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時說,明遠,要不讓夏沖今晚睡這兒吧,萬一公安去你們家抓他呢?夏明遠說,媽,這一回你犯糊塗了,躲得一時頂個什麼?沒犯法什麼都不怕,犯了法就別想落好,現在什麼時代了?有通緝令了!跟古代的張榜緝拿似的,懸賞多少錢,前幾年,「二王」,厲害不厲害?一樣認罪伏法。何況他一個夏衝!喬雅也說,媽,沒事,你放心吧。姥姥也不再堅持,只是歎氣,盯著我看。
兩天後我就知道,其實陳垚並不是因為偷東西被抓住的。那天早上,有幾個晨練的老頭兒看見一個人在爬小南門的水塔,就去叫了第二機床廠保衛科的人。這件事概括起來,可以說各種壞運氣都聚集在了陳垚身上。如果是在白天,老頭兒們很可能對他視而不見,可是早上這個時間讓他們警覺起來,萬一是壞人投毒呢?如果這座水塔是後來常見的鋼筋混凝土式水塔,那麼他們很可能根本注意不到陳垚,因為他是在另一個方向。糟糕的是,那是一個鋼架子上面頂著一個紅磚罐子的那種老式水塔,一個人攀在鋼架子上太顯眼了。恰好,保衛科的人沒有睡覺,老頭兒一敲窗子,他立刻就開了門。這個人在水塔下面喊陳垚下去,陳垚不理他,這個人就執拗地向上爬,就在他快爬到頂端的時候,陳垚害怕了,大喊大叫,說如果這個人繼續爬,他就把他踹下去。底下的老頭兒又匆匆跑去小南門派出所報了案。這樣一來陳垚就被抓住了。他固然可以解釋自己只是去游泳,警察卻不會不揍他。陳垚的最後一個壞運氣是,他只有十五歲,又生性膽小,很快就被嚇破了膽。如此一來,關於偷東西的事情他就供認不諱。
那些夜裡,我很難睡得安穩,總是心悸般驚醒。我害怕自己被抓起來,更擔心陳垚。陳垚是什麼狀況呢?我被嚴密地監禁在了家裡,一無所知。六年以後,圓石城出現了一個綽號叫「周百萬」的富豪,有一次喬雅講起,這個人曾經在小南門派出所當過警察。我問,你怎麼知道?喬雅說,她去看陳垚那一次,見過這個人。這時她才歎息著,講起了當時她想看看陳垚,由喬年帶著去了小南門派出所,看到了什麼樣的情形。直到那時,我才得知陳垚當時的狀況。
張所長領著喬年和喬雅拐進了一間小黑屋子。陳垚被銬在暖氣管子上,半躺在水泥地上,褲襠是濕的,褲腿邊汪著一攤透明的尿液。地上有一隻裝著穢物的白鋁便盆。張所長也不說話,用電棍的金屬電擊頭敲在暖氣片上。電棍辟辟啪啪作響,藍色的火星四濺。聽見這個聲音,陳垚渾身哆嗦,眼睛半睜開。喬年查看他的傷,又掰開他的嘴,只見裡頭全破了。偷東西的事情,有的沒有的,陳垚都招了。最初他怒罵不休,後來就跪下哀求。他崩潰了,把大便抹在牆上。
陪在張所長身邊的警察說,滑頭,不來真的,不招。張所長模稜兩可地哼了一聲,又抽著鼻子,說,你看看這屋子弄的,臭氣熏天,去把那個便盆倒了。那個警察就端著白鋁便盆出去了。
喬雅蹲下去,問:「陳垚,能不能認出阿姨來?」陳垚費力地睜開腫脹的眼睛,瞧著喬雅,搖了搖頭。張所長對喬年說:「六親不認,看見沒有?沒人性的東西。」喬年問:「準備怎麼判?」「這就得問法院了,」張所長說,「我國法律規定,對有輕微犯罪行為,屢教不改,家庭、社會管不了,而又不夠逮捕判刑的少數青少年,年齡小的,送工讀學校,年齡大的,送勞動教養。」
當時我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兩個星期之後,家人對我的看管鬆動了一些,我跑去了陳垚家打聽消息。
那天下午他家裡只有羅燕和陳垚在。給我開門的是陳垚,這年她二十一歲,是個待業青年,穿著一件花格子的布拉吉,見是我,面無表情,也不說話,側身讓我進了屋。羅燕正在門廳的小飯桌邊坐著,睡眼惺忪,頭髮都沒扎,喝著一小碗看上去是剩下的又熱了一遍的菠菜湯。我叫她:
「阿姨。」本想說,我想問問陳垚怎麼樣了,可是突然說不出口,怔怔地站在那裡。羅燕看了我一眼,又低頭喝菠菜湯。我看著她慢慢地嚼著菠菜梗,有一點兒湯汁從嘴角灑了出來。「你家在這地方住多少年了?」她問我。我看了看陳垚,試圖求助,可是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也不知道。」我囁嚅地回答說。羅燕又問:
「這個地方怎麼就這麼喪氣呢?人怎麼就這麼壞?就這麼狼心狗肺?」我看著她又喝了一口菠菜湯。她又說:「有一個算一個。」我羞愧難當,如芒刺在背,覺得她說的就是我。可是也許我理解錯了。她又說:「男的女的都是。」這時陳垚嗤笑起來,說:「神經病,你跟別人嘮叨這些幹什麼?」羅燕把碗推開,說:「夏沖不是別人,現在他是我最親的人。陳垚就他這麼一個朋友,現在陳垚回不來了,他就等於是我的兒子。我跟他說說話。」可是她的眼神冷冷的,完全不像把我當作親人的樣子。「夏衝你告訴阿姨,阿姨千里迢迢地到這個地方來,是幹什麼來了?」我說:「阿姨,我不知道。」她站起身來,背對我,說:「阿姨也不知道。」陳垚在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又說:「神經病。」這時我鼓足勇氣,問:「阿姨,什麼叫陳垚回不來了?」「判刑。」羅燕簡單地說。我一時間無法做出反應。羅燕說:「行了,你也問明白了,好孩子,回去吧,好好唸書,將來有出息,別跟陳垚一樣。回去吧。」她拿起小湯碗,走到水池邊,開始刷碗。「好孩子,以後別來了。」她又說。一個小時之後,我跑去了鴨綠江街找嚴竺。我覺得非找個什麼人談談不可。到了她家,當著她爸爸媽媽的面,我只好顧左右而言他,於藍阿姨可能看出了我是想說說陳垚的事,就藉故跟嚴叔叔一起出去了,好讓我和嚴竺說話。屋子裡一旦只剩下我和嚴竺,我又感到無從說起。
「你想說說陳垚的事兒?」嚴竺問我。我說:「嗯。」「那就別說了。」我深感詫異:「為什麼?」
「陳垚已經完了,你還不明白嗎?這事兒你就別再想了。我早就勸過你,別跟他來往,你聽我的了嗎?你別跟我提他,我不想聽。他是自作自受。你記住,無論什麼事,做了就要承擔後果。」
我激動起來。她的話我完全不可接受。我語無倫次地說了好多話,反駁她。我們至少吵了半個小時。她說:「你別我跟吵,你那麼關心他,你幫他做什麼了?」「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哭起來。「那你就別說了。」她說。
「你就是自私,你就是只關心自己,」我哭著說,「你就是傲氣,總覺得自己比別人強,你沒考上四中你自己就當是天大的事,比什麼都重要,比什麼都委屈,陳垚都要判刑了,你一點兒都不關心,我們三個是不是朋友啊?你有沒有人性啊?我是什麼都做不了,可我找你說一說都不行啊?」
嚴竺不說話了,看著我。我哭得越來越厲害。我對她恨之入骨。可是當我平靜下來的時候,看見她也在哭。更讓我驚異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於藍阿姨和嚴叔叔已經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我們了。
「我們不是小孩了,你懂不懂?」嚴竺哭著說,「跟以前不一樣了,所有的事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以為於藍阿姨會安慰我們,可是她什麼都沒做。「你們倆別哭了,我跟你嚴叔叔買了吊爐餅,吃飯吧。」她說。
於是我們洗了臉,坐下來,默默地吃吊爐餅。
陳垚的年齡既超過了張所長說的「年齡小」,又不夠他說的「年齡大」,不久之後,作為少年犯被判了六年有期徒刑。羅燕阿姨跟鄰居說:「都是家裡沒辦法。」很快陳垚就被送去本省西部一個地方的省少管所服刑。我想在他離開之前去探望他,可是徒然被父母責罵了一回。
那幾天我淋了雨,感冒發燒,三天後轉為肺炎。恰好那幾天廠醫院組織旅遊,媽媽也跟著去了蘇杭一帶,我就自己去醫院打了好多次點滴,醫生給開的藥是先鋒黴素,當時是頗為昂貴的新藥,可是毫無效果。最後,那個庸醫竟然給我開了雷米豐、利福平一類的藥片。媽媽旅遊歸來,見了這些藥,大怒說,哪個大夫開的藥?這是治肺結核的!次日,我便按她的吩咐,去廠醫院打青黴素的屁股針,三天便痊癒。這麼一折騰,直到開學前十天,我才去了小南門水塔。
在水塔下的叢叢亂草中,我找到了廢棄生�蛌瘍K水管,我用一根事先彎出鉤子的鋼線在裡面勾出一隻大生產牌煙盒,把裡面的錢全倒出來,看了又看,非常困惑,因為錢只有一小堆。我再次用鋼線在鐵管中探索,一無所獲。我查了一下,一共二十二塊零五分。我不明白,這到底是警察收集物證時遺漏下來的,還是就是陳垚偷到的全部的錢?一個五分硬幣又是怎麼回事?我顫抖著,把這個硬幣放在自己衣兜裡,就像要留個紀念似的,然後把餘下的錢埋了起來。
我在水塔下坐了好久,有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爬了上去。如果有哪個老頭兒願意報告那就報告吧。我耳邊又聽到陳垚的話:你知道在水塔裡游泳是什麼感覺?
我對水塔有很多想像,我曾想過,在夜裡,月亮照在水中,陳垚就像在酒杯裡游泳。我還想過,水塔也許有另外一種魅力。或許它的水寒浸骨髓,逼得人靈魂出竅。也許它並不是那麼可親,相反,是個可怕的地方,就像閥門不好的水龍頭在出水的時候嗡嗡作響一般,水塔在蓄水的時候,也許會發出雷鳴般的聲響。如果我打開頂蓋,俯視下去,那麼就會像在陽光強烈的橋上俯視流水一般,會看到水的紋路幾乎是純黑色的。我想,水塔也許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地方。在種種想像中,這個讓陳垚如此著迷的地方一定不同凡響。可是當我站在水塔的頂端,一切幻象都煙消雲散了。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地方,有個再普通不過的方形蓋子,再穩妥不過地扣著,我趴下來,把耳朵貼在那蓋子上,想聽到水的流動聲,可是下面寂靜無聲。
我在水塔的邊緣坐下來,背靠著被陽光炙烤的欄杆。我感到空虛、悒鬱、睏倦。我望向那些鋼鐵拒馬一般支楞著的電視天線。我再也不像與陳垚喝了汽酒之後坐在區體育場的看台上那樣感到這世界雖然不好,卻總有一些美存在於遠方了。相反,我在身體深處體味到這世間萬物都是那麼虛假。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了大約十五秒鐘,頭一歪,醒過來。後背上的欄杆被陽光炙烤得發燙。這是哪兒?我想。我不知道。就是在這一瞬間,我感到寂寞極了。四周都是熟悉的景物,我卻感到那麼陌生。這是一個既無記憶也沒有實感存在的地方。我轉身趴在欄杆上,俯視著叢叢青草,把那個五分硬幣扔了下去。兩個鐵球同時落地,我想。萬有引力,我想。重力總是垂直向下,我想。G=mg,我想。一個銀亮的光點,流星般下墜著,最後一閃,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