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知道,我國的城鄉差別是很大的,可以說兩個二元對立的世界有著天壤之別。城市代表著權力、金錢、美女、高樓、汽車和一切繁華與享樂。而一提農村呢,就意味著偏僻、貧窮、落後、飢餓和被壓制與被剝奪。一個農村青年,要想改變自己的命運,要想有出頭之日,或出人頭地,只有脫離農村,到城裡去打拼,去發展。這樣的例子俯拾皆是,不勝枚舉。可長期以來,城市壁壘相當森嚴,農村人想進入城市非常困難,誰膽敢貿然進城,輕則會被趕出去,重則會受到制裁。早在明朝,朱元璋就以法律的形式規定,農民的耕作活動「不出一里之間,朝出暮入。作息之道,互相知曉」。哪怕是行醫和算卦的人,也只能在本鄉活動,不得遠遊,否則治罪。本是農民出身的朱元璋,當了皇帝後之所以反過來對農民實行這樣的政策,其目的就是要把農民釘死在土地上,把農民變成生產機器和生殖機器,防止農民進城動搖他的江山。我原以為只有中國是這樣,2005年夏天我到挪威的歷史博物館參觀,知道他們那裡以前城鄉的界限也是很分明,城市是城裡人的,農村人被看成下等人,想在城裡住一夜都不行。
如果農民進城賣炭或賣菜,早上進城,晚上必須返回農村去,不返回去就把你抓起來坐牢。更有甚者,在「文革」期間,我們國家不但不許農民進城,還把本來屬於城市戶口的大批知識青年和市民送到農村去,美其名曰讓他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我斗膽下一個判斷,我國幾千年的歷史,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一部進城和反進城的歷史。除了安徽鳳陽縣的朱元璋,江蘇沛縣的劉邦,還有陝西的李自成等,幾乎都是這種歷史的顛覆者和創造者。遠的不說,我們耳熟能詳的「農村包圍城市,最終奪取城市」的策略,也未能超出這種歷史發展的脈絡。
奪取了城市之後怎麼樣呢,除了少數人成為城市乃至國家的主宰,城市的大門隨即就對廣大農民關上了,關得鐵桶一般。農民可以餓著肚皮為城市提供糧食,可以穿著赤皮露肉的衣服為城市提供棉花,可農民想進城就免了。許多年前,我親眼所見,我們村的一個青年,被五花大綁從城裡遣送到我們公社。那天被押解到公社的還不止我們村的一個青年,還有其他村的好幾個青年。在公社的院子裡,他們身上的繩索仍沒有解開,雙手被繩子高高背剪著,在地上蹲成一片。那天我到公社辦事,看見了我們村那個大我兩歲的青年。那個青年也看見了我,不等我跟他招呼,他就把臉扭向一邊。可以想見,那個青年心裡是何等悲哀。
幸好,進入新時期以來,我國實行了改革開放的政策,城市壁壘被打破了,農民可以進城務工,掙錢,施展自己的才能。這是一個重大轉變,是一個歷史性的突破。這個轉變使廣大農民千年的夢想得到實現的機會,巨大的能量被空前釋放出來。不用號召,不用動員,不用搞什麼運動,農民自覺地就投身到滾滾的進城潮流之中,流到城裡去了。這個突破對於我國的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對於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都有著不可低估的深遠意義。
在這種潮流和新生活面前,我們文學工作者應當有所作為,應當從歷史、現實、生存狀態、生命關懷和靈魂關懷等多個角度,對波瀾壯闊的社會現象和豐富多彩的人生形式進行分析,取捨,想像,概括,反映和描繪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可我們拿起筆來,往往有些遲疑,覺得腦子裡的信息紛繁得很,像是一時理不清頭緒,又像是老虎吃天無從下口似的。想來想去,我們沒有別的路可走,還是得貼著人物寫。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個人的命運體現在千百萬人中間,千百萬人的命運也集中在個人身上。我們只有貼著人物的血肉、感情和心靈,把人物寫活了,我們的小說就立起來了,作為文學作品對現實生活所關照的寬度、廣度和深度也應該有了。
問題是我們怎樣才能進入人物的內部,從內部推動人物活動起來?比如一輛汽車,如果裡邊的發動機不點火,不運轉。單靠入的推動是不行的,推起來會很沉,也走不遠。而人的內心世界要比機械化的汽車複雜得多,也微妙得多。人的一切行為主要靠心理支配,以思維邏輯為主要動力。形成每個人心理狀態的有多種多樣的因素,因年齡、經歷、知識結構、家庭背景、地域文化,以及民俗文化基因等的不同,才養成了人物行為的千差萬別。同樣一件事,張三這樣對待,李四可能那樣對待。如果硬把張三的帽子戴到李四頭上,就會讓人覺得彆扭,影響藝術效果。只有進入人物的內部,從內部推動人物旋轉,人物的所作所為才會合情合理,妥帖自然。所謂進入人物內部,其實就是首先進入我們作者自己內部,就是通常說的找到自己,解剖自己。
還是幸好,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出來之前,我對進城做工有著特別的渴望,卻苦苦求之不得。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到礦區當上了煤礦工人,我欣喜異常,如同獲得新生一般。實際情況的確如此,我的命運從此發生了改變。在礦區當工人時,我也遇到過一些人生的挫折。母親知道後,讓人給我帶信兒,要求我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千萬不要再回老家,要是回到老家,再想出去就難了。這些深切的人生經驗和生命感悟,使我對千百萬進城務工的農村青年有著感同身受貼心貼肺般的理解,我相信我能夠寫好他們。
我把人物的舞台放在煤礦,因為我對這個領域的生活比較熟悉。我一直認為,煤礦的現實就是中國的現實,而且是更深刻的現實。但我不大願意承認我的小說是煤礦題材的小說,這樣說會給人一種行業感,會失去一部分讀者。我更願意把它說成是一部在深處的小說,不僅是在地層深處,更是在人的心靈深處。我用掘進巷道的辦法,在向人情、人性和人的心靈深處掘進。
至於這部小說的名字為什麼叫《紅煤》,聽憑讀者怎麼理解都可以。不過的確有一種煤和鐵礦伴生,煤塊上面有鐵�蛂A裡面也有紅筋,被稱為紅煤。這種煤很硬,發熱量大,耐燒,燒起來通體紅透,很適合在鍛鐵爐上用。
2005年9月30日
(國慶前夕,秋雨淅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