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樹嶺 第10章 第一章 (8)
    話沒長腿,沒生翅膀,跑得快,飛得遠。「馬春在張立本家的炕上躺著呢——�I」一時三刻傳遍了插樹嶺屯家家戶戶。再經過二歪和快嘴喜鵲幾個女人交頭接耳地好一頓嘀咕,舌頭在腮幫子裡打了幾個彎,事情就變成有鼻子有眼了,越傳越花花,越傳越離譜。聞信趕來的人們擠在張立本門前,有人扒開門縫朝裡看,小孩子們跟著大人這擠那擠地看熱鬧。屋裡很多人,大伙都在用驚奇的眼神上下打量張立本。張立本張張羅羅地跟人們打招呼,手裡拿著紅塔山香煙,給牛三一根馬四一支地遞煙,用氣體打火機給點著。遞到二歪面前見是二歪就停住手,二歪伸出的手也縮了回來。張立本冷笑一下,又用鼻子哼了一聲,末了還是把煙給了二歪。二歪忙接過煙,慌亂中將過濾嘴朝外叼著。張立本給他調過來****嘴裡,點著,開大火苗嚇唬二歪,二歪討好地嘿嘿笑著,那笑臉著實有點像哭,心裡暗暗罵著張立本的祖宗三代。張立本又給幾個孩子分糖果。孩子們開頭不敢接,有的被花花綠綠的糖紙吸引接過來,結果塑料袋裡的糖果被一掃而光。張立本擼起胳膊看著手腕上那塊金燦燦的手錶,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了。牛心靠牆站著,眼前的一切讓他氣貫胸膛,那張陰沉的面孔裡充滿殺機,他用憎恨的目光看著張立本。

    炕上,馬春閉著雙眼,身上蓋著張立本的被,枕邊放著張立本的密碼箱。楊葉青坐在馬春身邊,用手撫摸著馬春的前額。馬春睜開眼睛,漠然地看著楊葉青,懵懵懂懂中她不知道眼前這一切是怎麼回事,片片斷斷的記憶很凌亂,還沒有粘合起來。金鳳端來一碗薑湯遞給楊葉青。楊葉青接過薑湯說:「馬春,你可醒過來了!喝口薑湯驅驅寒。」

    馬春搖搖頭,又閉上眼睛。

    楊葉青拉起馬春的手:「春兒呀,你可嚇死我了!看你不在外屋,我跟馬村長隨後就追你,哪成想你跑到插樹嶺你媽墳上去了?!傻丫頭!大煙炮天你咋去的呢!不要命啦!」

    金鳳擔心地問:「青姑姑,春兒要緊不?」

    楊葉青摸著馬春的手說:「手腳都緩過來了,沒事了。」

    這時,馬趴蛋闖進屋,跌跌撞撞地朝炕上撲過去,老淚縱橫地喊:「春兒——」

    眾人在村路上走著,七言八語地議論著。

    二歪和老扁等人跟在牛得水身後往屯裡走,牛得水悶悶不樂地低著頭,人們的閒話攪得他心裡不舒坦。

    二歪巴咂著嘴說:「張立本這小子真抖起來啦!」

    牛得水說:「我就不信,他張立本能有那份財命?他祖墳冒青煙了?!」

    老扁幫腔說:「說得是呢,準不是好道來的。」

    二歪壓低聲音神秘地說:「他拎的那箱子裡都是錢哪!」

    牛得水瞪了二歪一眼說:「除非搶銀行,要不他哪來那錢?」

    眾人驚訝地互相看著,異口同聲地問「搶銀行?!」他們自己也鬧不清,這話到底是問牛得水?問對方?還是問自己?

    牛得水心裡也犯嘀咕,嘴上卻說:「哼!中個屁獎吧!說出龍叫喚來我也不信不是!」

    二歪自然不怕事大,他瞪大小眼睛說:「張立本那箱子裡頭備不住就有槍呢!」

    牛得水覺著二歪的話不能全信也不可不信,就說:「我得找馬村長去,張立本這種人可不能再留村子裡了!」

    老扁當然舉雙手贊成,說:「對!把那畜牲攆走!」

    二歪說:「他要硬賴著不走咋整呢?」這話裡自有挑火的成分。

    牛得水憤憤地說:「把他住的房子燒了!」

    眾人應聲說:「對!端了他狗窩!」

    快嘴喜鵲和幾個女人跟在男人們身後,嘰嘰喳喳地搬弄是非。有人朝身後指指,眾人回頭見是馬大趕著爬犁朝這邊走來。馬春躺在爬犁上,金鳳坐在身邊摟著她。馬趴蛋和楊葉青跟在後邊。眾人躲躲閃閃地看著,他們一直目送爬犁朝馬趴蛋家走去,才又像馬蜂子炸窩似的嗡的一聲糊到馬趴蛋家門口,抻脖又擠眼睛地嚼起舌根子。人們見馬趴蛋家院中停著爬犁,屋裡的情景不知道,覺著也沒啥因由再進屋去,每逢這種時候人們就會想起二歪來,於是就有人調唆二歪去探個究竟。每逢這種時候二歪也覺著自己有身價了,是個人模狗樣了。二歪扭腰晃腚地走進屋,見馬春躺在炕上緊閉雙眼。楊葉青將一塊毛巾放在馬春頭上。馬趴蛋唉聲歎氣地蹲在屋地抽煙。二歪向馬趴蛋齜齜牙,就靠北牆站著。

    楊葉青勸解馬趴蛋說:「馬春也沒出啥事,不是挺好的嗎?」

    馬趴蛋說:「她青姑,窩心哪!你是沒聽見,屯子裡的人七嘴八舌頭的,說啥的都有,難聽啊!」

    楊葉青說:「人嘴兩張皮,聽那些個沒影的話幹啥?馬春平安比啥都強。」

    馬趴蛋還是不住地歎氣。

    楊葉青摸摸馬春的臉說:「春兒發高燒,臉上有點凍傷,讓馬大跟我回家去一趟,家裡有藥。」

    馬趴蛋說:「讓你費心啦!唉!春兒打小沒娘,命苦哇!」

    楊葉青說:「沒有大凍傷,手腳保住了。退了燒就沒事了。」

    奚粉蓮在外屋蹲在灶坑前燒水,馬大抱一捆柴火進來,放在奚粉蓮身旁。楊葉青從屋裡走出來說:「馬大,走,跟我取藥去。」馬大應聲去院裡牽馬套上爬犁,楊葉青坐上爬犁朝老河口走去。

    馬趴蛋走出來說:「她粉蓮姐姐,你照看一下,我去把你姥姥請來給春兒瞧瞧。」

    奚粉蓮答道:「哎,你去吧。」

    馬趴蛋推門走出去見滿院子都是人,心裡不是個滋味。走出院門朝馬大神家走去。

    奚粉蓮灌上暖瓶拿進屋放在八仙桌上,回身坐在炕沿上。馬春睜開眼看看奚粉蓮,舔了舔嘴唇。奚粉蓮忙起身去倒水。

    二歪從屋裡出來,婦女們立刻將他圍住。

    窗戶上貼著多張臉在朝屋裡看。

    院裡,眾人站在窗前議論著。

    快嘴喜鵲撇撇嘴說:「張立本那個缺德獸,臊貨!馬春跟他睡在一鋪炕上,還有個不破身子的?」

    四驢子媳婦說:「孤男寡女的,住在一個屋裡,還能不出事?」

    二禿子女人朝地上吐口唾沫說:「呸!真做損哪!禍害人家黃花大姑娘,牲口!活驢!」又覺著當四驢子媳婦說這話有點那個,就嘻嘻笑著打了四驢子媳婦一巴掌。

    快嘴喜鵲接著話茬說:「誰知道是不是黃花姑娘啊?抓對那天不是說她剛從那屋裡出去嗎?」

    屋裡,馬春艱難地爬起來,挪到窗前,用力敲打著窗,有氣無力地說:「你們,你們——」她又昏倒了。

    奚粉蓮忙爬上炕,抱起馬春連聲呼叫著:「馬春!馬春!!」

    老扁從院外走進來,朝女人們問:「你們又白話啥呢?」

    四驢子媳婦說:「喲,老扁呀!說馬春讓張立本給那個了啦,你媳婦可趕不上人家沒****的大姑娘。」

    女人們大笑。

    老扁不滿地說:「胡沁啥呀!淨扯老婆舌!」

    快嘴喜鵲說:「你沒看見咋的?!馬春身上蓋著張立本的被。」

    二禿子女人問:「老扁,你媳婦也不吃醋?」

    老扁罵聲:「少放嗤溜屁!」

    四驢子媳婦說:「誰知道是咋回事呀!?一馬雙跨吧!真丟人哪!」

    屋裡,奚粉蓮拉著馬春的手。此時,馬春已經甦醒,窗外女人們那髒話,不住地飛進她耳中。

    四驢子媳婦說:「我聽牛心說,等過門再狠勁熟馬春的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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