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色的腳:一只繡花鞋續篇 第6章 巴豆驚險 (2)
    龍飛當然清楚,她是梅花黨人,因為在每個梅花黨人身上都有梅花的痕跡,或是隱身在身體的某個部位,脖頸、耳垂、唇上、雙乳、肚臍、臀部、後背、足面,或是衣物上有梅花的標志,梅花形耳環、戒指、手鐲、項圈、足圈、腰飾,旗袍等衣物上的梅花型紀念章或紋案。梅花黨人以年輕美貌的女子居多,女人常用的各種飾物上往往有梅花的圖案。但多數的紋身是隱秘的,用一種特殊的藥水塗抹才能顯現,這樣做是為了保護自己,但也有故意露這種標志,以示炫耀或顯示威力,或者是為了接頭。梅花黨的五朵梅花:白薔、白薇、白蕾、黃櫨、黃妃和白敬齋的夫人夢韻、蔡若媚、王璇及黃飛虎的二姨太林嫵媚等人身上的梅花飾物都是隱秘的,用那種美國制成的特殊藥水塗抹才能顯現,但這種藥水也不是相通並用的,各用各的解方,只有用對了,才能顯現。

    龍飛養了兩天,感覺大有好轉,頭腦已清醒了許多,因為北京的任務重大,時間又緊。棗莊市公安局決定調用一輛警車送龍飛前往北京,北京的有關領導很快就批准了這一行動方案。

    護送龍飛的是棗莊市公安局的優秀偵查員陳滸,他是龍飛的警衛兼司機,今年二十六歲,已榮立過二等功。他是個愛說愛笑十分幽默的小伙子,從部隊復員後就分配到棗莊市公安局工作,他的家鄉在微山湖中的一個島上。

    陳滸駕駛著吉普車,龍飛坐在他的旁邊,陳滸感到十分自豪,很夠和自己傾慕的反特英雄在一起,而且距離是如此之近,正是自己夢寐以求的事情。

    一路上還算順利,雖然有些路段是土路,拖拉機、載重貨車揚起的塵土不時灌進車廂,落在龍飛的身上,但是龍飛也不願意關上車窗,因為魯西平原的夏天實在太迷人,一些光著腚的男孩在葦子坑裡快活地嬉戲,推著水浪,發出由衷的笑聲。玉米地裡那一桿桿堅實的玉米伸展著飽滿的果實,隨風搖曳的玉米穗兒就像當年兒童團員手持的紅櫻槍的穗兒。遠山如黛,雪白的雲朵緩緩移動,在蔚藍的天空自由自在地行走,有時像白色的蓮花婷婷玉立,有時又像仙女的衣裙拖曳在廣袤的天地之間。遠處,那一座隱隱閃現的農家小屋冒出的裊裊炊煙,傳遞著烙蔥花餅的味道。

    這時龍飛想到了自己的家鄉,江南水鄉比這裡秀色還多,但是沒有這裡淳樸深厚,那裡稻田較多,而這裡多是挺拔的玉米、高粱。龍飛還想到了妻子南雲的故鄉,蘇北山區那些蒼翠的山林、林中布谷鳥的啼鳴、村頭的那口老井,以及屋角那個醃著鴨蛋的大瓦罐。

    這裡的老鄉更是熱情待人,中午他們將車停在一片樹蔭下,敲開了一家農戶的門,想用錢買幾個玉米面餅子和幾個鹹鴨蛋吃,熱情的農婦將幾個剛烙好的滾燙的玉米面餅子塞到他們手中,又從屋裡拿來幾個煮熟的鴨蛋,死活不要他們的錢。

    那農婦漲紅著臉說:“大兄弟,吃吧,嘗嘗俺家新碾的玉米面;鴨蛋也是俺家養的鴨子下的。”

    龍飛心裡湧起一陣感動,老區的人民就是忠厚淳樸,這裡在解放戰爭時期曾是我方的根據地。

    兩個人在樹蔭下吃了玉米面餅子和鹹鴨蛋,陳滸從車裡取下一個軍用水壺,到附近小河灌滿了水,於是他們又上路了。

    吉普車已經開得很遠了,龍飛仍然依依不捨地望著那個朦朦朧朧的農家小屋,直到它消逝在地平線上。

    天剛擦黑,他們已進入河北邯鄲地界,路過一個集市時,龍飛買了兩個大鴨梨,他用袖子蹭了蹭,遞給陳滸一個。

    陳滸笑著把鴨梨放到一邊,說:“龍大哥,這裡的鴨梨水分足,但是不夠甜,要說梨還得數山東的萊陽梨,那是從裡往外甜,甜到根兒上了。”說到這裡,陳滸咂巴咂巴嘴,好像正在嚼著萊陽梨。

    “河北這地段還得說深州大蜜桃,可惜現在不是桃熟的季節。”

    吉普車駛入一段土路,開始顛簸。陳滸努力把握著方向盤。

    “龍大哥,再走一段路,咱們找一個小店過夜,我記得前面有個鎮子。”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果然有個小鎮,影影綽綽的屋頂,鎮口有棵幾個人才抱得過來的老槐樹;那槐樹生得古怪,枝木像群魔亂舞,樹腹有個大洞,能容兩個人進去棲身。歪脖樹干上吊著一只�袑騑陷釭漱j鍾,年頭仿佛已經很久了。

    龍飛問:“這小鎮上怎麼一片漆黑?”

    陳許見前面急匆匆走來一個人,那人生得奇怪,頭大的像個石墩,身材短小,好像是營養不良。

    陳滸問他:“同志,怎麼一點亮光也沒有?”

    他一言不發,只顧著往前走。

    陳滸對龍飛說:“八成是個聾子。”

    這時,又匆匆走來一個手拄拐棍的老太婆,白發叢生,瘦得幾乎成了一把老骨頭。

    陳滸走下吉普車,上前問:“大娘,鎮上怎麼這麼黑?”

    老太婆停住了腳步,瞥了他一眼,“怎麼?嫌黑呀!停電了。”

    龍飛也走下了車,問:“大娘,這鎮叫什麼鎮呀?”

    “黃粱鎮。這麼有名的鎮都不知道,夠癟八的!”

    老太婆說完,嘟囔著又往前走去了。

    陳滸說:“龍大哥,這荒天野地的,看來今晚咱們只能住這裡了。”

    龍飛點點頭,說:“沒事,停電了,就是黑點。”

    兩個人上了車,往鎮裡開去。

    鎮上沒什麼人,靜悄悄的。

    陳滸把車速放慢,尋找旅館。

    這時,前面突然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在這裡寂靜的夜中顯得非常恐怖。這是絕望的哀號,是女人淒厲的尖叫。

    “是不是發生了凶殺案?”陳滸一邊說一邊加快了車速,朝發出聲音的地方駛去。

    龍飛也睜大了眼睛,困意一掃而光。

    聲音是從一個宅院裡傳出來的,門口擠滿了人,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陳滸把車停下來,兩個人從車裡鑽出來。

    “發生了什麼事?”陳滸問一個中年漢子,那個人似乎沒有聽見,漠然處之。

    陳滸又問一個青年女人:“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女人沒有理睬他,依舊和旁邊的一個男人竊竊私語。

    龍飛說:“進去瞧瞧。”

    兩個人擠開人群,走進宅門,穿過一個跨院,來到一間北房前,房門口擠滿了人,房內有燭光。

    龍飛和陳滸推開周圍的人,走進房內。只見一個秀麗的少婦赤裸著下身,兩旁各有一個男人按住她,一個接生婆滿頭大汗正在忙碌著,兩旁都是焦灼不安的女人和男人。

    一個年輕的漢子高擎著一支粗壯的白蠟燭,燭光映照著他黃豆粒大的汗珠。他痛苦地對接生婆說:“我的奶奶,我求你了,救一救我的老婆和兒子吧!”

    接生婆氣喘吁吁地說:“叫老祖宗也沒用,她這是難產,兒子太大了,他站在那裡,出不來……”

    “我給你跪下了!”那青年漢子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蠟燭下沉,龍飛看清了少婦的雙腳,似豬蹄一般臃腫的腳呈粉紅色。

    粉紅色的腳!

    龍飛看了大吃一驚。

    接生婆嘟囔著:“這麼多人幫不上忙,都來看熱鬧……”

    青年漢子抬起頭來說:“都是鄉裡鄉親,都是黃姓人,幾百年前都是一家人。”

    接生婆又嘟囔說:“哪裡知道今兒個遭這麼大的罪!唉!”

    少婦又哀號起來,驚天動地,像溺水者的垂死呼叫,又像大刑伺候時的驚恐嚎叫。

    男嬰的一只腳已經跨出了生命之門。又是粉紅色的腳,沾滿了鮮血,蹬踹著,可是整個身子卡住了生命通道,少婦的兩個碩大的乳峰就像發生了地震,劇烈地抖動著,透過乳峰可以窺到她那驚恐的布滿血絲的大眼睛,這雙大眼睛曾經美麗誘人、清澈見底、水晶般剔透,可是此時卻變得如此痛苦和恐怖。

    接生婆癱坐在地上,像洩了氣的皮球,無奈地說:“沒有辦法了,只有剖腹產,馬上去縣城醫院……”

    “去縣城醫院,路上有八九十裡路呢。”那個青年漢子一聽,一骨碌爬了起來,白蠟燭險些落下來。

    “找車。”接生婆悶悶地說。

    “哪裡有車,有拖拉機,晃蕩到縣城,老婆還不兩瓣兒了?”

    “那不是有一輛車。”接生婆用手一指門口。

    那裡停著李滸駕駛的吉普車。

    “那裡是誰的車?老天爺真是開恩,派來一輛車。”

    龍飛朝陳滸會意地點點頭,陳滸上前說:“車是我們的,救人要緊,何況是兩條命。快上車吧。”

    那個青年漢子撲通一聲又跪在李滸面前,激動地說:“您真是老天爺的手下,我給您磕頭了!”說著,磕頭不已。

    陳滸連忙扶起他。接生婆給少婦套上一條肥大的褲子,拉過一條棉被,裹緊了少婦,說:“夜裡風大,千萬別著涼。”

    那青年漢子抱著少婦上了車,陳滸在眾人的目送下駕車啟程。

    電仍然沒有來,鎮上一片漆黑。陳滸扭亮了車燈,照著前面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開著。

    兩旁都是莊稼地,玉米葉子隨風飄動,發出呼呼的聲響。路,凹凸不平,龍飛回頭望去,那青年漢子緊緊摟著少婦睡熟了,口水淌了少婦一臉,少婦也依偎著丈夫似睡非睡,呻吟聲時斷時續。

    龍飛再往下看去,破舊的棉被下露出一只粉紅色的腳,月光下那只腳楚楚可憐……

    又走了一段路程,前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陳滸說:“前面可能是條河。龍大哥,你聽,有水聲。”

    龍飛側耳諦聽,嘩嘩的水聲愈來愈近。

    霧氣湧了上來,一片灰蒙蒙的,什麼也看不見,陳滸把著方向盤,向前摸索著。

    突然,他尖叫一聲,猛地腳踩剎車,剎車卻失靈了。

    “糟糕,剎車失靈了!”李滸叫道。

    吉普車向前沖去。

    龍飛叫道:“陳滸,怎麼回事?!”

    “剎車失靈了!”他的額頭急出一片冷汗,眼睛瞪得溜圓。

    “那只狐狸肯定被我軋死了。”他淒涼地說。

    “哪來的狐狸?肯定是黃鼠狼。”

    吉普車發瘋般朝前沖去……像一匹脫韁的野馬。

    前面出現一條大河,河水滔滔,灰蒙蒙一片。

    “向左拐!”龍飛命令道,他不由得回頭望去。

    奇怪,那對夫妻不見了。

    後座只有那條破舊的棉被,露出一團團白棉絮。

    陳滸拼命朝左打輪,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吉普車向河裡沖去……

    一道閃電。

    一聲霹靂。

    中原的雨說來就來。一團烏雲卷來,一片急雨驟瀉,在河面上卷起無數灰色的水泡。

    吉普車在下沉,龍飛拼命砸碎余下的車窗玻璃,爬了出來。他從小就有好水性,年小時曾經橫渡富春江和千島湖。但是他還想救出陳滸,於是迂回游到另一端。

    吉普車仍在水中下沉,這條河好深,水草駁雜。

    龍飛終於抓到了車沿,拼命扭開車門,把昏迷的陳滸拽了出來。

    他拖著陳滸拼命往上游,直到浮出水面。陳滸失去了知覺,頭部受了傷。

    龍飛拽著他朝岸邊游去。

    他一邊游,一邊想:這是什麼鬼地方?黃粱鎮?

    噢,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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