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樹嶺 第21章 第三章 (2)
    楊葉青低頭在小本子上記著,她抬頭看了一眼在座的人說:「我去縣裡開了五天會,想了五天事。今天是我接任村支書後,頭一回把大伙召喚到一塊,咱們村共有六個黨員,老蔫子請病假了,咱們今天就先開個生活會。對我,對馬村長,黨員互相之間和對咱們村怎麼走致富路,都說說心裡話。」

    幾個黨員互相看了一眼,老黨員牛喜才低頭抽煙,五嬸子納著鞋底,抬眼瞟了馬百萬一眼。黨員會正悶著,老蔫子推門進屋了。

    楊葉青抬頭問:「蔫子,你咋來啦?」

    老蔫子說:「嗯哪。也沒啥大病,來聽聽會。」

    楊葉青介紹說:「咱們開支部生活會,還都沒發言呢。」

    老蔫子嗯了一聲,就坐在地下的凳子上。

    會又開始悶上了。

    馬百萬看看在座的黨員,忍不住說:「都啞巴啦?有啥就說啥!」

    楊葉青說:「蔫子,地下涼,上炕頭坐著吧!」

    老蔫子:「不用,這行。」

    楊葉青衝著五嬸子說:「五嬸子,你是老婦女主任,說說吧。」

    五嬸子本來是個快言快語的人,原先老支書常年鬧病,年輩不開個黨員會,馬百萬偶爾開個會,也是一言堂,容不得別人說話,今天聽新支書點她的將,就說:「也沒啥說的,馬村長咋說就咋干唄。」

    聽了五嬸子的話,馬百萬不高興了,這不明明當著楊葉青的面說他馬百萬獨斷專行嗎?就說:「這叫啥話?你們把支書往哪擺?」五嬸子正在納鞋底,她埋怨自己說走了嘴,一走神被錐子紮了手,她哎喲一聲,見手指上已經冒出血珠,就用嘴吮著被扎的手指頭,低眉順眼地看著馬百萬。

    楊葉青看看幾名黨員,又看了馬百萬一眼,見馬百萬正在捲煙,就用電費的事引個頭,說村裡交不上電費,電視睡大覺。總也不學習腦瓜都生�蚺F,外邊來的人都說咱插樹嶺村的人像是生活在六七十年代的人。問黨員都誰家有半導體收音機,五嬸子說她家有。

    楊葉青問:「聽新聞聯播嗎?」

    五嬸子:「聽啥呀,老倭瓜天天把著聽二人轉。」

    楊葉青轉向老蔫子:「蔫子,我看你家好像有一台。」

    老蔫子說:「喜鵲怕花錢,不讓買電池。」

    楊葉青說:「這樣吧,我給每人買一台小半導體,每天必須聽兩次新聞!這就算咱們黨支部的一條規定,大伙看行不行?」

    老蔫子說:「讓你破費啥?」

    五嬸子也說:「可不是唄。」

    楊葉青說:「小收音機也不貴。大伙看看還有什麼要說的?」

    黨員們互相看看。

    五嬸子說:「我是沒有了,頭一末開這麼敞亮的會!」

    馬百萬看了她一眼,五嬸子立時低下頭,埋怨自己又說錯話了。

    楊葉青說:「馬村長,你說說吧。」

    馬百萬說:「你先說吧。」

    楊葉青說:「那我就談一點個人意見,修橋款不能挪用,專款專用,這是組織紀律。給張立本那五萬元必須得要回來。」

    黨員們互相交換一下眼神,用眼睛溜著馬百萬。馬百萬面有不悅,插了一句說:「事情擠到那分上了,你說能咋辦?張立本那小子牲口,總不能看著出人命吧?」

    楊葉青說:「咱們商量一下咋辦好。」

    眾黨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言語。

    馬百萬說:「我自己的腚自己擦,銼骨頭碴子賣眼藥也給湊齊了!」

    楊葉青說:「馬村長,你發的什麼火呀!」

    馬百萬站起身說:「我說了就算!」

    牛肺推開門探進頭來,眼圈掛著淚花說:「青姑,你出來一下。」

    楊葉青起身跟著牛肺走出去,兩個人在屋外說著話。

    楊葉青走後屋裡立刻又冷場了。馬百萬心裡不高興,他不明白楊葉青為啥盯住修橋款不放?她為啥老是給他出難題?她為啥當著全村黨員的面讓他下不來台?沒等楊葉青回來他就走了。

    馬百萬決定去老河口看姑姑,一般兩三天,頂多不超過五天他必定要去看望姑姑。姑姑掛心他屋裡沒人手吃飯瞎對付,每次都讓楊葉青給他做些可口的飯菜。今天他想趁著楊葉青還沒回家,免得把剛才的不愉快掛在臉上,兩個人碰頭磕臉地彆扭。偏偏他進屋沒跟姑說上幾句話,楊葉青就回來了。楊葉青也是回來先進婆婆屋,進屋見馬百萬坐在炕沿上,就說:「牛肚媽去世了。」

    「好好個人咋說走就走了!」婆婆說著眼圈就紅了。

    馬百萬抬頭看了楊葉青一眼沒吱聲,他起身就要去牛得水家,這種事他這個村長是不能不到場的,何況是牛得水的女人了。又覺著這事牛得水做得有點不對勁,咋能拋開他讓牛肺單找楊葉青呢?楊葉青見馬百萬要走,她本來想提提黨員開會那件事,當時她跟牛肺在屋外說話呢,沒散會他就扔下黨員們離開會場,太沒組織觀念了。考慮到在婆婆面前最好別起衝突,就話到舌尖嚥回去了。

    馬百萬說:「姑,我得去牛得水家看看。」說著推門走了。

    韓母見楊葉青也沒留,就問:「你們倆又咋的啦?!」

    楊葉青說:「生氣啦。」

    韓母說:「百萬打小脾氣就倔,你別老說他,一塊堆管村裡的事,有啥事好好商量。」

    楊葉青說:「媽,你侄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今晚得趕到鄉里去,明個去縣裡接醫療隊,三四天才能回來,我求奚粉蓮來給你做伴。」

    韓母說:「不用啊,麻煩人家幹啥?我自個能鼓搗點吃的,你就放心去你的吧。」

    楊葉青說:「那不行,我都跟人家說好了!媽,你不想想就你一個人在家我能放心嗎?」

    韓母心疼楊葉青,又覺著對不起兒媳婦。老人家用欣慰的目光看著楊葉青問:「沒給老牛家送燒紙錢嗎?」

    楊葉青告訴婆婆這些事她都安排好了,喪事交待老蔫子幫著張羅呢。

    通過裘實和趙國良的介紹,張立本認識了港商林中壽,三個人坐在大酒店包房裡,正商量著一件大事。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時,裘實跟張立本說,他要能跟村幹部談妥了,插樹嶺山莊的總經理的寶座就由他坐了。

    張立本說:「你說得麻子跳傘——天花亂墜的,那破插樹嶺咋能變成金山銀山呢?」

    裘實說:「變成金山銀山!那是林董事長的事,人家是要在你們那裡建插樹嶺山莊。」

    林中壽謙恭地看著他們兩個人,一直得體地笑著。

    裘實說:「你把插樹嶺買下來,那是小投資,開發插樹嶺山莊,林董事長要搞大投資的。你不相信董事長的魄力?」

    張立本說:「人家是香港大老闆,花花道多,賣水的看河——全是錢。看不準成,人家能下笊籬嗎?」

    裘實說:「這不得了嗎?還三心二意地幹啥呀?這回就看你的了!」

    張立本有些為難地說:「你又不是不知道,錢都扔進股票裡頭去了,我擱啥錢買呀?」

    裘實說:「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林董事長說他先借給你。」

    張立本說:「我可還不起!」

    裘實說:「股票不能老是熊市,林董事長幫你解決燃眉之急,等你股票解套時再還。再說,等盈利了,你就有錢賺了。」

    張立本說:「別到時候弄個一槍兩眼,我可就完蛋了!」

    裘實說:「絕對不能!林董事長只要投資,就沒有不成功的。」

    張立本說:「就怕馬百萬那小子不幹!」

    裘實說:「沒有怕錢咬手的!我跟你去找他。」轉向林中壽:「林董事長,你看還有啥需要安排的?」

    林中壽說:「只要張總經理把插樹嶺買下來,簽了合同,我立刻按開發規劃投資。」他舉起酒杯彬彬有理地說:「祝我們合作愉快!」

    三人碰了懷。

    他們又推杯換盞地談了些插樹嶺山莊前景之類的話題。當時決定事不宜遲,裘實馬上跟張立本回村,去遊說馬百萬。

    張立本帶領裘實回村後,在村部跟馬百萬提起買插樹嶺的事,當時就被他一口回絕了。裘實說他們必須趁熱打鐵,見縫插針,把馬百萬拿下。

    晚飯後他倆又直奔馬百萬家裡。馬百萬剛吃完飯,正往下拾掇碗筷,見張立本和裘實進屋沒有吭聲。張立本沒話找話地問他咋把牛心整回來的。馬百萬連眼皮也沒抬,讓張立本有意見找公安局去提!張立本說算便宜這小子了。馬百萬仍沒搭他這個茬,從笤帚上折根細糜棍剔牙。

    張立本見馬百萬帶搭不理的樣子,就逗他說:「跟自個生氣呢呀?想娘們啦?」

    馬百萬瞪了張立本一眼,罵道:「少跟我扯犢子!」

    張立本往買插村嶺的話題上引頭說:「頭晌跟你說的事咋樣了?」

    馬百萬說:「不賣!」

    張立本說:「不賣?怕錢咬手哇?」

    馬百萬直接了當地說:「我怕上了你的套。」

    張立本說:「一手交錢,一手寫文書,你不見兔子不撒鷹,不就結了嗎!」

    馬百萬還是搖頭,用鼻子哼哼著。

    張立本看了裘實一眼,說:「寫文書吧,我把錢可都預備齊了!」

    馬百萬瞪了張立本一眼說:「我啥時候說賣了?」

    張立本問:「差啥呢?」

    馬百萬說:「你說差啥?張三哄孩子,信不著!」

    張立本說:「老子憑錢上哪買不著哇,還非在你這棵樹上吊死人咋的?破大盆還捧上了!」

    裘實見時機已到,該他出場了,就說:「馬村長,你信不著他還信不著錢嗎?」

    馬百萬說:「那倒是。你是縣電業局長的兒子,我敢信不著嘛!」

    裘實說:「我今天來純屬個人行為,跟我老爸是啥長沒任何瓜葛。你這荒山禿嶺的,閒著不是浪費資源嗎?賣了它,山盡其用,錢可以為村子投資搞點什麼,不是挺好的嗎?」

    話是開心的鑰匙,馬百萬覺著裘實的話在理,何況還有那筆修橋錢壓著他。張立本一頓飯吃幾碗乾飯他知道,他搞什麼莊那是吹糖人,不過裘實說有香港大老闆撐腰倒是靠點譜。不過人家香港老闆憑啥跟他一鍋攪馬勺哇?!

    馬百萬瞪了張立本一眼,說:「聽他三吹六哨的呢!人家香港大老闆認得他老大貴姓啊!」

    張立本聽著不順耳,就要跟馬百萬頂幾句。裘實怕他把事情給弄砸鍋了,就攔過來說:「張哥買插樹嶺是九牛一毛的小投資。大投資由人家香港董事長出。」

    馬百萬說:「這話說得還貼譜,我要不是把修橋款給張立本了,急著堵上這個窟窿,給多少錢也不能賣!」

    張立本說:「寫文本吧。」

    馬百萬覺著裘實還像那麼回事,就說:「行,寫吧。」

    裘實從公文包裡拿出打印好的合同書,說馬村長,我給你念一下合同書,他念道:「轉讓合同書,插樹嶺村將插樹嶺做價人民幣十萬元賣給張立本,空口無憑立此為據。插樹嶺村村長馬百萬。購買人張立本。中介人裘實。」

    馬百萬說:「還是有文化的人,嘎吧溜丟脆!」

    張立本說:「馬村長蓋官印摁手印吧!」

    馬百萬說:「說得好聽,拿來!」

    張立本說:「閻王爺還能短下小鬼錢!」從背兜裡拿出十沓人民幣,一沓一沓地拍在炕桌上。

    馬百萬拿起一沓有些笨拙地捻著鈔票,數著錢。

    張立本說:「點啥?從銀行裡拿出來的,還有錯?!」

    馬百萬舔了一下大拇指頭,邊點錢邊說:「你小子啥屎都屙,就是不屙人屎。信不著!」他又自言自語地說:「這扯不扯!光顧跟你說話了,忘了!」他又重新數錢,數完後從小木箱裡拿出公章和印色盒,摁上公章,雙方又簽字摁手印。

    牛得水家院中放著一口棺材。棺材天上貼著「采雲馬氏千古」的冥貼。牛心、牛肝、牛肺身披重孝,跪在棺材前啼哭燒化紙錢。紅白喜事村裡人都來幫忙,白事情幫忙的又不一樣,沒出五服的,亡者姑表近支的都扎孝帶子。出殯這天分親疏輩分跪在靈前,長子將領魂雞放在棺材頭上,摔碎喪盆子之後,扛起靈頭幡,哀樂一響就起靈了。現在都不用人抬了,各家用的是靈車,在哭聲中靈車出村了。

    得水妻的墓地選在插樹嶺南斜坡林間空地上,這是牛得水家的祖墳地,按輩分埋在她公婆下方,留出牛得水將來去世後的並骨位置。這個位子在他爹墳墓的下方。牛得水正好給他爹頂腳。得水妻頂的是婆婆的腳。墓地的位置已經請陰陽先生看好了,打墓地的人用樹枝柴草燃燒著化凍土。老扁、二歪和老蔫子幾個人等土化了開始挖墓穴。

    在馬百萬家簽完合同,裘實就開車回市裡了。張立本一個人來到插樹嶺,他東瞅瞅西望望地很興奮,他不是因為自己能當上什麼山莊經理,是因為這麼一座大山歸他張立本所有了。這嶺上每塊石頭,每一棵樹都是他張立本的了。他想起了古時候那個佔山為王的寨主。心想:我張立本也佔山為王了,得把金鳳接上山來做壓寨夫人。隱隱約約傳來一種聲音,遠遠看見有一夥人在刨坑。他就走過去,問明情況後張立本就朝嶺下走去,他要施展山寨王的威風了。此山是我買,此路歸山寨,有人從此過——他不是要留下買路錢,他是要讓插樹嶺人知道,張立本佔山為王了。

    遠處,出現送靈隊伍。靈車在路上緩慢地走著。車後跟著長長的送葬隊伍。牛心舉著靈頭幡坐在靈車上。有人抱著童男童女紙牛紙馬紙草人跟在靈車後面。成子挎著柳條筐,從筐裡抓出紙錢揚撒著,紙錢在空中飛揚飄舞著,散發著一股陰氣。快嘴喜鵲和奚粉蓮攙著牛肝牛肺。牛肝傻笑著,牛肺哭號著。牛得水低頭跟在送葬人群後頭。靈車走到插樹嶺下時,吹鼓手們又吹打起來。這時快嘴喜鵲指著前邊喊:「你們看!」人們發現張立本站在嶺下路中央。靈車來到張立本的近前。張立本一揚手攔住靈車。車老闆回頭看看牛心。

    張立本上前抓住馬籠頭說:「給我站住!」

    車老闆忙攏住韁繩。送葬的隊伍停下。

    牛心搶過車老闆的鞭子抽打著套馬往前趕,他恨張立本,眼中冒著凶光。張立本緊緊抓住韁繩,迅速地將套馬卸下來。

    牛得水以為張立本又反悔來逼債,緊走幾步上前說:「張立本,你這是幹啥呀?!」

    張立本將卸下的馬套扔在地上說:「你問問牛心要幹啥?跟我拔豪橫?錯翻了眼皮!」

    牛得水說:「這是咋說的呢!我拉著棺材能幹啥呢?山上墓子都打好了。」

    張立本說:「要是沒看見你們打墓子,我還不知道你們要把人埋在插樹嶺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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