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趴蛋心裡明白,女兒是個黃花閨女,出的這些事把她的心傷得太狠了,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馬春看著她爹滿臉愁容,真不忍心離開他,可是總不能守爹一輩子,就說:「我也想出去看看,找個活幹。這些年書也不能白念,找機會再往深裡學學。」她見爹愁眉不展地低著頭,又說,「爹,我進城掙點錢也好給哥娶媳婦。」
馬趴蛋又歎了口氣說:「你這一走,屯裡說鹹道淡的更多了!」
馬春說:「人家的嘴愛咋說咋說去吧。」
「唉,我這命啊!」馬趴蛋說著淚水就淌下來了。
馬春說:「爹,你放心吧,等我把哥娶媳婦的錢掙夠了就回來!」
馬百萬沒有將他賣插樹嶺的事告訴楊葉青,這倒不是他要瞞著她,是他過去在村裡說一不二慣了。當他覺著這件事該告訴楊葉青時,又出了牛得水家出殯打死人的事。今天到楊葉青家裡來,是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她。
楊葉青將一碗麵條放在炕桌上說:「媽,你咋又自個下地啦?我不是說啥事也不用你管嘛!」
韓母扶著門框說:「你一天不失閒,還跑回來給我做飯,我給雞揚把食啥的累不著。」
楊葉青說:「媽,你再下地,我就不去村裡了!」
韓母說:「快過東屋把皮襖扣子給百萬縫上,他等著出門呢。」
楊葉青答應著就走回東屋往白茬皮襖上釘扣子去了。
馬百萬從便所出來,看了一眼院中的積雪,就拿起笤帚掃雪,又把被風刮散的柴草捆好撮在柴垛旁。雪掃淨了,將笤帚撮在窗下。透過窗戶玻璃,看見楊葉青在飛針走線地給他釘皮襖上的扣子,不時用頭髮抿抿針尖。她釘完鈕扣低頭咬斷線,朝窗外看了一眼。馬百萬立刻轉過頭去,背靠牆站著,掏出煙口袋和紙捲煙,手有些顫抖,抓到紙上的煙末被風吹走了。楊葉青拿著皮祆從屋裡出來,兩手抓著襖領子抖抖,看了一眼掃淨的院子說:「外邊冷快穿上吧!」
馬百萬示意一下手中的煙口袋說:「卷支煙抽。」
楊葉青給馬百萬披上皮襖說:「在這受啥清風啊?進屋抽去唄!」
兩個人進屋後一時又不知說什麼。
一陣沉默後楊葉青說:「百萬,你對劈山修路的事有什麼看法?」
馬百萬說:「說實話,我對修橋修路都不贊成,上邊撥那點錢蘸鹹鹽似的,到時候錢不夠又得讓大伙集資,年年這提留那統籌的,家家戶戶窮得像瘦克郎!哪還能刮出油來呀?」
兩個人正要往深裡嘮,就聽馬春在門外喊青姑姑。楊葉青應聲出去,見馬爬犁停在大門外,馬大抱著鞭子站在爬犁旁。馬春站在院門口,她是來向楊葉青告別的。楊葉青拉著馬春讓她進屋暖和暖和再走。馬春沒有進屋,她怕趕不上火車,只是拉著楊葉青的手說話有點哽咽,眼角里含著淚花。
馬百萬聽說馬春要進城打工心裡很生氣,他認為馬趴蛋是老糊塗了。馬春這麼一走,張立本又三天兩頭朝市裡跑,村裡人閒話更得多了。他從屋裡出來黑著臉說:「馬春,你這麼一走,村裡人會咋說呢!你爹在村子裡咋待?!」
馬春說:「馬村長,別人愛咋說咋說,我堵不住人家的嘴!我去市裡是找活幹,憑力氣幹活,憑勞動吃飯,又不干丟人現眼的事!我爹差啥在村裡沒法待?」她心裡一酸便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楊葉青拉過馬春說:「別哭,看皴了臉!」她瞪了馬百萬一眼說,「你這個村長啊!應該去批評那些扯閒話的人。」
馬百萬說:「人的嘴能堵得住!」
楊葉青說:「依我看,關鍵是你咋看馬春?你說說看,馬春進城打工有啥錯?」
馬百萬說:「屯中,屯裡人——」
楊葉青說:「屯中說這個啦!屯裡人講那個啦!我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平時屯裡人看你像個閻王爺似的,你一瞪眼晴,他們敢說個不字?」
馬百萬說:「幾百口子人,震唬不住還中!」
楊葉青說:「管你也得管到正地場,別老是五馬長槍地派孩子的不是!馬春沒錯。」
馬春看了馬百萬一眼說:「青姑姑,我走啦。」
馬百萬陰沉著臉沒再吭聲。
剛才只是北風嗖嗖,轉眼鵝毛大雪漫天飄灑了。馬大趕著爬犁在前邊慢慢走著。楊葉青和馬春並肩走著,頭上身上落了一層雪。
林中,殘枝敗葉,一隻烏鴉縮著脖子蹲在樹梢上。
兩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雪越來越大了。
楊葉青看了一眼低頭走路的馬春,說:「春兒呀,說句心裡話,咱村就你這麼一個秀才,我真是捨不得讓你走哇!從心眼裡就想留下你!」
馬春低著頭說:「我知道,其實,我心裡也不好受哇,剛一出村子就想我爹啦!他老了,身子骨又不咋好,可,青姑姑——」說著眼淚就落下來,她趕忙擦去,抬起頭來眼中含著一汪淚水。
楊葉青拉起馬春的手說:「你嘴上說為了掙錢給哥哥娶媳婦,我心裡明白,你是想躲出去。屯裡頭風言風語的我也聽說了,這些天我心裡難受,心裡疼,疼得我晚上睡不著覺!一做夢就是你,總夢著你在屯裡聽那些個閒言碎語的,要不就是在城裡受人家欺辱!」
馬春說:「青姑姑,我知道你真心實意地喜歡我、疼我、惦著我!可是我——」
楊葉青說:「春兒,我知道!我知道!唉!我這個村支書呀!讓你被唾沫星子淹走啦!心裡是個啥滋味啊!」她搖搖頭,望著漫天大雪。
馬春動情地望著楊葉青說:「青姑姑——」
楊葉青說:「夢生爸爸死時,對我是致命的打擊。面對著未出生的孩子和重病的婆婆——可那是家事。現在肩上壓著全村人的擔子!我不敢說自己能不能挺起腰來!」她停下腳步,拿出一封信給馬春,說:「到市裡有空去找你方阿姨,她會幫你的。」
馬春接過信應著:「嗯哪。你回去吧,別送啦!」
楊葉青又掏出錢遞給馬春說:「揣起來。」
馬春推脫著:「不用啦,我爹給拿錢了。」
楊葉青說:「拿著吧,窮家富路。」
馬春再三推脫:「真的不用!你養著韓奶奶,供韓夢生念大學,更不易!我不能拿這錢!」
楊葉青將錢塞進馬春兜裡說:「春兒,聽話!拿著!」
「姑!」此時此刻馬春又享受到了母愛,也飽受著親人離別之痛。
楊葉青苦笑一下說:「我給自己吃寬心丸,心裡跟自己說,讓馬春出去開開眼,長長見識,將來好為插樹嶺村多出把力。」
馬春說:「我記住了!我忘不了姑!忘不了插樹嶺村!」
楊葉青說:「走吧,別誤了車!」
馬春答應著朝爬犁走去,一步一回頭地望著站在大雪中的楊葉青。楊葉青向她揮揮手,馬春坐上爬犁飛奔而去……
楊葉青一直站在大風雪中望著,一直看著爬犁消失。
大風捲著大雪,遮天蔽日。
火車在鶴城市進站後,馬春跟著出站的人流走出來,一直走到站前廣場,她眼中流露出十分茫然的神色,一股空蕩蕩的孤單滋味湧上心頭。幾名給旅店拉客的人走到馬春面前兜攬生意,馬春搖搖頭快步走開了。
又有幾個給旅店拉客的人來糾纏馬春,馬春晃頭搖手快步擺脫了糾纏者。
馬春走在站前廣場上,雖然已是傍晚時分,趕車和下車的人仍是川流不息,她警惕地四外看著,發現路邊站著一個頭戴滑冰帽的墨鏡人盯盯地看著自己。馬春立刻緊張起來,她加快了腳步離開廣場,走了一段路回頭發現滑冰帽仍然尾隨其後。馬春小跑起來,跑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見滑冰帽還在身後跟著。滑冰帽見馬春回頭,佯裝四下張望著。馬春害怕極了,驚慌地朝前走去,滑冰帽仍跟在後面。馬春拐進一個岔路口,回頭見滑冰帽在不遠的一根電線桿陰影後露一下頭,又縮回去……�I
牛得水家院子裡上演著雞鴨豬狗大聯唱,一頭母豬站在房門口哼哼叫著,一隻狗盯盯地看著房門搖晃著尾巴。牛得水拉著牛肝從房門裡走出來。那頭母豬那隻狗那群雞鴨立刻圍上牛得水,在他腳前腳後哼哼唧唧叫著討食。牛得水用腳轟趕著豬雞鴨狗,拉著牛肝走到茅房門口,給牛肝解開褲帶,讓她蹲在茅坑上。牛得水愁眉苦臉地站在茅房外,看起來他的面容憔悴蒼老多了。牛肝放幾個水屁,屙了一泡稀屎就站起來。牛得水忙給她擦了屁股提上褲子,扎上褲腰帶,拉著她走進屋去。
兩天不見牛肺的蹤影了,從二歪嘴裡牛得水知道馬壯也沒在家。幾個月功夫,兒子被抓,老伴去世,兩個女兒離家出走,這對插樹嶺村的頭面人物牛得水不光是臉上無光,簡直是晴天霹靂。他看了一眼坐在炕上的牛肝,家裡這個傻丫頭實在是讓他力不從心了。
昨天他找過馬百萬,提出將牛肝嫁給馬大。今天他要去聽個准信。路過馬趴蛋家門口時,馬趴蛋在院中餵豬。馬趴蛋也看見牛得水了,他覺著自己對不起牛得水,趕忙往院門口走去,他想請牛得水進屋老哥倆交交心,還沒等他張嘴說話,牛得水就低下頭腳步沒停走過院門。馬趴蛋愣在院門口,呆呆地望著牛得水的背影。
牛得水來到馬百萬家,見馬百萬正在院子裡將一堆馬糞剷起來,用鍬端著走出院外扔到糞堆上,順手把鍬撮在院牆角。馬百萬知道牛得水來是為牛肝的事,對這件事他心裡早有個小九九,刨去牛家接二連三遇上倒霉事本該出手相助不說,這些年牛得水跟著自己鞍前馬後地維持村裡亂攤子事,也沒少出力氣,節骨眼上也該推他一把,就說:「你放心吧,這事他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我說了就算!」
牛得水長長歎了口氣說:「唉!我實在拉扯不了啦!上吊的心都有哇!」
馬百萬說:「攤上了你就得認命!你先回去,我這就去找馬春他爹。」
離開馬百萬家,牛得水一路想著心事,插樹嶺村有個大事小情的他都能夠料理得開,也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如今當事者迷已是六神無主了,心裡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越思越想越覺著自己走進了死胡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牛得水走後,馬百萬起身要去老河口,走出自家院門才想起楊葉青去鄉里了晚上才能回來。他這才去了馬趴蛋家,進屋就開門見山地問馬趴蛋,馬大娶牛肝的事他想好了沒有。
馬趴蛋歎口氣說:「我也不是不樂意把牛肝娶過門,思前想後覺著春兒那丫頭說得也在理。」他又看了馬大一眼,「馬大呢,又不咋可心,就撂下了。你把話說到這分上,我還有啥說的呢?」
馬百萬說:「那明天就接過來吧。」
馬趴蛋應承著:「嗯!中。」轉向馬大說,「馬大,就這麼辦吧,興許能生個一男半女的呢!」
馬大沒有吭聲,他心裡總覺著憋屈,原本是要娶牛肚的,他也做過無數次跟牛肚拜堂成親洞房花燭夜的夢。
馬高看著馬百萬傻笑著說:「嘿嘿,大哥不要,我要。」他好像知道,牛肝起初是要娶給他的。
馬趴蛋說:「二虎!」
馬大起身,推門出去了。
馬趴蛋瞅瞅馬大的背影,歎了口氣。他知道娶牛肝馬大是一百個不隨心,不隨心又有啥法呢?!炕上有個女人就是一家人家。跟牛得水家比也該知足了,天生九升九的命,想湊一斗難哪!
馬百萬看了馬高一眼說:「老二雖說缺心眼,幹活還中。」
馬趴蛋說:「沒虎實心,也有把子傻力氣。唉!也真愁人吶!」
冬月的早晨鬼齜牙冷。一眨眼睛上下眼毛就朝一塊粘。
在碾棚裡,老扁用火烤碾砣,天太冷時碾砣碾盤上粘面,先使用碾子人就得用火烤。二歪牽著毛驢站在一邊跟老扁閒說話。馬大趕著馬爬犁迎面過來,馬趴蛋坐在爬犁上。
老扁問:「你們爺倆幹啥去呀?」
馬趴蛋說:「給馬大接媳婦去。」
二歪說:「那可得喝喜酒哇!」
老扁說:「可不是唄!馬大可是一輩子就這麼一回事,哪能不喝喜酒鬧洞房呢?」
馬趴蛋說:「去吧,咋也不能讓空嘴出門呀。」
馬大的臉上沒有笑容。
碾棚裡,毛驢拉著碾砣一圈一圈地走著……
夜空上,掛著殘缺的月亮。馬趴蛋家窗戶上透出燈光,映出人頭晃動的剪影。
馬棚裡,馬在槽頭吃草,不時打著響鼻。
屋裡,炕桌上杯盤狼藉,散發出一股臭酸水味。
馬百萬放下水碗站起身要走,眾人見馬百萬有走的意思也都站起來。
二歪打個飽膈,朝裡屋看了一眼說:「還沒鬧洞房呢!」
馬百萬說:「別起高調了!這洞房有啥鬧頭?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