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勢 第6章 第一部 (6)
    我跟郭會計練書法。郭會計很凶,常會悄悄走到我身後,猛地一伸手,夾住我的筆往上提。要是我握不緊,筆就會被他抽起,還沾了一手墨。他就會大罵,甚至打,我滿手是墨地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狼狽極了。他說:

    「誰叫你握筆無力?」

    他也會自己握著筆桿,讓我抽。雖然看上去握得很鬆,但是我就是抽不出,他的拇指和食指死死鉗住筆桿。他說:

    「這就叫做筆力!握筆有力,寫出來才有力。」

    他還把一個鐵套子套在我的筆桿上,筆頭沉重,一筆一畫都很難舞得開,像揮舞關公的青龍偃月刀。可是,關公卻不覺得沉,因為他是關公。他說練字就是要這麼練,輕飄飄,有什麼用?寫字就是要有力,入木三分。他給我說「入木三分」的典故:過去做生意的店家,總喜歡取個吉利的店號。有個商家生意做得不錯,擴大了門面,招牌也想換個新的。商家相信招牌用料的好壞跟生意有關係,就找來一塊曾用來祭神的木板,可是上面寫滿了祭祝文字。老闆就叫人把字刨了。刨了一層,筆跡還在。刨了兩層,依然可見。人們驚訝了:這是誰寫的字?一位懂得書法的老先生來了,一看,驚歎起來:「這是大書法家王羲之的筆跡啊!這字如此深刻有力,真是入木三分!」

    「要入木三分,要有力,就得有勢!」郭會計又說。

    我第一次聽到「勢」。

    「『勢』是最要緊的!『形彰而勢顯』,『得勢便,則已操勝算』。」他說。

    他拿出一本很破很舊的書,《筆陣圖》,說是王羲之老師衛夫人所作,裡面有「七勢」:

    若初學,先大書,不得從小。善鑒者不寫,善寫者不鑒。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一、二從其消息而用之。

    「、」如千里雲陣,隱隱然其實有形。

    「一」如高峰墜石,磕磕然實如崩也。

    「ぜ」陸斷犀象。

    「乙」百鈞弩發。

    「そ」萬歲枯籐。

    「ㄟ」崩浪雷奔。

    「�_」勁弩筋節。

    右七條筆陣出入斬靳圖。

    這些口訣他背得很熟。只是他常會念錯字,比如把「崩浪雷奔」念成「奔浪雷奔」,把「百鈞弩發」念成「百斤弓發」,「勁弩筋節」也念成「勁弓筋節」。他還把「筋」念成了「精」,現在想來有意思,「無力無筋」,他一直念成「無力無精」,無精!但念錯字,不影響他正確理解。我家窮,買不起太多紙和墨,他就讓我把筆沾了水,在地上寫,寫大字。他喜歡寫大字,他特別喜歡「大」。他一邊念著、簡直是喊著這些口訣,一邊讓我寫。我寫的時候,他的聲音會隨著筆畫而變化,忽高忽低,忽長忽促,特別是寫到筆畫曲折的「�_」,他的聲音會拖得特別長:

    「勁、弩——筋——節——!」

    真好像長引著弓弩,越引越長,引而不射,欲射而故意不射。氣守丹田,手抖抖抖,筆頓頓頓,特別過癮。只有有能力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

    因為你有能力,所有你有控制力,所以你能玩。

    他甚至拖著瘸腿,也像演武生似的打起場子來。最後一鉤,當出手就出手。他的腿一踢。

    踢腿的他,看不出是個瘸子。

    可惜我只學得半成。也許因為我不是瘸子的緣故吧,沒有感覺到殘缺,就也沒有緊迫感。現在,我有了。雖然已經八十年代了,書法已經被看成了古董,時代要現代化,要西化,書法成了老頑固捍衛的東西。但我成了捍衛者。我不是捍衛書法,而是捍衛我女兒,就因為他「古」。「古」就是古板,就是神聖,就不容易讓人想到亂七八糟。當然我讓女兒學書法,不僅要讓她去女性化,還要她有力起來,誰說女人無勢?

    我教她書法。但這下我並不得心應手。不能像講詩歌那樣,收穫她的崇拜。我沒有力氣,我弱。我沒有勢,這種沮喪和絕望,一點也不差於面對女人卻陽痿了。好在這書法歸根結底也只是紙上談兵。鋪紙,提筆,筆落。「努不宜直,其筆直則無力!立筆左偃而下,最須有力!」我對她喊。她似懂非懂,望著我。可她從我的語氣裡感受到了,她懂了,用力!「完全不行!完全不行!」我叫。

    我承認其實並非完全不行,只是我急。我喜歡說極端話,危言聳聽,即使不顧事實,只要動機是好的,為了效果。對學生也經常這樣,棒喝似的,給他們渴望猛藥。其實一百年來中國不也是這樣嗎?所謂「革命」,所謂「運動」,所謂「清算」,即使過火。所謂「騰飛」、「崛起」……我們貧弱太久,急於求成。就像我之性能力,越是不行,就越要行,越要顯示,直至耍流氓了。

    女孩子畢竟是女孩子,不如我意。我有一種宿命的黑暗感。我把紙撕得稀巴爛。

    女兒哭了。我最討厭女孩子哭,一哭就更女孩氣了。我就打。

    「不哭還不要打!」我說。

    女兒不敢哭了。繼續寫。我對她嚎:

    「用力!用力!什麼都不要管,就用力!要有勢!戳下去!像刀一樣,戳下去!」

    她抖抖戰戰。我急了。女的真是沒用。要我給她力量!我一把將她的筆摁下去。筆桿一翹,打翻了墨。

    女兒害怕地望著我。她又哭了。

    11

    現在,我成了鬼,我再也無力了。

    都說鬼自有能量,而且比活人還有能量。人達不到的事,鬼能得到。所以竇娥變鬼,能令老天下六月雪。與神相比,中國人更相信鬼。神太遙遠了,太高高在上了,而鬼則是自己能成就的,只要豁出去。而且如此慘烈,我已經犧牲了生命了,你還有什麼話說?這是弱者的哲學。

    彼岸花一路開放,像無盡的血。我感覺自己被引向了大海。是回國吧?我曾經這樣去了日本。就是這個海路吧?但似乎不是,那一路沒有沃燋石。而且應該是西南方向的,可這卻是正西。我記起了,我是去往陰間,必去的第一殿。

    秦廣王正襟危坐,查了我的身份,別的什麼也沒問,就將我送到第五殿。起初我不知道第五殿管的是什麼,直到我看到了我妻子原來那個鞋廠老闆。這個惡棍,我怎麼能跟他在一起?我又看到了幾個我原來所不齒的惡人。我又看到了閻羅王。我明白這是什麼地方了。我怎麼被送到這種地方?他們是惡人!閻羅,難道你也要助肘為虐嗎?

    閻羅道:誰是肘?誰為虐?

    他們!我應。

    閻羅揮了揮手。他的一左一右出現了兩個身影,我認出了那是牛頭、馬面。閻羅道:領他自己去看看吧!

    他們把我引到殿右邊的高台。台很高,約有一丈吧。鏡子也很大,大約要十個人才能圍得上,上面寫著:

    孽鏡台前無好人

    原來是孽鏡台。我看到了鏡子裡自己在打女兒。我也幾乎認不出來自己這種形骸。這是我嗎?

    我承認經常有這種場面。對女兒,我有時簡直是殘酷。如果說,因為要她學本領而苛刻,還說得過去,但在別的方面,就未必說得過去了。女兒畢竟只是個孩子,很天真,我們總不明白她小腦殼裡怎麼會迸出那麼多奇怪念頭。那時候她才4歲,有一次,戳著牆上的我們結婚照問她媽:

    「媽媽,怎麼沒有我呢?」

    她媽媽說:「那時候還沒有你呢!」

    她問:「那我去哪裡了?」

    不知該怎麼回答了。「你呀,在媽媽肚子裡。」她媽媽只得說。

    她就要爬上去摸照片裡的她媽媽的肚子。媽媽穿著婚紗裙,她要把裙子撩起來看。她媽媽笑了,說:

    「怎麼撩得起來?那是照片!再說,那時候你也不在肚子裡呢!」

    「那我在哪裡?」

    她盤根究底了。沒辦法,她媽媽說:「你是後來才有的。」

    「那怎麼有的呀?」她問。她那小腦袋就像小滑輪,轉得飛快,怎麼居然轉到這上頭去了!我緊張了。當初怎麼製造她的啊?那場景,又重現了。這簡直是在揭我的底!我趕忙制止:

    「你以後就懂了!玩去吧!」

    可是孩子不肯,仍要問。這簡直存心逼我難堪!我火了:「叫你不要問就不要問!」

    孩子嚇哭了。

    好幾次都這樣。也許我神經質了。現在想來,我這一輩子真的過於神經質了,像一隻驚弓之鳥。有一次,她玩過家家,居然扮起了新娘。她向她媽媽要了裙子,穿上,頭上蓋了個手絹,讓鄰居唐老師的兒子牽著。她媽媽問,這是做什麼呀?她回答:

    「新郎新娘結婚呢!」

    她媽媽大笑了起來。女人可真是不清楚。還樂呵呵地笑!還哼哼著曲子,給他們配樂伴奏。我相信女兒是不懂的,她才五歲,可是那個唐老師的兒子小昆,已經七歲了,他一定懂了。他還叫:

    「新郎要親新娘的!」

    就去親我的女兒。當時我在裡屋,出來正瞧見那渾小子在親我女兒。我猛地衝過去,推開他,把我女兒搶過來。女兒哭了,小昆逃走了。妻子還說:「你幹什麼嘛!」

    「什麼烏七八糟的!」我說。

    「孩子玩玩,幹嘛那麼當真?」

    「玩?有這樣的玩嗎?」

    女兒說:「電視上就是這麼演的!」

    操,都是這些烏七八糟的電視!現在這電視,這世界,到處都烏七八糟!我感覺自己摟著女兒,艱難地、像躲瘟疫一樣地躲避著這個危險的世界。「以後不許看電視了!」我對女兒說。

    女兒一聽不能看電視,哭了。她最愛看電視。我說:「就是不能看!」

    她哭得更凶了。她嚷:「人家小昆都能看!」

    又是小昆!是啊,他可以看,他是男孩子,大不了他當流氓,而你是女孩子,你只能被流氓了!我應:

    「人家是人家!人家可以,我們家不可以!」

    女兒很強。「那我到小昆家去!」

    她居然這麼說,我沒料到。我更火了:「那你給我滾!」

    我簡直怒不可遏。「你以為我非要當你爸爸嗎?你以為我非要你當我女兒嗎?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凶神惡煞地撲過去,揪住女兒,往門外推。女兒害怕了,不肯出去,把邊上的桌腳抱得緊緊的。我就拽她,把桌腳都拽動了。她的手終於鬆了,她又去抱椅子,但是同時又撒了野地叫。

    妻子來勸。我不管。我真的是執意要把她推出去的,我不想當她的父親了。妻子叫道:

    「你這是幹什麼嘛!孩子說的話,也能當真?」

    我很知道不能當真,但我已經做煩了這父親了。我已經受夠了苦,受夠了折磨,我再也承受不住了。女兒像我身上的一顆大腫瘤,我欲割之而後快。我照樣往外推女兒。妻子又叫:

    「你瘋了!跟孩子較什麼真!」

    是的,我是瘋了。我已經沒有理性了。我跟小孩一樣沒有理性。我不是大人。有些東西跟年齡大小是沒有關係的,是永遠的焦心。甚至年齡越大,越是糟灼。妻子扳不過我,就背過身,用背部擋住我,把孩子護起來。我就連同她一起搡。她把持不住了,索性把孩子抱起來,一同到門外去。

    對面唐老師家的門打開了,唐老師出現在門口。他說:「王老師,你對小孩也太嚴格了!」

    我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我聽到了他兒子也在屋子裡哭。我道:

    「你當然會這麼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呀?」他說。

    他反而問我。「什麼意思?你自己明白!」我說。

    他仍然裝做不明白,我索性說了。「是你兒子對我女兒耍流氓!要不換一下?讓你生的是女兒,我是兒子,我兒子親你女兒,我看你還會不會這麼說!」

    唐老師的臉唰地白了下去。「你怎麼這麼說!」

    「那你說我該怎麼說?」我說。

    「說什麼『耍流氓』啊!」他說。

    「親人家的女兒,不是耍流氓是什麼?操!」

    他嘴巴張了張,無話可說。難道不是他兒子親我的女兒嗎?難道不是男的親女的嗎?男的隨便親女的,不是耍流氓嗎?我瞧見他的臉又紅了。「簡直神經病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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