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煤 第11章 第二章 (5)
    有的餐桌之間還站著一位當地的農民,農民腳邊放著一隻大號鐵桶,用以收集礦工碗底的剩飯,提回去餵豬。鐵桶像淋蠟一般,裡外都很髒污。有人看見髒桶倒胃口,一碗稀飯只喝了半碗,就嘩啦倒進桶裡去了。農民咧嘴樂了,彷彿在說:「我就是要用髒桶噁心你,你中計了,你一口不吃才好呢。你瘦了,我的豬就肥了。」宋長玉不為餐廳的一切所干擾,身心好像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在這個境界裡,他的心為唐麗華所生,眼睛耳朵為唐麗華所長,眼中耳中心中只有唐麗華,別的有等於無,都不在話下。燴面裡也有粉條,他用兩根筷子夾起一根,剛要往嘴裡送,粉條斷了,斷為兩截兒,落回碗裡。宋長玉不是故作斯文,他在想下面跟唐麗華說什麼。他想起了一個話題,說礦務局來的周老師學問真大,講課講得真好,估計周老師一定是大學新聞系畢業。唐麗華問他哪個周老師。宋長玉還不知道周老師的名字,說就是礦務局宣傳部的新聞幹事。唐麗華連周老師都知道,張口就叫出了周老師的名字,說:「他呀,什麼大學新聞系畢業!我聽我媽說過,他是『文革』期間的『老三屆』,頂多也就是初中畢業,說不定連初中都沒上完。」

    宋長玉表示了一點懷疑,說:「不會吧?怎麼可能呢?周老師寫的稿子在《人民日報》上都發表過。」

    唐麗華說:「沒錯兒,那傢伙可是個天才!他不光新聞報道寫得好,我聽說他還寫詩歌呢,你不知道吧?好,你慢吃,我先走了。」

    唐麗華起身離去後,又停了片刻,宋長玉的味覺似乎才回來了,又恢復到正常。他看見一個等候收集剩飯的農村婦女轉到桌子對面來了,眼巴巴地看著他的飯碗,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催促他,飯已經涼了,他可以不吃了,可以倒進桶裡去了。他拒絕似地看了那婦女一眼,大口大口吃起來。他不僅吃完了羊肉、麵條、白菜和粉條,連湯都喝完了,喝得一滴不剩。

    周老師中午要睡午覺,下午的課兩點半才開始。宋長玉不必睡午覺,他沐浴著春風和春日明媚的陽光,到鎮上的商店去了。他準備買一雙皮鞋和一條褲子,把自己好好「武裝」一下。礦上雖然也有商店,但商店比較小,貨物品種不怎麼全。他曾到鎮上的商店看過,那裡的營業面積大得多,商品也稱得上琳琅滿目。在農村老家時,宋長玉一個很大的願望是將來能夠有一塊手錶。村裡在外工作的那位幹部每次回家探親,腕子上都戴著明晃晃的手錶。手錶是明晃晃的,手錶的鏈子也是明晃晃的,很是晃人眼。聽村裡人說,那幹部的手錶是全鋼的,防震的,防水的,一塊手錶值一百多塊錢呢。有的小孩想把手錶摸一摸,幹部說不行,他的手錶害羞,一摸就不走了。宋長玉當上挖煤工的第三個月,就買回了一塊手錶。他給表配了不�袗�的金屬鏈子,買的也是號稱全鋼防震防水的手錶。他對手錶愛惜得很,一點都捨不得把手錶震著和沾水。手錶剛買時,他還順便買了一塊手絹,戴上手錶之後,再把手絹包在手錶上。後來他覺得這樣不大方便,每次看時間還要先把手絹解開,有的工友也笑話他對手錶過於愛惜了,他才不在手錶上包手絹。

    想想也是,買了手錶就是給自己看的,也是給別人看的,老是包著手絹,誰看得見呢!有人下井時也戴著手錶,宋長玉下井時決不戴。他把手錶看成是一件活物,手錶的秒針日夜跳,他的心臟也日夜跳,他的心臟和手錶的心臟一起跳動。下井換衣服之前,他先把手錶取下來,用手絹包好繫好,放進口袋裡。上井洗完澡,還光著身子,他就先把手錶戴上了。在回家探親之前,他必須讓手錶保持一個嶄新的狀態,到時回家探親,他的手錶方能收到晃人眼的效果。買皮鞋的決定,是他今天剛剛做出的。他注意了一下所有學員們的腳,不管男學員還是女學員,他們穿的都是皮鞋,只有他自己穿的是一雙運動鞋。以前他覺得有雙運動鞋穿就不錯了,黃鞋面都刷得有些白了,他還穿著,捨不得買新鞋。以前他對皮鞋並不怎麼看好,皮鞋是不是太硬了?穿上會不會有些夾腳?現在不買皮鞋好像不行了,不穿皮鞋就沒法向其他學員看齊,就顯得不太協調。再者,皮鞋似乎比運動鞋高一個檔次,如運動鞋比布鞋高一個檔次一樣,他得趕上穿皮鞋的檔次。他決定買褲子也是一樣。他一共有兩條褲子,一條黑粗布的,一條米黃色彈力尼的。黑粗布褲子一直放在提包裡,他是不打算再穿了。

    他每天穿的就是彈力尼褲子,從冬天到春天,都是穿它。彈力尼褲子結實是結實,只是穿得久了,前面起了一層小球球,後面腿彎處也打了褶皺,揪巴上去,使褲子變短了。他使勁抻過那些褶皺,想把褶皺抻展。不料那些褶皺像是固定住了,他一鬆手,褶皺馬上彈回原來的模樣。褲腿上還有兩三個小窟窿眼,不知什麼時候燒的。他自己又不吸煙,怎麼會把褲腿燒破呢?他天天下井時,工友們不會注意他褲腿上有沒有窟窿眼,他自己對窟窿眼也不是很在意。在學習班就不行了,學習班怎麼說也是個場面,他就成了場面上的人。

    在場面上,不光那些心明眼亮的同學會發現他褲腿上的窟窿眼,首先他自己就覺得很彆扭,自己就把窟窿眼在心裡放大,跟自己過不去。其實他的上衣也只有一件可穿的,就是身上這件黃軍裝。他有一個遠門子堂哥,從部隊復員回來帶回兩套軍裝。他央求母親,母親用一籃子黃豆,才從堂哥那裡換回這件軍裝。為了保持軍裝不掉色,他不願意把軍裝過水洗,更不願意往軍裝上打肥皂。領子容易髒怎麼辦呢?他讓姐姐用白洋線鉤了一個假領,用摁扣兒固定在領子裡面。看到假領有些髒了,他把假領取下來,洗乾淨,晾乾,再摁上。由於他保護得好,上衣的成色還有六七成新,穿在身上還說得過去,暫時不買新的關係不大。

    一回到宿舍,宋長玉關起門來,就把新皮鞋和新褲子換上了。他前看後看,在屋裡走了幾個來回,感受大不一樣,頗有些煥然一新的意思。營業員說他買的皮鞋是牛皮做的,穿上牛皮鞋,好像他自己也變得「牛皮」起來。買褲子時,他把褲子套在舊褲子外面試了試,覺得很合適,就脫下來了。買皮鞋時,營業員也讓他試一試。他沒有試,只說只要號碼對就沒問題。買鞋子不穿上試一下,這種情況是很少的。宋長玉為什麼不試呢?原來他腳上穿的惟一的一雙花尼龍襪子,前面和後面都破了洞,大腳趾和腳後跟都露了出來,他怕一脫運動鞋,營業員看見他襪子上的破洞,會笑話他。既然這樣,再買一雙新襪子唄,好馬配好鞍嘛!他沒捨得再買新襪子,一次買兩樣東西花錢已經不少了。母親常說,日子樹葉兒一樣稠,錢還是要省著花。襪子套在皮鞋裡頭,反正別人又看不見。這會兒楊師傅和孟東輝都不在屋裡,正在井下采煤。他走到楊師傅床前,彷彿對楊師傅展示他的新鞋新衣服,說怎麼樣?還可以吧!他不到孟東輝床前展示,別看孟東輝的床此時只是一個空床,他也不願意給孟東輝的床以面子。他知道,要是孟東輝看見他的新鞋新褲子,眼裡又該下不去了,不知又說什麼樣的風涼話呢!

    下午,宋長玉是穿著新皮鞋新褲子到學習班去的。因皮鞋和褲子是新的,好像他的腳和腿也變成了新的,行動起來跟往日不大一樣,腳顯得緊湊有力,腿一陣陣發熱。他估計有人會注意到他的新皮鞋,他不說是今天買的,說早就買了,穿過好幾回了。然而好像沒人往他腳上看,沒有一個人指出他穿的是新皮鞋。也許有人看到了,只是裝作沒看到而已。學習班的人只知道注意自己。

    周老師稱得上是一個不錯的老師,願意把課堂氣氛搞得很活躍。他除了分專題講新聞寫作知識,還教學員唱歌。他教的是一首新歌:我們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輩。蕩起小船兒,春風輕輕吹,花兒香,鳥兒鳴……美好的春光屬於誰?屬於你,屬於我,屬於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周老師的嗓子有些發緊,唱歌的水平實在讓人不敢恭維。但他唱得很認真,一副很抒情的樣子。學員們都願意跟周老師學這首歌,歌詞容易讓他們聯繫實際,想到自己,唱著唱著,他們就把自己溶入歌兒所描繪的情景裡去了,並擔任其中一個角色,心潮有些起伏,感情有些激盪。是呀,當時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他們都是二十郎當歲的年輕人,人人朝氣蓬勃,哪個不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輩呢!宋長玉一邊學唱,一邊把歌詞記在筆記本上。這個歌真好啊,跟大家一起學唱歌真好啊,他感動得眼睛都快要濕了。

    他想起了唐麗華,唐麗華要是也來參加通訊員學習班就好了,就可以跟他一塊兒學唱歌,學會了,他們就可以一塊兒唱。這樣想著,他看了一眼廣播員小商。小商臉蛋兒圓圓的,眼睛長長的,兩個小辮子彎彎的,唱得也很帶勁。可巧的是,在他看小商時,小商也斜了他一眼。這是怎麼回事?周老師還把課堂搬到野外,帶他們去爬山,一直爬到北山頂的雷達站。雷達站的門口有解放軍戰士站崗,以前他們都沒有進去過。周老師拿出自己的工作證跟站崗的戰士交涉了一下,戰士竟放他們進去了。裡面有一個平台,面積比一個籃球場還要大。他們在裡面看到了高高的鐵架子,看到了一個其大無比的鍋一樣的東西,還看到了戰士的營房和營房前面的小菜園裡種的蔥和蒜。他們一直以為雷達站是個秘密的地方,把雷達站看成了雷池,不敢越雷池一步。到裡面看了一圈,他們並不覺得怎麼神秘,沒有什麼讓人驚心動魄的東西。

    但他們看了,別人沒看,等下山後跟別人說起來,他們還是願意說成神秘。往山下走時,因居高臨下,他們眼前的坡地一下子變得開闊起來。縱目望去,一望無際的麥田青碧連天。油菜花已經開了,這兒黃一片,那兒黃一片,金箔般點綴在麥田之間。一塊雲彩移過來了,與雲彩相對應,下面的一塊麥田頓時有些發暗,像籠罩在雨中一樣。只是雲彩的朵子很小,被遮了陽光的麥田卻有很大一片。然而雲朵很快移走了,剛才發暗的那塊麥田又恢復到明綠的色彩。麥田上空還有一層霧嵐,霧嵐盈盈波動,似水似煙,像是為麥田披上一層輕紗。周老師在山路上站下了,學偉人的樣子雙手掐腰,詠歎到:「啊,************,我們的祖國太美了!」學員們頗有同感,也都站下了,向遠處眺望著。宋長玉湊到周老師身邊,問周老師累不累。周老師說不累。又說仁者愛山,智者愛水,他是既愛爬山,又喜歡游泳。宋長玉問:「周老師,聽說您寫詩,最近又寫了嗎?」

    「聽誰說的?我以前是寫過詩,好長時間不寫了,顧不上了。」

    宋長玉想證實一下周老師是不是初中畢業,又問:「您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大學?我倒是想上大學呢!趕上了文化大革命,我只上了兩年初中,就回鄉務農去了。」

    看來唐麗華對周老師的情況的確很瞭解,周老師真的是初中畢業。而他是高中畢業,至少比周老師多上四年學呢。宋長玉還有問題,比如周老師的水平為什麼這樣高呢?小商過來跟周老師說話,宋長玉的問題就沒有再提出來。小商說,要是有個照相機就好了,大家在這裡合一個影多好。周老師說,局宣傳部是有兩台照相機,他不愛鼓搗那玩藝兒,就沒帶到礦上來。周老師提醒學員,讓學員們注意看他們的喬集礦,說站在高處鳥瞰喬集礦,會產生一種距離感,陌生感,因而也會產生一種美感。學員們聽從周老師的提醒,紛紛對山下的喬集礦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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