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樹嶺 第71章 第七章 (8)
    馬百萬說:「吃了早飯吧,路過門口我招呼你。」

    「嗯哪。」奚粉蓮看著轉身離去的馬百萬,這些天心裡頭一回覺著有些熨貼。

    一直站在院中聽他倆說話的快嘴喜鵲,幾步走到奚粉蓮身邊,她掂起腳抻長脖子看看馬百萬走遠的背影說:「他馬百萬也有磨不開的時候?誰這時候還不吃飯?他就不會說點體己話。」

    奚粉蓮輕輕地推了快嘴喜鵲一把,說:「去你的!」

    金鳳家門前人來人往,幾個愛打探事的人圍著二歪,聽他講救奚粉蓮被石頭砸傷住院的事。二歪坐在凳子上,兩根枴杖夾在腿中間,比比畫畫地說:「我二歪算是沒白活,這回算開了眼了!那些個護士,一個個天仙似的!一走道三節腰,看一眼死了也值個!」

    大愣說:「那你就在那天天看唄,回來幹啥呀?」

    二歪剛要張嘴往下說,見快嘴喜鵲從院中走出來。

    二歪說:「我是想喜鵲嫂子了!」

    「損樣!」快嘴喜鵲瞪了二歪一眼,就要上各家去借碟子碗。

    二歪接著話茬說:「楊書記要是不打發張立本去接我,住一輩子我也不想回咱這破地場!」

    快嘴喜鵲剛走幾步回頭呸了一口說:「兒不嫌母丑,狗還不嫌家貧呢!住兩天醫院起啥嬌毛哇?!」

    二歪說:「嘿嘿!嫂子,也不上醫院去看看兄弟,那時候還真怪想你的呢!」

    快嘴喜鵲說:「去看你?!我是怕折了你的陽壽!」

    二歪說:「嫂子嘴上這麼說,心裡不定多想我呢!」

    快嘴喜鵲說:「想!咋能不想呢?!想得我直做噩夢!哼!不害臊的藥咋都讓你吃了!」

    二歪說:「張立本和金鳳倆,算倒插門呢,還是寡婦出嫁呀?」

    快嘴喜鵲說:「別管咋說,人家張立本給金鳳治騰的那些東西呀,你這輩子別說買,連看也沒看過!」

    眾人都支起耳朵來,目光投向快嘴喜鵲。

    二歪問:「都是啥呀?」

    快嘴喜鵲說:「啥?嘖嘖!我的媽呀,買的那些東西?趕上余太君給楊八姐要的彩禮啦!」

    二歪說:「你跟老蔫子也沒借點光?」他唱起了楊八姐游春:「我要那一兩星星二兩月,三兩清風四兩雲哪,一步一棵搖錢樹,兩步兩個聚寶盆,搖錢樹上結瑪瑙,聚寶盆里長金銀——」

    快嘴喜鵲說:「行啦!行啦!別癩狗嚎門似的啦!他嬸子能過好了比啥都強!省得我和蔫子跟著操心!」

    二歪說:「你加點小心,別讓張立本把你也忙活了!」

    快嘴喜鵲轉回身,走到二歪面前搶下一隻拐仗:「我把你的狗腿再打折三節股!」

    二歪作揖求饒說:「嫂子,手下留情,插樹嶺村裡不是數嫂子最疼我了嗎?」

    快嘴喜鵲舉舉拐仗罵道:「你再耍花舌子——」見馬壯要點鞭炮,忙將拐仗遞給二歪轉身躲開走了。

    馬壯在大門口點燃一掛鞭在空中炸響著。眾人都閃開了。鞭炮響過後,一群孩子跑上前在碎紙屑中尋找未響的鞭炮,相互推擠著。

    新房門上貼著紅雙喜字,玻璃窗上貼著一對剪紙鴛鴦。汽車停在院外,月芽幾個孩子爬上爬下地瘋玩著。院中一角搭起臨時灶棚。牛心支配著大愣在上灶。快嘴喜鵲和五嬸子等婦女們在裡裡外外地忙活著,她們有的在切菜,有的在擇菜,有的在洗菜。

    二歪架著雙拐走到婦女堆裡,嘻皮笑臉地找便宜。

    張立本出來,笑著給眾人點煙分糖果。二歪接過一支煙說:「鞭炮都響完半天了,新媳婦咋還不下轎哇?」

    張立本說:「新媳婦早上炕坐福了!咱這是先入洞房後拜天地!」

    眾人一陣大笑。

    牛肚和牛肺端著盆碗盤子進院,快嘴喜鵲掐著一捆筷子跟在她倆身後。馬壯等人搬著桌子凳子,問:「都放哪呀?誰是大撈忙的?」

    快嘴喜鵲說:「桌子凳子先靠邊擺在院牆根那。碗筷送到外屋地,讓他們閒著的人刷。把盆給我!死腦瓜骨!」

    順子跑出來,抱著張立本腿嚷著:「爸爸,爸爸,我要吃蘋果。」

    二歪說:「你們誰有人家張立本能耐大?剛結婚兒子就這麼大了!」

    張立本說:「那不是提前下的種嗎?」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張立本哄著順子說:「兒子,找你媽要去。」

    順子說:「媽不給。」

    張立本說:「你媽不給你吃?」他看了看屋裡悄聲說,「我看見你媽把蘋果放進櫃子裡了。」

    順子說:「我自個拿去。」

    張立本說:「對對對,我兒子有尿!」

    順子撒著歡兒跑進屋。

    二歪說:「人家淨整真的!我可倒好,淨做夢娶媳婦!」

    二禿子說:「二歪咋淨瞎說實話!」

    二歪說:「昨下晚又夢著娶媳婦啦,可比他這整的強百套!那鞭炮放的是十響一咕咚的,一連放了十掛。八碟八的席,燒酒管夠。」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二禿子跟著直巴噠嘴。

    快嘴喜鵲喊:「四驢子,別聽他閒扯淡了,快拎兩筲水來!」

    四驢子捅了一下成子說:「成子,你媽讓你拎水去呢!」

    成子歪著脖子說:「讓誰呀?我又不是撈忙的!」

    屋內,衣櫃梳妝台和沙發等家俱都是新添置的。新彩電擺在櫃子上。奚粉蓮在用紅紙剪雙喜字。牛肚在往衣櫃和牆上貼著雙喜字。金鳳坐在梳妝台前,馬春給她梳頭吹風。順子打開櫃門,拿出精美包裝的兒童食品。

    金鳳問:「順子,掏啥呢?」

    順子說:「我吃旺旺。」

    金鳳說:「別吃啦!你想一天都禍害完哪?」

    奚粉蓮說:「買不就是給他吃的嘛!」

    金鳳說:「他也沒住嘴呀?!」

    順子說:「是我爸讓拿的!」

    金鳳說:「你可有依仗啦?!」低聲對馬春說,「你立本哥可能慣孩子啦!」滿臉流露出欣慰、滿足、喜興之情。

    馬春笑笑,給金鳳梳著留海。

    奚粉蓮說:「能不稀罕嘛!你倆分分合合的,也真不易呀!歸終還是到一塊啦!」眼中流露出觸景生情的目光。

    馬春說:「這叫有情人終成眷屬!」

    奚粉蓮忙掩飾自己的失態說:「還是有文化人說得中聽。」

    馬春吹完波浪,將金鳳頭髮又整一下問:「看看咋樣?」

    鏡子裡映照出煥然一新的金鳳,她望著鏡子裡的自己,莞爾一笑。

    奚粉蓮完全恢復了常態說:「馬春的手真巧!給金鳳打扮得天仙似的。」

    牛肚正在往牆壁上貼喜字,回頭一看驚訝道:「哎呀!哎呀!咋整得這麼帶勁呢?金鳳姐一下子得年輕十歲!」

    金鳳不好意思地說:「也太瘋張了吧,我都不敢見人了!」

    馬春說:「怕啥呀?金鳳姐本來長得就好看嘛!再一拾掇就更俊了唄!」

    奚粉蓮說:「那可不是唄!」

    金鳳說:「又不是新媳婦!」

    馬春說:「人家城裡老年人結婚還美容化妝穿婚紗,照大照片呢!」

    牛肚問:「真咋的!」

    張立本進屋說:「人家春兒可見過大世面,電視裡記者採訪多氣派!」

    牛肚說:「馬春,你往那一坐也不害怕?要是擱我連頭也不敢抬!」

    馬春說:「也是有點緊張。」

    張立本說:「春兒,你算是給咱插樹嶺村壯臉張揚了!」看了金鳳一眼,說,「給你嫂子可勁地往美裡整吧!整得越浪越好!」

    金鳳嗔怪地說:「你們看看,他有個正形嗎?」

    張立本和金鳳的事楊葉青當然不能不來,她是跟馬百萬和牛得水在商量事情,安排讓牛肚去醫院裡學習鄉醫的事,這件事定下來之後,又商量知青點那棟破房子不拆了,給老蔫子幾家養肉食犬用。馬百萬雖然心中不滿,他見牛得水贊成也沒再說啥。楊葉青主張人家有積極性,村子裡能支持的就支持一把,等嘗著甜頭,大伙的積極性就都高啦!馬百萬煩的就是張立本,偏偏養狗養兔子的事都是他張羅的。楊葉青認為黑貓白貓抓住老鼠是好貓,張立本給引進的肉食犬和長毛兔這兩個項目是好事!村幹部就該支持對插樹嶺發展有好處的人和事。牛得水破例站在楊葉青一邊,又不能傷了馬百萬,就說:「要是有閃失張立本他還能給拿墊底錢,這麼好的事,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不是?」

    馬百萬瞪了牛得水一眼,氣呼呼地說:「咱村子裡的事是幹部管呢?還是他張立本管?」

    牛得水看了看楊葉青,就低下頭不言語了,這是他對付馬百萬炮仗脾氣最好的辦法。

    楊葉青說:「我不明白你這話是啥意思!」

    馬百萬說:「人們他媽的也眼皮淺,他張立本過去在屯裡頂風能臭出四十里地去,臭狗屎一堆!這工夫東家請西家叫的成了香餑餑啦!」

    楊葉青說:「張立本有車,各家各戶趕集上店的方便,捎個山貨啥的去賣,他又不收腳錢,跟鄉親們往近了處能算是張立本的毛病嗎?」

    馬百萬說:「我還是那句話,是狗改不了吃屎!」

    楊葉青說:「百萬哪,得水叔說得好,不能一碗水把人看到底呀!用汽車拉石頭的活,人家張立本出多少力呀!人家分文沒取。起早貪黑開車拉不說,還找裘實給求了兩台翻斗車。」

    馬百萬說:「反正張立本在你眼睛裡像一朵花似的!」

    楊葉青瞪著眼睛,張了張嘴,又把話嚥回去了。

    牛得水覺著是他說話的時候了,說:「百萬哪,我看還是打盆論盆,打罐論罐吧,再要往下說就是氣話了不是?」

    馬百萬說:「你少跟著兩面光!有我馬百萬在這當一天村長,他張立本就別想在插樹嶺村興毛奓翅的!」

    老蔫子推門進屋笑呵呵地說:「走啊,喝酒去吧!」

    牛得水馬上站了起來說:「走走走。」

    馬百萬說:「你們去吧,我有事。」

    老蔫子說:「馬村長,這事你可不能不去。」

    楊葉青說:「走吧!有啥意見咱們支部會上再交換。」

    馬百萬說:「你們先走吧。」

    楊葉青給牛得水使個眼神,就推門出去了。

    牛得水說:「百萬哪!這事是老蔫子公母倆做的主,不看活人還得看死人哪!老扁是咋死的?你不去金鳳得咋想呢?」

    馬百萬琢磨來琢磨去覺著牛得水說得對,他也不是一條道跑到黑的人,真要不去傷了金鳳不說,村裡人也會認為自己不近人情,退一萬步說村民有個紅白喜事的當村長的也該到場。

    馬趴蛋在馬百萬家收拾院子,心裡合計著給張立本隨禮的事。老蔫子剛才還催他快去呢,見楊葉青和馬百萬牛得水他們都先後過去了就朝屋子裡喊:「馬大——�I」

    馬大正坐在炕上看電視。電視屏幕上一對男女在擁抱、接吻。馬大將臉扭向一邊,又忍不住轉回頭看一眼,就走過去將電視關上。馬趴蛋又喊了一聲:「馬大,你沒聽見哪?咋還不去你立本哥家撈忙啊?人家早都去了。」馬大看看窗外頭的馬趴蛋,坐在炕沿上出神。

    牛肚進院說:「大爺,我蔫子哥讓馬大去端盤子呢!」

    馬趴蛋喊:「啊,在屋呢!馬大,牛肚找你來啦!」

    牛肚推開門進屋,馬大站起來一時不知該說啥好,手足無措的憨厚相。牛肚說:「大哥,我蔫子哥讓你去呢,端盤子的都去了,就差你啦。」

    「啊。」馬大應著從幔桿子上拽下一件半新不舊的外衣,往身上套,系扣子時一顆鈕扣掉在地上,他哈腰拾起來下意識地往扣眼上按按。

    牛肚說:「來,我給你釘上。」

    馬大忙脫下衣服給牛肚。

    馬趴蛋進屋見牛肚正往衣服上釘扣子,心裡不由想炕上沒有個女人就不像個人家。馬壯已經娶妻就要生子了。馬大這個光棍啥時候是個頭哇!想到這裡不免有些傷心。馬大說:「爹,隨禮錢你帶著哇?」

    馬趴蛋說:「隨啥禮呀?又不是娶黃花閨女,不算正經八百地辦喜事!」

    牛肚笑著說:「咋就不算呢?結婚證也領了,全屯子人都去啦!可熱鬧了!」

    馬趴蛋說:「是嗎?在早,寡婦嫁人,接過來也就拉倒,卯大勁給去接親的人吃頓飯到頭了!」心裡想這份錢不拿是有點說不出,和張立本有親屬關係不說,跟金鳳家走動得也很近的。

    馬趴蛋揣起錢跟著牛肚和馬大來到金鳳家時,院子裡早已經放滿桌子,有高地桌也有矮炕桌,桌子四周圍坐滿了人。馬百萬和牛得水等屯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坐在靠房門口處一張地桌旁。馬趴蛋也被安排和馬百萬一張桌。牛得水不時站起來支配著。二歪和二禿子等人坐在靠院門的一張地桌旁。牛得水說:「大傢伙都坐好吧?要開席了!成子,找個地場坐下,站那礙事不是!」成子四處找座,也沒有找到空位置。牛得水說半大小子們擠著坐吧,小孩子也別非坐十個人不可。月芽坐在一張炕桌前喊成子。成子揀塊磚頭放在月芽身邊擠擠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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