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睛 第5章 姐姐艾早學騎車的糗事 (1)
    元旦放兩天假,艾早也不知道哪根神經搭錯了,放著繁重的功課不理會,一門心思要學騎自行車。艾晚猜她是看到她們班裡有女同學騎了車去上學,心裡癢,不甘心落人後,今日等不到明日地就要學起來。其實艾早心裡也應該明白,就算她學會了,爸爸媽媽也不可能買輛車子讓她騎。她們家裡根本沒有這筆多餘的錢。

    艾早吆喝著艾晚和艾好:「走,幫姐扶車去。」

    初學騎車是要人在後面扶著的,艾晚人小,力氣也小,可是艾好那麼大塊頭,應該能夠頂得上用場。

    艾好正抱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借來的《數學原理》,看得迷迷瞪瞪的,艾早邊喊幾遍,他才緩緩抬頭,囁囁嚅嚅地說:「不想去。」

    艾早蠻橫地瞪他一眼:「敢?不想去也要去!」

    艾好就乖乖地放下書,隨艾早起身了。

    其實艾晚也不想去。天太冷了,艾晚的臉頰上已經長了一塊凍瘡,風一吹就紅腫,又硬又疼。艾晚總是照鏡子,擔心凍瘡破了之後要留下疤。還有,作業也太多,算上星期天總共兩天假,她要寫一篇日記,背所有要求背熟的課文,默寫本學期的全部生字,還有整整兩張卷子的算術題要做。她不是哥哥艾好,一題不做也能考全班第一,她要拼盡全力才能保持住「中游」的位置。可是艾早這麼凶,把艾好都鎮住了,艾晚是個懂眼色的人,當然不能再拿著雞蛋碰石頭。所以她一句廢話都沒有說,推開桌上的作業本就走。

    先要到胡媽家裡借自行車。胡媽家的大虎是郵遞員,二虎在縣城南郊的機械廠當鉗工,兩個人都是有車族。

    艾晚不上一次地聽媽媽說過,當年她生下艾早時,因為是頭生女,奶水不通,艾早餓得哇哇哭,就請了胡媽過來當奶娘。艾早斷奶後,胡媽因為三個兒子都小,家裡條件差,要用到錢的地方又多,就自願留下來繼續掙一份保姆錢。到了艾好出生後,家裡有了兩個孩子,更是離不開胡媽的照應。媽媽一直到生下艾晚,求著胡媽把艾晚帶到三歲上幼兒園,才放她回自己家。前前後後,胡媽在艾家總共待過十二年,不是親人也是親人了。

    胡媽家住在城南閘橋下,臨街兩間矮趴趴的門面房,是她丈夫黑麻子的箍桶店。店後面穿過一個狹長的天井,是兩間更加低矮的住房,住著胡媽一家。前店後家的格局。黑麻子做箍桶匠,店裡面堆滿了木塊,竹絲,銅條,鐵環,走進去一股衝鼻子的刨花味、桐油味、鐵器和銅�蛌漕�。地面上凡能插腳處,擁擠著形形色色的桶:挑水的水桶,吊水的吊桶,洗腳的腳桶,裝糧食的米桶,新娘子陪嫁必備的馬桶,還有嬰兒的站桶,裝零碎東西的雜物桶……大桶套著中桶,中桶套著小桶,一層一層摞成寶塔狀,最上面的小尿桶一直頂到屋樑。那些做好的鐵環銅環竹絲環,也是大的套著小的,一排一排掛滿牆壁。鐵環比較笨重。銅環看起來要輕薄得多,被勤快的黑麻子擦得錚亮,泛出黃燦燦或者紫瑩瑩的光。竹絲環是竹篾劈成細絲一股一股絞出來的,盤在地上時,猛一看像蛇,艾晚小時候去胡媽家玩耍時,一見了這東西就嚇得哭,被艾早笑話了不知道多少次。

    胡媽家的三個兒子,人稱三隻小虎,個個都長得濃眉大眼,虎虎生威。奇怪的是胡媽不寵她的親生兒子,偏偏就稀罕從小被她奶大的艾早。艾早只要到了胡媽家裡,就是女王,就是公主,可以上天入地,可以鑽牆打洞,別人只有笑瞇瞇聽她指使的份。三虎告訴過艾晚,艾早小時候,有一回淘氣打碎過一隻熱水瓶,他爸爸黑麻子因為心疼嘀咕了一句,胡媽居然發火衝到前面店堂裡,把他坐著幹活兒的小板凳一腳踢出大門外,可見胡媽護短護到了什麼樣子。此後黑麻子就學得乖了,只要艾早一去,他趕緊找個借口出門送貨,隨便小丫頭在家裡怎麼瘋鬧折騰,眼不見心不煩。

    媽媽總說艾早是「小姐的脾氣丫頭的命」,還埋怨這都是奶媽寵她寵出來的惡果。以前艾晚不懂媽媽這話什麼意思,大了一點之後,模模糊糊知道「小姐脾氣」是貶義,「丫頭的命」也是貶義,大致是嫌艾早太任性,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不該像艾早這麼驕橫放縱。

    可是艾早真的「驕橫」嗎?艾晚不這麼認為。艾晚崇拜她的姐姐。姐姐是有點兒小脾氣,可是她懂是非,有正義感,是艾晚心目當中最值得依靠的人。

    艾晚跟著哥哥姐姐一走下閘橋,就看見橋下的三虎在擦車。她一眼認出來,那是二虎哥哥的新車,「飛鴿牌」。二虎新交的女朋友幫忙搞到很緊俏的自行車票,二虎掏空了全家人的口袋,剛買來半年多,寶貝得命根兒一樣。

    艾早老遠就朝三虎喊話:「哎!車借我騎一會兒!」

    三虎比艾早大三個月,高個兒,面容俊朗,一雙大眼睛毛茸茸的,見人總是呲著一口白牙,透著一股歡喜勁。他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一直也沒有找到正式工作,在他爸的箍桶店裡幫忙做小工。黑麻子倒是很想把箍桶的手藝傳給他,可是三虎不願意,他看不起箍桶匠的活兒,他說現在市面上都賣塑料桶了,木桶的銷路早就日暮西山了。他羨慕艾晚爸爸的工作,能夠天南地北到處跑,不花自己的錢走遍全國。

    艾早下了橋,走到三虎身邊,不高興地推了他一把:「聾啦?沒聽見啊?借你哥的車騎一會兒。」

    三虎摸著他的光腦殼,嘿嘿地笑。他哥哥太寶貝這輛車子了,他不敢做他哥哥的主借出去,可是更不敢把艾早惹毛,神情很為難。艾胡兩家的人都知道三虎喜歡艾早,又都認定這事不可能成。三虎才初中畢業,艾早卻是要考大學,捧國家飯碗,遠走高飛的。可是從艾早這方面看,艾早好像也不討厭三虎,兩個人從小青梅竹馬,現在也還是相處得如親哥親妹,弄得媽媽一看到三虎就緊張,生怕人家有一天不聲不響就把她女兒拐走了。

    艾早嗔怪三虎:「嘿嘿嘿什麼呀?喝了笑貓子尿啦?」

    三虎拚命地撓他的圓溜溜的腦袋:「艾早,這個這個……」

    艾早眼睛一瞪:「還這個那個呢,你不就是怕我弄壞你哥的車嗎?」

    胡媽在屋裡聽見了聲音,人沒有出門,隔著兩丈遠的距離開始干涉,嗓門放得大大的:「三虎你個小挨刀的喲,你妹妹借個車還推三阻四啊?」

    有胡媽發話,三虎放心了,舌頭一吐,對艾早扮個鬼臉,趕緊再把車身上上下下胡擼一遍,拎著車龍頭交到艾早手上,還交待說:「龍頭有點活,小心把穩。」

    艾早拿到車很興奮,拍拍車座,招呼艾晚:「艾晚坐上來,我推著你!」

    艾早扶住車,艾晚踩著腳蹬子爬上去,在後座上端端正正坐好。座架是鐵的,隔著棉褲,屁股還是透骨地涼。可是艾晚怎麼都不肯說一個「冷」字。艾早請她坐上車,沒有請艾好坐,是艾早對她的賞賜,她可不能得福不知福。

    艾好倒是老實人,不坐就不坐吧,他一聲不響地在車後踢踢踏踏追著走,活像電影裡面地主家的小跟包。艾早推著車,心裡興奮,看艾好窩窩囊囊的樣子,打定主意要捉弄捉弄他。她走著走著,剎車一捏,猛然停腳,立定不動。艾好正心不在焉邊走邊想著書上的什麼問題呢,哪裡料到前面艾早的行走節奏突然變化?猝不及防中往前一撞,笨熊一樣地撲到車輪上,差點兒沒把艾早姐妹連人帶車撞倒。艾早惡作劇成功,都已經笑得前仰後合了,艾好還沒有醒過神,迷迷瞪瞪地盯住艾早看,像是在問她:為什麼呀?出什麼事了嗎?

    艾早的笑聲銀鈴兒一樣響:「媽呀,樂死我了,艾好你這個傻瓜,你比王聾子還傻!」

    王聾子是青陽街上人人都認識的流浪漢,身上穿得拖拖掛掛,手腳髒得結了痂,整天穿街過巷晃來晃去,不是跟人打架,就是被人打,鼻青臉腫的,還樂呵得不行。艾早拿艾好跟王聾子比,根本就是故意要氣他。可是艾好就是不生氣,他無動於衷地拍了拍身上被車輪蹭到的土,然後就站著,等著艾早發話繼續往前走。

    艾早索然無味,自己反而氣憤起來,恨恨道:「木頭人啊!」說著手剎一鬆,把車子用勁一推,害得車上的艾晚差點兒搡一個跟頭。

    姐弟三人沿著縣城往南的大馬路,一直走到城南體育場。說是體育場,其實除了一圈煤渣鋪出來的簡易跑道和兩副歪七倒八的籃球架子外,什麼都沒有。「文革」時期在跑道邊上又搭了一個主席台,專門用作開「萬人批鬥會」,偶爾也槍斃過人。現在批鬥會不開了,場地上更荒涼了,主席台上都長起了半人高的草。青陽城的男孩女孩,只要學騎車,一准都會往那兒跑,為的是地勢開闊,技術不行也能放開膽子撒歡。

    艾早學騎車不是一把好手,膽大心不細,人一上車,龍頭就開始在她手裡舞,前後車輪便跟著在她屁股下面繞圈兒,倏忽東倒,倏忽又西歪,醉漢走路一樣。艾晚站在旁邊膽戰心驚地看,真覺得比看雜技團演員走鋼絲還刺激。加上艾早喜歡尖著嗓門兒大呼小叫,「哎喲哎喲」虛個不停,弄得滿操場都是她銀鈴一樣的驚嚇聲。三分驚嚇,三分撒嬌,四分撒歡,艾早學車的過程充滿喜劇般的熱鬧,遠遠近近招來無數男孩女孩的目光。

    艾晚從小到大都是一個膽怯而安靜的人,可她偏偏喜歡看艾早滿頭汗水、滿臉通紅的瘋瘋顛顛的模樣。每當這時候,艾晚的心就會無端地跳得歡快,腳底下一蹦一蹦的,恨不得自己也能跳上車,呼呼啦啦地繞著體育場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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