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清並無大礙。他得的其實是一種叫做適應性障礙的病,主要原因是突然變化的環境給人的精神和心理上造成了傷害,從而使人產生狂躁和虛妄並引發自殺的行為,平靜一陣子,慢慢適應環境就好了。船到美國的前幾天,蘇文清的病就完全好了,看到自己的老師也和自己一道去美國,不禁對前景充滿了樂觀,而且動不動就從懷裡掏出羅秀雲的那縷髮絲看著。睹物思人,他口口聲聲地說,賺了錢就回去把羅秀雲給贖出來,跟她白頭到老。我的曾祖父和李倉呢,天天跟他說的也儘是些安慰之類的話,好像去美國干幾年後,什麼好日子都會隨之到來似的。傳教士蒲魯士依然每天都在各個船艙裡走來走去,傳播上帝的福音。凱西常常跟在父親的後面,一邊聽蒲魯士給華工們傳福音,一邊靜靜地看著那些華工的表情,看著看著,嘴角會露出一絲淡淡的笑。那樣子看起來有點俏皮,又很大方,有點像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
美國法律曾經規定,華工的女眷不得到美國去,以免在美國繁衍後代。那意思相當明白,你到美國當苦力可以,但不可以像美國人那樣生存下去。這樣一來,這條坐有幾百名華工的輪船上除了凱西一個女人外,剩下的全都是清一色的男人,凱西的一舉一動就顯得相當引人注目。而凱西好像也有意想突出自己在性別方面的優勢,處處讓人覺得她的與眾不同和極其嫵媚的一面。她任性而又多情,只要高興,她隨時都可以坐在任何一個人的面前,刨根問底問一些她感興趣的話題。凱西的漢語講的非常好,她說她從十二歲開始就跟父親蒲魯士到中國,也算是一個中國通了。但對中國,她仍然充滿了好奇,似乎中國有猜不完的迷,研究不完的問題。比如梁山伯和祝英台,比如孟姜女哭長城,比如女子纏足,比如男人留辮子,等等,她實在有太多太多想去研究和瞭解的問題。蘇文清就一直是凱西感興趣的一個人,她在心裡想,他一個大男人為什麼要為一個女人去跳海呢?那女人是個什麼樣的人?那需要有多大的魅力才行呀!
蘇文清情緒穩定後的一天,凱西坐在他的身邊說道:「你真的很讓人感動,你很偉大,你是一個會讓許多女人喜歡的男人。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很愛她嗎?」蘇文清說是。
凱西說:「為什麼?她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蘇文清說:「愛就是愛,為什麼要什麼理由?」
凱西說:「是,你講得非常好,愛是不需要理由的。」又說,「你能講講你和她的故事嗎?你們的故事一定相當地浪漫有趣,我很想聽。」蘇文清看著凱西,搖頭不說。凱西便撒起嬌來,有點他不說她就不罷休的陣勢。美麗的女人一旦矯情起來,男人是很難能抵擋得住的。蘇文清在這方面一樣是個意志薄弱者,經不起她的幾句好話,便把他和羅秀雲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凱西聽後激動地叫了起來,她說:「你們的故事真的好感動人!你們真的很幸福。你們中國人的愛情比我們美國人要浪漫多了,有詩意多了。願上帝保佑你們!保佑你們大清!」
蘇文清聽凱西這樣讚揚,倒有點不好意思了。我的曾祖父和李倉卻覺得凱西過於誇張了,在中國看來是極其普通的一件事,她卻表現出一種不可理解的大驚小怪,實在想不通。看著面前的凱西,我的曾祖父想起了遠在家鄉的田玉蓮,不知道為什麼,他老是要拿田玉蓮和凱西作比較,他覺得田玉蓮比凱西靦腆多了,完全是屬於那種非常傳統保守的中國女人。而外國人到底是外國人,要比中國人少了許多規矩。
也多虧有凱西一路上跟大家說話,無形中覺得日子過得快了許多,不再那麼難熬。船到美國舊金山,就要分手了,凱西把她的地址留給蘇文清和我的曾祖父他們,要他們去找她玩。我的曾祖父他們說,一定一定。雖然滿口答應,心裡卻想,自己一個打工的,怎麼可能跟她一樣浪漫?開得什麼玩笑呀!
那時,他們都已經到了甲板上,將近三個月的長途航行,天天呆在又潮又濕的船艙裡,人都虛脫了,現在一下子呼吸到新鮮的空氣,見到了陽光,大家都覺得精神了許多。海港裡帆檣林立,岸上哥特式建築的尖頂教堂,碼頭上隨處可見的異國水手、牧師,以及不絕於耳的異國語言都讓我的曾祖父他們覺得眼前的一切是那樣的陌生,一時難以適應過來。不說我的曾祖父他們對美國一點也不瞭解,單說十九世紀中期的美國人對遠在東方,腦袋瓜子後面拖著一條長長辮子的中國人也是拒絕的。他們看這群從天朝來的人,更像是在看一群剛下山的猴子。
船才靠上碼頭,就有人上船來接,一樣是黃頭髮,藍眼睛,一樣是永遠聽不懂的話。我的曾祖父他們並不知道,這個剛來的人就是華工們的老闆,也就是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四巨頭之一查爾斯·克羅克。克羅克原來是薩克拉門托的一名小雜貨店老闆,在剛剛組建中央太平洋公司時,他跟公司四巨頭中的其他三位一樣,都毫無鐵路施工經驗,但他精力過人,性格強悍,成了四巨頭裡的鐵腕人物。和公司其他幾個老闆不一樣的是,查爾斯·克拉克對這群從遙遠的東方來的華工們雖然也一無所知,但不知道為什麼,當初就是他力主從中國招用勞工,中國人連長城都可以修,還怕修不了一條鐵路的論據就是由他提出來的。至於什麼原因他會那樣自信,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查爾斯·克羅克提了提嗓門,照著花名冊一個個叫著華工們的名字,叫了半天也沒有人響應,克羅克這才想出自己面對的是一群一句也聽不懂美國話的中國人,不覺笑了笑,那表情好像是在責備自己真是糊塗,怎麼會忘了在跟一群牛或者馬說了人話一樣。他便立即請蒲魯士和凱西作翻譯。他和蒲魯士商量了一陣,蒲魯士便把他的意圖傳達給了華工們,大概意思是,因為大家聽不懂美國話,美國人也講不得中國話,鐵路公司準備給每個華工都編上工號,今後大家都要把自己的名字給忘了,只要記住自己的工號就可以了。蒲魯士說著,向我的曾祖父他們作了個很抱歉的表情。我的曾祖父苦笑道:「要是知道這樣,當初爹媽就不要給我們起名字,光編個號就行了。」
蘇文清說:「是啊!要是有一天,美國人到我們大清去當勞工,我們也一樣,一個個給他們編上號,讓他們的父母白給起了名字。」李倉冷笑,心裡說,你真自信,有這樣好的心態也不錯。
我的曾祖父一肚子的不理解,他問李倉:「這麼說接下去我們都成聾啞人了,有耳朵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有嘴巴跟他們講不來話了?」
李倉想了一下,臉色凝重起來,歎了歎氣說:「我們是一群只懂得聲音的羊。」
工號很快編好了,一人一號,我的曾祖父的工號是21號,李倉的工號是第70號,李倉說:「正好是我年齡的翻倍,看來我不用愁了,這是上帝的安排,怎麼活都會活過七十歲,也算高壽了。」
蘇文清的編號是26號,而蘇文清眼下的年齡已經二十一歲了,如果按李倉所說,編的號就代表著一個人的壽命的話,那麼,他的陽壽充其量也只有五個年頭了,剛剛還一臉興致的他馬上陰雲密佈,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李倉看蘇文清的臉色難看,知道自己玩笑開過頭了,馬上說:「我是胡說八道不算數的,要是我說了算,我就可以當上帝了。」
我的曾祖父也起了恐慌,擔心蘇文清受了刺激,舊病又要犯了,趕緊幫李倉打圓場,他說「編個號又不算數的,如果真的工號就是自己的壽數,我的工號21號,今年我卻已經是二十三歲了,那麼,在前年我就該去死了,還能夠活到今天嗎?」
李倉接話說:「是呀!是呀!純粹在開玩笑的,怎麼可以當真?」
大家趕緊又講了一些讓蘇文清開心的話。加上凱西小姐一個勁地在一邊以上帝的名義在替大家保佑,蘇文清不管想通也好,想不通也罷,臉色總算不再那麼陰鬱了。
蒲魯士和凱西乘上一輛馬車走後,克羅克也鑽進了一輛早已在那裡等候的馬車,中國勞工們則一人背一包公司從中國運來的各種物品,隨克羅克去一個叫考法克斯鎮的地方。到了後,大家才知道那地方相當荒涼偏僻,除了鐵路施工人員外,幾乎看不到人煙。遠處是直聳雲天的高山峻嶺,山半腰白雲纏繞著,像一條白色的腰帶;腳下是一片不大的開闊地,並向遠處延伸而去;地上到處堆放著雜亂的枕木、碎石,和那些已經生�蚸M還沒有生�蛌瑪�軌,一群白人和黑人在忙著往已經整平了的地上鋪設枕木和鋼軌,見來了一大批腦袋瓜子後頭拖著一條長長辮子的華工,大家都覺得好玩,停下手中的活計在看著,笑著。兩個白人順手揪住一個華工的頭髮一邊嘲笑著,一邊拿起橛頭要把辮子割掉,那華工一點也沒有思想準備,嚇得哇哇亂叫。蘇文清分明感到受了侮辱,憤憤地說:「那些白人簡直太不像話了!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們?」李倉和我的曾祖父也一樣,被氣得臉色鐵青,恨不得衝過去揍那幾個白人一頓,要不是克拉克這時呵斥了那兩個揪中國人頭髮的白人,難免會有一場打鬥發生。
但不管怎麼說,這一來已經為今後的相處埋下了極不愉快的種子,那種子只要有陽光、雨水、氣候,就會生根發芽,就會長成一棵仇恨的樹。
這個夜晚,華工們在新搭起的一個個帳篷裡平靜地度過了到美國後的第一個夜晚。帳篷不大,每個帳篷裡都擁擠不堪,帳篷後頭是廁所和堆放修築鐵路工具的地方。和我的曾祖父一個帳篷裡的,除了李倉和蘇文清外,還有其他幾個中國人,他們也都是從廣東和福建簽了契約來到美國的,都講滿口的廣東話和福建話。由於話語都差不多,又是老鄉,大家都感到非常的親切。
帳篷外,一輪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朦朧中顯出幾分蒼白。此時此刻,華工們的心情都不一樣,想著各種各樣的心事。我的曾祖父心裡奇怪,美國的月亮怎麼會跟大清的一模一樣,絲毫不差呢!他其實一點也不明白,儘管他離開家鄉再遠,頭上的那個月亮,是美國的,也依然是大清的。蘇文清在想的可不是大清的月亮和美國的月亮到底有什麼不同,他想的是自己能不能掙夠贖回羅秀雲的銀子,他究竟要在美國度過多少個這樣的白天和黑夜,看多少個夜晚這樣的月亮?他看了看睡在身邊的李倉,李倉正瞪眼看著帳篷頂上,那裡懸掛著那面李倉從中國帶來的金龍旗。月光從帳篷外透進來,金黃色的金龍旗在暗處閃著光亮。那是李倉特意掛上去的,以後,每到一處安營紮寨,每天到鐵路工地,李倉都要把金龍旗掛在帳篷頂上,或者插在工地上,他說,雖然看不到自己的大清國了,但只要有金龍旗在,他也一樣心裡感到踏實。有金龍旗的地方就是大清國。這時,蘇文清看李倉那樣全神貫注看著帳篷頂上的金龍旗,便笑起來,他說:「老師,老師你在想什麼呢?是不是又在想你的太平軍?」
李倉尷尬地笑了笑,說,「沒呢,我什麼也不想。」
蘇文清也笑著說:「你騙人!你就是在想太平軍,你騙不過我的。」
李倉並不想跟他爭辯什麼,只說:「你說這下太平軍該打到哪了?」
蘇文清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實際上,要說李倉什麼也不想那完全是假的。他不但在想太平軍,也在想大清國。甚至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那個破爛不堪的大清江山,他會如此的留戀如此的想念呢,她到底好在哪裡呢?有一天,他能夠回到那個他為之憂心如焚的家國去嗎?或者是,那個屬於他的祖國從此以後已經永遠不屬於他的了,他已經永遠無法回去了,他將客死他鄉,成為一個異鄉鬼。從心裡說,打死他也不會相信。他堅信,回去不過是時間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