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還年輕時,生命可能是苦慟的,卻仍像一首牧歌,別有動人之處。你總是貪戀嬉玩,而不知長日將盡。就這樣,忽然之間,二十世紀的暮色沉沉垂下,我也已漸近成熟的年紀。在圓石城,神殿般的工業建築們依舊矗立著,可是人去樓空,鉛灰色的天空下,煙囪們也已然無煙可吐。城市衰落了。晝夜不息了幾十年的機器聲沉寂下來。「下崗分流,減員增效」大刀闊斧地推進,產業工人們離開了工廠。一段歷史就此結束,像意在哀婉的電影,卻沒有馬勒或勃拉姆斯的配樂。人們用買斷工齡的錢賭博,輸了個精光,只好待在家裡看電視或者聚在街角閒聊。街道變得骯髒破敗,路燈壞了之後沒再裝上新燈泡。窮人多起來,有人在公園裡模仿毛澤東,向觀眾們緩緩揮手,贏得一片掌聲。重病的老人活著被送到殯儀館的事情也有發生。
一九九九年入冬的時候,爸爸在度過了抑鬱的人生最後幾年之後去世了。這一切正始於六年前。爸爸的生意由好轉壞,正是在那時。雨點般下著金蛋的季節過後,雨傘滯銷了,新購入的箱包也不受歡迎。爸爸疑惑地說:「怎麼不走貨了呢?」可是只要到市場上隨便轉轉便會得到答案。到處都是同樣的箱包,同樣的雨傘。對於市場來說這是最糟糕的時候,商品飽和,導致了一場迷你型的經濟危機。這也是商人們殊死一搏的時刻,你必須使出各種欺騙手段來保證利潤。
夏明遠並不擅長這個。此後的幾年中,他的生意日益艱難,漸漸地不賺什麼錢了。他看上去非常疲勞,容易走神。他每次洗手都要洗得很久,有一次,透過衛生間的門縫,我看見他只是愣愣地站在水盆邊,手上全無動作,任憑涼水靜靜地流淌著。他的高高的個子看上去也縮水了。每天他回家時,媽媽會像以前一樣問一句,今天賣了多少?他總是很自然地報上一個錢數。很不錯的數字。如果把他每天報出的數字累加起來,我們該過過去幾年中的那種生活才對,經常吃海鮮,有更好的茶喝,媽媽有新的衣服穿,茶几上隔幾天就擺上一點兒什麼新玩意。媽媽顯然也知道這數字是假的,但她也不說什麼。次日繼續問,爸爸繼續報上假的數字。
爸爸賠了一筆房租,退掉了門市房,遣散了夥計,到批發市場上租了一個檔口,不再有屋簷遮風擋雨。在家附近他租了一個小倉庫,存放積壓的貨品。又有壞消息,有些壞賬看上去永遠不能追回了。他試圖東山再起,向親戚們借錢作為本金,何嘗借得到。媽媽說,別癡心妄想了。
媽媽說:「幸虧你考上了大學。媽媽小時候逼你學習,你還恨媽媽?」言下之意,以家裡這般景況來看,當初有遠見的還是她。當然,她的意思主要還是慶幸,我考上大學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哼,」她又帶著想起了什麼的表情,冷笑著,「如今你叔叔倒是發財了。這世界哪有什麼公理可言?」
其實,夏明強也沒發什麼財。他和兩個兒子夏汐、夏澤,都下崗了,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人稱「父子小虎隊」。他們真的偷狗,大型犬賣到冷麵店去,當街吊起來,扒皮,像脫掉套頭衫。小型犬就轉賣到花鳥市場。有人說,偷藏獒的時候,他們用浸泡了老虎的尿的抹布嚇唬藏獒,藏獒便會一動不動。至於老虎的尿從何而來,是動物園還是哪裡,就語焉不詳了。後來他們又在全市最大的海鮮批發市場欺行霸市,也就是說,每當有人運來一卡車海蠣子之類的東西,「小虎隊」就攔住車頭。夏明強會對那個貨主說:「我不難為你,可這市場裡有人敢買你的貨沒?讓他試試!」當然,沒有人敢買。甚至與貨主約好的買主也只能在一旁逡巡,束手無策。雖說有人足以制伏他們,但是既然能夠從中分得利潤的話,人家又何必多管閒事呢?海鮮是挺不到晚上的,下午三點前自然要賤賣給「小虎隊」,而他們三點一刻就會出手。
他們父子把賺來的錢全部投入了孫老闆的生意中。只要把錢存進孫老闆的錢莊,孫老闆便會以百分之三十三的高利率按月返還本息。孫老闆是城市的風雲人物,在電視台、報紙、雜誌上侃侃而談,贊助各種體育比賽,與達官貴人乃至香港影視明星們談笑風生。沒有人信任孫老闆,但人人都相信他地位穩固。三年後,孫老闆跑去了加拿大,「小虎隊」與數萬市民一道血本無歸。
在此期間,夏明遠不斷地失敗。到一九九七年年初,他甚至只背一個口袋去市場。他已經是小販了。喬雅說,小販都不這麼辛苦。這是真的,夏明遠是圓石城唯一的三點半起床開始工作的小販。
「便宜,」這年春天的一個中午,他興奮地對我說,「一個魚缸在市場上要多少錢?再猜猜我買多少錢?」他拉回了一車魚缸,足有一百隻,要養金魚。傢俱挪到了一起,屋子四壁摞滿了魚缸。魚缸上方亮起電燈泡。轉眼間,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光。幾天之後,魚缸裡面已經游弋著各式金魚。在這龍宮的中央,爸爸放一張小桌子,拿著計算器點個不停。魚的腥味四處瀰漫。夜裡,亮光晃得爸爸媽媽都睡不著。這樁生意還是失敗了。爸爸又痛下決心改養食用魚。
「農村一塊魚塘養的魚是你的幾千倍、幾萬倍,另外還有水庫呢,你怎麼跟人家競爭?」我說。這時,爸爸說了一句讓我永生難忘的話。「唉,」他說,「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接下來的一句也不比上一句差。「爸爸會奮鬥的,這一仗爸爸必勝。」他信心十足地說。毫無懸念地,還是失敗。鯉魚、鯽魚和草魚的魚苗大批死去。魚缸裡兀自漂浮著剁碎的白菜。
魚缸都被拆卸下來,搬走了。傢俱恢復了原位,屋子裡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他再次背著口袋去市場。晚上回家的時候,他常會講講在公共汽車上遇到了什麼樣的窮人,那些人真是窮得可怕—有人嚼著干饅頭,有人棉鞋破了洞,還有的人,看上去挺體面的,卻因為試圖逃票被售票員足足罵了二十分鐘。「這世上還是窮人多。」他對媽媽感歎。他充滿同情心地注意到了鰥寡孤獨者們的每個細節,慨歎世道艱難,生活不易。最後,他會暗示,幸好,我們還有安穩的日子好過。每十次裡,媽媽有九次會說:「嗯,可不是嘛。」另外一次她則會說:「好了,別說別人了,我們自己已經是最窮的人了。」這時候,爸爸就會沉默下來,慢慢地吃晚飯。
那幾年,我的生活狀態可以濃縮到這樣一個晚上。當時我並不清楚為何如此,只是回首往事之時,我想,那正是我這樣的人過了二十六歲之後順理成章地要發生的事吧?那天晚上,九點一刻,我打開電腦,開始玩《獵殺潛航》。我選擇了真實模式,等我慎而又慎地發射魚雷擊沉敵艦之時了,已經上午九點了。我沉沉睡去。接下來的一年裡,時間消失了。我玩了抓到手裡的任何一款遊戲。除了打遊戲,我什麼都不做。有兩個月,我甚至沒在床上睡過覺。至於為何如此,沒有過沉迷遊戲的經歷的人恐怕難以理解,畢竟床就在那裡。簡而言之,那是一種自我懲罰行為。沉迷遊戲到那種程度,即便眼睛乾澀難忍,也要堅持玩下去,直到精力耗盡才會睡去,而醒來之後又會第一時間開始遊戲。這是成癮症狀,你因此厭惡自己。如此一來,你就像對待囚犯一樣不允許自己睡在床上。我並不瘋癲,相反頭腦清醒,瞭解自己正在做什麼:放棄人生。你又一次失去了快樂、信心、熱望。你想停下來,罷手,可是你仍舊去安裝新的遊戲光盤。《雷神之錘》、《古墓麗影》、《星際爭霸》、《三國誌》、《FIFA98》,找到的每一款。
這故事中同樣沒有久石讓或者馬勒,譚盾或者勃拉姆斯。沒有任何電影工業喜歡的浪漫深沉的音樂。有的只是方便面袋子,陽台間裡的上百隻啤酒瓶子,午夜時分電腦前鏖戰的亢奮又疲倦的臉。洗碗池裡兩個月沒刷過的盤子。積滿了灰塵的地面。吸煙時襯衫上燒出的洞。機警的蟑螂。響了一遍又一遍卻不去接的電話鈴聲。停留在八個月前的日曆。謎一樣失蹤了的時間。
喬雅五十歲了。過去,她在醫院的同事們中間甚是風光,她有白金手鏈和黑色羊絨大衣展示給她們。「你抽一根兒絲,拿火柴燒一下,是真的。」她會撫摸著柔軟的羊絨大衣,對人家說。既然如此,如今景況就成了一種羞辱。她量入為出,為錢煩惱,常常在說話時苦笑。她的頭髮開始灰白了。她又一次開始吃醬油拌飯。我說,你何必呢,家裡再沒錢,也不至於沒有菜吃。
「我不喜歡吃菜。」她說。
實際上,與那些到市場上去撿菜葉吃的人家相比,爸爸還真說對了,我們應該慶幸。至少家裡還買得起蔬菜和豬肉,橘子和榛子什麼零食也負擔得起。也許媽媽只是在對自己生氣,在懲罰自己,就像那種「你怎麼過上了這種生活啊」的自我譴責—喬雅,你本該過另一種生活,在北京讀大學,可是你竟然這麼度過一生,落得如此光景,好吧,你乾脆吃醬油拌飯吧!
這年秋天,夏明遠收拾好了倉庫,把積壓了多年的貨物整齊地碼好,打掃乾淨,鎖上了門。直到他去世的那天,倉庫的門再也沒打開過。在滑翔機場,他找到了一份看門人的工作,媽媽私下對我說,你爸爸啊,他就是個看墓地的。我說,怎麼是看墓地的呢?那明明是機場啊。
「機器墓地。」媽媽說。原來如此。滑翔機場廢棄了,全市工廠裡沒了用處的機器都拆卸下來,堆放到了原來的飛機跑道上。巨大的機器擠在一起,看上真像一片亂墳崗。也許有一天這些工業時代的巨人將突然醒來,征服和報復城市。而如今它們只是沉沉入夢,被雨水淋得�袑騑陷部C
兩個月後,夏明遠打開倉庫的門,搬了一箱雨傘,踩在上面,懸樑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