰抱起,急急地問:“妮!恁遠的路,你咋回來啦……那小子不要你啦?”姑娘搖搖頭:“我……回來……栽樹。”

    老漢哭了。消息傳開,全魚王莊的人都哭了。

    栽樹,是魚王莊一輩輩的傳統,一輩輩的事業。

    魚王莊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等待樹木成林,等待風沙的消失。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一代一代人編織著同一個夢。一個多世紀以來,魚王莊人一直在夢幻中生活,在夢幻中繁衍生息。樹木栽上被毀掉,毀掉又栽上。不知多少次了。時間在過程中悄然流逝,一輩輩的人在過程中悄然倒下。奇跡一直沒有出現。而風沙卻像永遠的夢魘伴著他們的日子。

    老扁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苦楝樹旁邊,站住了。他輕輕地搖搖頭。真快。多少年過去,他仍記得兒時的歌。

    風沙不把人情留,

    打罷麥穗打谷頭,

    哥嫂逃荒鄆城去,

    爹娘吊死在梁頭……

    三歲那年,爹娘就吊死在這棵苦楝樹上。他還依稀記得,四條赤裸的干瘦的腳桿,雙雙在空中晃蕩。哥嫂鄆城一去不歸。

    那時,魚王莊人多愛去鄆城逃荒,卻不知什麼道理。是鄆城盛產五谷,還是因為鄆城出過一個“及時雨”宋江,鄆城人也便從此樂善好施?老扁說不清。

    他沒有去要過飯。日本人在時,大伙公推他當維持會長;國民黨在時,他當村長;解放後,他當村支書。他沒有機會出去。可他真想出去。在外頭,一人混一張嘴,再怎麼難也混得住。在家呆著,卻像個住持僧,什麼事都得管。年輕力壯的走了。剩下的婦孺殘疾,他必須養活。他不忍心丟下他們。

    魚王莊的地不少。如果按人平均,居全縣之首。但河灘上只長茅草,不長莊稼。茅草根都扎在三尺以下,莊稼行嗎?每年只能種一季高粱。莊子窮,沒有本錢,地裡稀稀拉拉。秋天一場連一場雨,高粱都泡在水裡。成群的麻雀飛來,遍地哄搶。他和幾個老人每人提一桿火槍,蹬著水,這裡放一槍:“轟——!”那裡放一槍:“轟——!”到處轟趕。最後多少收一點。他把僅有的這點糧分給每家的老人孩子。再厚著臉皮要點救濟。日子就這麼過。

    哪個老人病了,他要去端屎端尿,煎湯熬藥。多虧梅子做他的幫手。否則連口氣也喘不過來。

    他感謝梅子。一直對她懷著深深的歉疚。

    她已經等他多少年了。

    梅山洞出洋歸來,在城裡娶了個女人。後來生下梅子,幾年後就病死了。父女倆相依為命。梅山洞沒有再娶。小時候。梅子常跟著父親外出,老扁趕上馬車,四鄉行醫。沒事時,老扁就領著梅子玩耍,在大街小巷裡串。他比梅子大十幾歲。梅山洞讓梅子喊他哥哥。他似乎成了這個小家庭的一員。但梅山洞不知道,老扁已在暗中走上了另一條道路。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