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選擇到礦上的宣傳科要那種稿紙信封。宣傳科科長在礦上的廣播裡說過,歡迎大家給礦廣播站寫稿,給局裡的《礦工報》寫稿。倘是要到稿紙信封,除了給唐麗華寫信寄信時用,他還要馬上給家裡寫一封信,通過信封信紙讓村裡人知道,他宋長玉現在也是國家的人了。不過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不知能否要到他想要的東西。宣傳科的辦公室在四樓,樓道寬敞明亮,與井下的狹窄黑暗巷道判若兩個世界。走在這樣的樓道裡,他似乎受到一種莫名的威壓,心虛得很,也緊張得很。他兩腿發硬,腳上沉重得像是穿了兩隻下井用的深筒膠靴。他身上發熱,後背似乎要浸出汗來。來到科長辦公室,科長問他找誰。他說找宣傳科。科長問他有什麼事兒。他說:「我想寫稿子,沒有稿紙。」
「你是哪個隊的?叫什麼名字?」
「我是采煤三隊的,叫宋長玉。」
科長把宋長玉的名字念了一下,又問:「你是新來的農輪工吧?」
農輪工是農民輪換工的簡稱,不管是簡稱還是全稱,宋長玉都不喜歡。但不喜歡歸不喜歡,他還得承認:「是。」
「你以前寫過稿子嗎?」
「寫過。」宋長玉額頭上冒出了汗。
「給哪兒寫的?」
「局裡的《礦工報》。」
「《礦工報》採用了嗎?」
「我剛把稿子寫完,想抄寫一遍,才想起來沒有稿紙,也沒有信封。」宋長玉頭上的汗流下來了,他裝作撓頭髮,順便用手掌把汗擦了一下,擦得滿手都是濕的。他沒想到科長會審問般地問他這麼多話,他有些頂不住了。科長若繼續問下去,他恐怕就編不圓了。
科長在椅子上坐著,屁股始終沒有離開椅子。辦公室裡本來還有一把空椅子,科長沒有讓宋長玉坐。科長甚至沒讓宋長玉走近他,只把身子稍微側了一點,向站在門口裡邊水泥地板上的宋長玉接連發問。科長總算笑了一下,說:「我看這樣吧,你把稿子拿來給我們看一下,如果我們覺得可以,會給你發稿紙的。不是我們不相信你的寫稿水平,凡是向上級新聞單位發送的稿件,都要通過宣傳科的審查,這是礦上的規定。」
宋長玉知道,想要到稿紙和信封是沒戲了,他的情緒迅速低落下來。他在井下多次聽工友們說過,礦上那些當官的都是老爺,一個二個架子端得比井架還大,跟他們打交道難得很。都是因為他心存僥倖,一時衝動,才厚著臉皮來跟當官的張口要東西。一跟當官的打交道,他果然受到了質疑,心理上受到了打擊。這使他再次意識到作為一個農民輪換工的臨時性身份,並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地位是多麼卑微。你以為你是誰,你不就是一個受礦上僱傭臨時到礦上挖煤的嘛,還想使用礦上帶紅字的信紙信封,你做夢去吧!受到打擊的宋長玉,自尊心有所反彈,有所抵抗,他心裡說,你不就是一個科長嘛,有什麼了不起的。他什麼話都不願跟科長再說,也沒說禮貌性的告辭話,臉一扭就走了。
科長大概看出了他的不高興,在背後對他說:「我們等著看你的稿子,歡迎你以後多寫稿兒。」
宋長玉沒回頭,心說,寫個屁!
他還是用買來的信紙和白皮子的薄信封把信給唐麗華寄走了。
宋長玉設想過一些和唐麗華接觸的機會。比如說他要是生病了,去醫院打針,打針的事就可能由唐麗華操作。再比如他要是在井下受了傷,到醫院包紮,也可能會碰上唐麗華。在打針或包紮期間,他爭取和唐麗華說上幾句話,問唐麗華喜歡不喜歡讀信。他相信,只要他提到信,唐麗華就會猜出寫信的人是他。那樣,唐麗華就算把他對上號了,他們兩個就算接上頭了,二人就可以就信的內容進行交談。可是,宋長玉的身體不錯,沒有生病。他在井下幹活比較注意安全,也沒有受傷。他聽說過,有的礦工為了能到醫院把某個女醫生或某個護士近距離多看幾眼,竟不惜把自己的手指或腳趾弄傷。宋長玉覺得自傷的辦法太拙笨了,也太拙劣了,只有智商低下的人,才會使用那種動物性的辦法。就是八年見不到一個女人,他也不會那麼幹。他採取的辦法,是在通向大食堂的路上等唐麗華。
他所住的宿舍在一座單身礦工宿舍樓的一樓,樓前面不遠,就是礦上的大食堂。宿舍樓和食堂之間有一個通道,去食堂吃飯的人大都要從那裡走。這就是說,宋長玉不必出樓門,只站在自己宿舍的玻璃窗內,就把去食堂吃飯的人看到了。誰不吃飯呢?只要是人,不是仙,就得吃飯。雪白大褂穿得像仙的唐麗華,也免不了要吃飯。在窗子後面,宋長玉只要有耐心,只要不怕把腿站酸,把玻璃望穿,幾乎每天都能看見唐麗華。去食堂吃飯時,唐麗華就把白大褂脫下來了,只穿平常的衣服。唐麗華穿的衣服一點都不奇異,花色淡雅,不爭不叫,渾身上下透著凡人般的自然樸素。宋長玉不必擔心唐麗華會發現站在窗後的他,因為唐麗華走路從不左顧右盼,彷彿她要去吃飯,心裡只想著米飯白菜,便直奔食堂的賣飯窗口而去。這天中午,宋長玉穿好了衣服,抿好了頭髮,準備好了碗筷和飯票,不一會兒就把唐麗華等來了。他衝出樓門,緊走幾步追上唐麗華,讓心跳平穩一下,盡量以平靜的口氣跟唐麗華打招呼:「唐麗華你好!」
唐麗華站下了,轉回身回敬了一句「你好」,把宋長玉打量了一下,彷彿在問,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宋長玉說:「對不起,我叫宋長玉。」
唐麗華像是想了想,笑了,說:「你就是宋長玉呀!你寫的信我都收到了,寫得挺好的,語句挺通順的。」
宋長玉說:「寫不好,瞎寫,讓您見笑了。」他把和唐麗華第一次搭話想像得比較困難,原以為唐麗華會裝作想不起他是誰,更不一定會承認收到了他寫的信,沒想到唐麗華承認得這樣爽快,笑得如此自然,姿態這麼大方。相比之下,他倒是顯得有些小氣,有些拘謹,有些委瑣。他滿臉發熱,不用照鏡子,就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紅得厲害。在隨著唐麗華一塊兒往食堂走時,他的手足也有些無措,好像不知道先邁哪條腿更合適。
唐麗華指出他可不是瞎寫,說:「我看你寫得挺認真的,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宋長玉沒有回答自己下功夫沒有,只說:「謝謝,不敢當,不敢當,請多多批評。我心裡有一些想法,不知道跟誰說,就冒昧給您寫了信。您是礦上的先進工作者,寫作水平一定比我高。」
唐麗華說:「這回你可說錯了,我最怕寫文章,在學校時就怕,老師一讓寫作文我就頭疼。」
「不會吧,您太謙虛了。」宋長玉也笑了一下。一笑,他放鬆多了。
唐麗華說:「我說的是真話,不是謙虛。我對會寫文章的人都很羨慕。」
礦上的大食堂分為裡外兩部分,裡邊是操作間和賣飯的地方;外邊是職工們就餐的大廳。裡外由一面長牆隔開,牆上開有十幾個賣飯的窗口,需要買飯的人都在窗口外面排隊。既然是二人一塊兒走進餐廳的,宋長玉就和唐麗華排在一個隊。排隊時,唐麗華禮讓了一下,示意讓宋長玉排在她前面。宋長玉受驚似地往後退,說:「哪能呢,女士優先。」堅持讓唐麗華排在他前面。宋長玉注意到,唐麗華拿的是一對小號的鴨蛋青色搪瓷碗,碗裡放著一隻不�袗�的飯勺,勺柄上鏨著細花兒。而他拿的是兩隻大號的土燒瓦碗和一雙木頭筷子,筷子一根粗些,一根細些,還一不般齊。他不知不覺地把拿碗的手垂在下面,想到該換兩隻新碗和一雙新筷子了。餐廳面積頗大,裡面擺著上百張餐桌。餐桌都是用鋼筋水泥預制而成,桌面呈圓形,下面是一根粗重的獨腿。
為防止就餐者移動桌子或搬走椅子,餐廳裡所有座位也都用鋼筋水泥製成了仿古的石鼓型。以前,宋長玉在餐廳裡也多次看見過唐麗華,往往是,唐麗華買了飯就走了,大概是把飯菜端到自己宿舍裡吃去了。唐麗華偶爾也會在餐廳用餐。她只要在哪張餐桌前坐下,在哪張餐桌正吃飯的礦工就再也不敢抬頭,把飯匆匆吃完就離開了,飯不熱也會出一頭汗。唐麗華使用的餐桌倘是事前沒有別人呢,那一直是她一個人占一張桌,礦工們誰都不敢往她跟前湊。他們寧可在旁邊的餐桌前擠得亂扛膀子,甚至互相罵,誰也沒勇氣跟唐麗華同桌就餐。這就是煤礦工人的可憐處境,越是女人缺乏的地方,他們偶爾看見一個女人就像老鼠看見貓一樣害怕啊!宋長玉想好了,唐麗華今天要是在餐廳用餐的話,他就跟唐麗華坐一個桌。他有這個自信,也有這個實力,可以與唐麗華對話。既然和唐麗華已經互相認識了,已經對上話了,一個桌吃飯也是順理成章,他不能錯過這個時機。
在排隊等候買飯時,唐麗華又跟宋長玉說了幾句話,唐麗華說:「我建議你不要再浪費自己的才華。」
宋長玉聽得一驚,明白唐麗華話裡的意思,是不讓他再給她寫信了。浪費?這怎麼能是浪費呢?他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麼好。
「有這個才華,還不如給局裡的《礦工報》寫點稿子呢!」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宋長玉轉驚為喜地問:「你看我能給《礦工報》寫稿子嗎?」
「當然可以了,我看你的文字表達能力,寫稿子沒一點問題。」
「我不認識《礦工報》的人,寫了稿子,他們會登嗎?」
「編輯對稿子不對人,只要你寫的稿子達到質量要求,我想他們會登的。我哥就在《礦工報》當編輯,你把稿子寄給他也可以。我哥的名字叫唐勝利。」
宋長玉只有感激的份兒了,他說:「太謝謝您了!」
在和唐麗華說話的當兒,宋長玉看見有個排在前面的人回頭看他。他用眼角的餘光把左右掃了掃,發現排在兩邊隊裡的人也有不少同行在注意他。他不禁把胸膛挺了挺,趕緊把眼角的餘光也收回來,裝作誰也沒看,什麼也沒發現,只重視眼前的唐麗華。唐麗華比他低得多,他看到的是唐麗華的頭頂、脖頸和小小的肩膀。唐麗華剪得是短髮,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唐麗華的脖頸白皙得他不敢多看,彷彿多看一眼就顯得不夠尊重。唐麗華的肩膀窄窄的,窄得讓人憐惜。
唐麗華身上散發的是醫院共有的消毒藥水來蘇水的味兒,以前他不大喜歡聞這種味兒,但從唐麗華身上散發出來就不一樣了,好像變成了五月裡鮮花的芳香。其實,宋長玉不怕別人注意他,相反,他願意讓更多的人注意到他和唐麗華交談。看看吧,唐麗華就是這麼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一點礦長小姐的架子都沒有。聽聽吧,是我,宋長玉,在和唐麗華說話。唐麗華看得起我,欣賞我的才華,願意跟我說話。唐麗華把她哥哥的名字都告訴我了,這對我是何等的信任!想想吧,魚找魚,蝦找蝦,俗找俗,雅找雅,不是誰想跟唐麗華說話就能說得上的。賈寶玉可以跟林黛玉說話,焦大跟林黛玉恐怕就說不上話。我現在還是個農民輪換工是不假,但將相無種,天下風水十年河東轉河西,誰知道怎麼輪換呢!
眼看他和唐麗華快要排到賣飯窗口,他正盤算這頓是否買份肉菜,改善一下生活,這時孔令安向他走過來。孔令安像一個幽靈,誰也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離去。孔令安又像一陣風,或一片樹葉,風往哪裡刮,樹葉往哪裡飄,恐怕他自己都把握不住自己。孔令安沒有帶碗筷,兩手都斜插在兩邊的褲子口袋裡,還是一副領導幹部的派頭。他的不離身的道具,那只灰色的塑料仿革提兜還在一隻手腕上垂著。他徑直走到宋長玉身邊,雙手並不掏出來,對宋長玉說:「你過來一下,我跟你說句話。」孔令安的表情相當嚴肅。
宋長玉排隊已排了一會兒,不想半途而廢。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此時離開唐麗華,他還要和唐麗華同桌就餐呢!這個孔令安,真是討厭!但宋長玉不能過於違背孔令安的意志,不敢生硬拒絕孔令安,他隱隱覺得,一個人的精神一旦脫離了正常人的軌道,似乎具有了某種神秘的力量,或超人的力量。精神病人看似弱者,從某個方面看,又成了強者。這從礦上對孔令安的態度上就看得出來,孔令安不再下井,礦上每天給他記下井工,每月照發工資。一個正常人,哪會有這樣的特殊待遇!宋長玉把孔令安叫孔師傅,笑著說:「您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沒吃飯吧?先吃飯吧,我這兒有飯票。」
孔令安不吃飯,還是堅持讓宋長玉跟他出去,到外面說話。
宋長玉想起應該跟孔令安開一個玩笑,氣氛也許就緩和了。他知道,孔令安最喜歡聽人喊他孔書記,就說:「孔書記,您一點都不關心群眾,有事讓群眾先吃完飯不行嗎?有什麼話在這兒說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