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一九五七 第64章 我樂嶺人物誌 (12)
    這段故事聽起來有點天方夜譚,卻不像編造出來的,因為有些細節他想編也編不出來。何況他的罪行業已記錄在案了。聽梁楓津津有味像講著別人的事,我也懷疑他精神方面有問題。這時我記起老家一個試驗小孩子聰明還是愚笨的辦法:問他是小孩還是大人。聰明的必說自己是小孩,愚笨的要麼說是大人要麼什麼不說。我想借用這個方法試驗一下梁楓。我問道:老梁你是小孩呢還是大人?他張口就答小時候是小孩現在長大成人了啊。我的思維一下子被他攪糊塗了,真可笑,自己都糊塗了又怎去考察別人的清醒與否呢?到了醫院見李宗倫的屍體已停在院子當中,孤零零的,仰臉朝天。我嚇了一跳,李宗倫的半邊臉雪白雪白,像紙一般。走到近前一看,竟真的是貼了紙,將原先被火藥噴黑的部位遮住了。這效果讓我心驚肉跳,本來熟悉的死者一下子變得陌生可怕。沒有人詢問,因此弄不清這紙是他死前自己貼上去的還是死後別人貼上去的。如果是自己貼的,那麼李宗倫真可算得一個死要面子的人了。

    我和梁楓將李宗倫的屍體拉到小西地,原先熟悉的那個老程不在,新來的自報家門說姓周,我的一家子,說不久前從一大隊來的,準備讓他接替老程。我問是不是老程刑期到了,老周說他還早,是精神出毛病了,一陣子糊塗一陣子清楚的。我問是怎麼回事,老周說大概是受刺激了。你想想,長年累月干埋死人這活……半個月前他的一個也在這裡服刑的好友死了,埋人的時候就開始不對頭了,他不讓別人動手,自己埋,埋一層土墊一層草,再埋一層土再墊一層草,直到封頂。他說他這位好友平常最怕冷,土裡夾上幾層草墓裡就暖和了。梁楓說人死了哪會知道冷熱呀。我和老周都沒理會梁楓這個大聰明人的話。我問老程現在在哪兒。老周朝山坡上指指,透視崗頂上的天空,我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在活動,很機械地動作著。老周說老程一犯了糊塗就不停地挖坑,止都止不住。現在從坡下到坡上已挖了數不清的坑,好像要給我樂嶺的全部犯人把墓準備好似的,墓坑挖得也很考究,大小深淺一絲不苟。

    說挖墓是為死人造房子,萬萬馬虎不得的。聽了老周的話,我心裡酸酸的,不是個滋味。現成的坑,埋人也很簡單,我、梁楓和老周同心協力將李宗倫「入土為安」了。臨走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問老周道:老周,這些墓有標識沒有呢?老周問:什麼標識?我說標明墓裡埋的是何人呀。老周搖搖頭,說不立碑怎麼知道埋的是誰呢?我說這可不行,要是以後家屬來祭奠或者遷墳一筆糊塗賬怎麼向人家交待啊,再說也對不住死人啊!老周聽了苦笑笑,說誰還想那麼遠那麼周全呢?你以為咱都是些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還惦記著流芳百世嗎?老周的話使我一下子想起在「御花園」時,我和陳濤關於死了怎樣寫悼詞的爭論,想想老周說的也確是這麼回事,現在我們這些大活人都被人遺忘在這大山荒野裡,死了以後難道還……老周轉而又說:不過,這個老程是記得的,都裝在他心裡,他說得出來的。我沒回答什麼,只是在心裡想:一旦老程不在這兒或者腦子全糊塗了,不照舊是一筆糊塗賬嗎?我樂嶺交談(我與張撰)——老周我完了。

    咋的啦老張?我完了,真的完了。

    究竟出了什麼事?王妃走了。

    出獄了?讓人弄走了。

    誰?一個老幹部。

    哪兒的?上面的,來視察。

    視察怎麼啦?到女隊走一趟,看上了王妃。

    王妃是犯人。

    那人權大呀,一句話保外就醫的手續就辦好了。

    他想咋?霸佔民間良女嗎?王妃不是民間良女,是勞改犯人。

    她應了嗎?

    她不應。

    不應他能把她綁了去?不用綁,治一個小女犯還不是一帖藥。

    那能咋?女隊隊長和她談了一次話。

    她怎樣?答應跟那個老幹部走。

    老幹部要娶她當老婆?給他當保姆。

    那女隊長究竟跟王妃說了啥?不清楚。

    她走前你們見沒見?怎能見?一根繩就像一條天河隔中間。

    老張,想開點。

    快住口,趙不仁在偷聽。

    ……

    俞峰華——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六日這個日子對於俞峰華來說是極不平凡的,可以說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他刑滿釋放了。在正式辦理留場就業前他又獲得了半個月的探親假。我所以能記得這個日子是緣於他那張洋溢著喜色的臉給我心靈以很大的衝擊,我想無論生活怎樣不如意總還是要有一個目標一個信念好,這目標和信念能支撐著你活下去。俞峰華的目標信念便是與他的未婚妻團圓,結秦晉之好。他早早就開始籌備帶給未婚妻的禮物,農場的地堰子上長著不少酸棗棵,上面結著被日光曬成紫紅色的酸棗,每到休息的時候俞峰華就鑽進去採摘,手時常被荊棘扎出了血,可他全不在意,樂此不疲地採摘。

    面對別人的譏笑他磊磊落落地說:小敏子愛吃這個嘛。到他啟程探親之前,就已經採摘了滿滿一小口袋酸棗,足有四五斤重。有人開玩笑,說你不怕這些東西把你的小敏子的牙酸掉,變成一個沒牙的老太婆嗎?他不打垠地回說她就是變成老太婆我也照樣娶她。什麼叫忠貞不渝的愛情?我從俞峰華身上看到了。由此對他曾經對我的「出賣」行為原諒了。如果說我確實受到過傷害,那麼這份傷害就算是我對他對美好追求的一種「資助」吧。我真是這麼想。即使這樣,俞峰華臨走還是緊緊握住我的手,顫著聲音說:老周,你,你罵我一聲王八蛋吧,我……我趕緊打斷他說:老俞快住嘴,你不是王八蛋,不是。真正的王八蛋才不會讓別人喊他王八蛋呢。快走吧,小敏子在等著你哩。我看見他的眼裡汪著一窩淚水。

    李戍孟——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禍事終還是降在了李戍孟的頭上。緣由還是他寫的那本書。自「拔白旗」以來,積極分子們把他們所知道自己同類的問題般般樣樣都做了檢舉,不肯漏下一樣。李戍孟的問題自然也漏不過去。頭一次搜查是我住院期間,搜出了那幅《日食》畫,許管教找我談過話,組裡也開過我的批判會,但沒搜出李戍孟的書。不久又針對性地搜了第二次,仍未搜出來。管教就覺得這裡頭有問題,有問題自然就不能放過去,佟隊長找李戍孟談過話,他親自出馬是因為他在清水塘時見過這本書,覺得由他這「知情人」追查會有威懾力。事後李戍孟將這次談話情況通報了我,說他承認他寫了一些自己的事,但到我樂嶺後他就把這些東西都燒燬了。這麼說儘管對我做了解脫,可管教未必會相信。

    這些日子用積極分子張克楠的話說是運動開展得轟轟烈烈、如火如荼,氣氛有些像過年。籠統說這話也不假,只是過年的情景是大不一樣的,有的吃肉喝酒放鞭炮,有的被剝皮拔毛下油鍋,這遭被抬上案板的是李戍孟,目的就是讓他供出那本書的下落。

    打頭陣的差不多總是李左德,名字都「左」了,名正言順左也就落實在行動上。他一開口就殺氣騰騰的,說前幾次批判會都開得不成功,效果不明顯,今天要改變,要是再開不好我就把李左德再改回到李祖德。奶奶的,不信在共產黨的天下能讓他媽的邪氣佔上風。說罷朝李戍孟大吼一聲:站起來!站起來!以往的批判會是開到一定程度才罰當事人的站,今天反模式,一開始就站,這變化有點一葉而知秋,讓人在心裡發�遄C而我呢,我自知是這次批判會的半拉當事人,會開成什麼樣子會直接涉及我。見李左德這副不獲全勝決不收兵的架勢心裡也不由直打鼓。李戍孟能挺得住嗎?挺不住我得和他一塊慘。

    李戍孟下了鋪,站在兩排長鋪形成的過道裡,眼鏡片太厚,看不見啥眼神,但見兩腿在抖。李左德見李戍孟乖乖服從了他,臉上現出頗得意的神氣,眼光不懷好意地朝平常與他不對路的「反改造」們睃睃,然後轉向李戍孟,說:李戍孟我明確告訴你,隊長已經對這次批判會做了佈置,有目標有任務有要求,一句話我們組的「拔白旗」要從你李戍孟身上打出個缺口來。你不要抱任何幻想,甭想矇混過關,識時務者為俊傑,對自己的問題要竹筒倒豆子,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李戍孟你聽明白了嗎?李戍孟看了李左德一眼,沒吭聲。

    李左德開門見山:李戍孟你交待,你把你的反動小說藏到哪兒了?

    李戍孟:那不是反動小說。

    李左德:是不是反動小說先不研究,你先交待藏在哪兒去了?

    李戍孟:我把它燒了。

    李左德:什麼時候燒的?

    李戍孟:來我樂嶺不久。

    李左德:白天還是晚上?

    李戍孟:晚上。

    李左德:熄燈前還是熄燈後?

    李戍孟:熄燈後。

    李左德:記准了嗎?

    李戍孟:記准了。

    李左德:記准了就好,就怕你記不准哩。

    李左德眼裡閃著狡黠而興奮的光,繼續發問:既然熄燈後去廁所燒的,那麼是誰和你一塊去的?李戍孟張張嘴沒放出音來,這一剎幾乎所有人眼裡都現出異常神色,因為都清楚李戍孟已掉進李左德設計的陷阱裡。我比別人更緊張,心裡埋怨李戍孟不該說錯了話。夜裡上廁所必須是兩個人,這個他怎能忘記呢?狐狸再狡猾鬥不過好獵手哩。吳復生以這句著名的奉承話為開頭從李左德那裡接過了接力棒,追問道:李戍孟你說呀,是哪一個和你一起去廁所?李戍孟顯然清楚了自己的處境不妙,有些慌亂,怯懦回答:我,我忘了……吳復生從鼻腔裡哼了一聲,說:你忘了,這樣輕描淡寫可不成,反革命分子殺了人,殺了誰?一句我忘了就沒事了?一陣哄笑,笑是從鄰組傳來,馬廄裡百十號犯人分成十幾個學習組,一般情況是井水不犯河水,各開各的會。只有某組出現奇觀怪語時才引起別組的反應。見自己的話引起了鄰組的注意,吳復生更加來勁兒了,說:就算你忘了,可看見你燒反動書的人不會忘,現在我向大家問一句,有誰見李戍孟在廁所裡燒反動書?看見的舉舉手。

    沒有人舉手,不舉手究竟意味著沒看見,還是不屑於回答吳復生?不明確。可吳復生有他自己的見解,說沒人舉手就證明李戍孟在扯謊。你壓根兒就沒燒,也不可能燒,辛辛苦苦弄出的反革命成果能說廢就廢了?這樣當初又何必寫?李戍孟沒吱聲,我覺得必須解脫李戍孟,讓老積們再這麼追下去沒準會壞事。我問李戍孟:老李你燒書那天是不是過清明節?李戍孟似有所悟地看看我,說:好像是。

    我繼續說:那天我拉肚子。黑下不住地跑茅房,我聞見廁所裡有煙味兒,原來是你在裡頭燒了紙。

    解若愚說:有天黑下我也聞見廁所裡有煙味兒。

    高雲純說:嗯,我也聞見有煙味兒。

    谷鎮華說:我也聞見有煙味兒。

    梁楓說:我也聞見有煙味兒。

    胡公公說:我也聞見了,那煙嗆得我直咳嗽。

    二姑娘說:嗯,有煙味兒,我記得。

    李戍孟感激地朝大伙直點頭,說:我交待,是我在裡面燒了書。

    幾乎同於每一次批判會,老積們開頭氣勢洶洶,可一旦讓老反們抓住時機,就扭轉過局勢,這大概就是李左德所抱怨的那種「不成功」吧。這次追查李戍孟他們本來有必勝的把握,不料一下子冒出這麼多人集體為李戍孟打掩護,個頂個鼻子都氣歪了。老將張克楠終於親自出馬了,他跳到地上,指著李戍孟鼻尖罵道:告訴你吧李戍孟,今天就是有一萬人證明你毀了書我也不信,批判會不會收場,你要交待就趁早,不交待我立刻去向隊長匯報,孩兒哭抱給他娘,現在給你最後一個機會,我數一二三,數到三之前你交待不遲,到時還不交待別怪我不客氣。你聽好了,一,二,三。李戍孟咬緊牙關不吭聲。張克楠哼了聲,大步走出「馬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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