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一九五七 第32章 清水塘大事記 (15)
    奇怪的是那時候我竟然想到了古時的黃巾起義,起義者以頭紮黃巾為標誌。如此管教們視我們的印字背心也是一種標誌,你也就無話可說。這種背心標誌著什麼呢?很明顯,標誌著知識者身份。果然佟管教接著便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癥結,他說:你們這是在向我們示威嗎?想向我們顯示你們有知識有文化嗎?我們一聲不吭地聽著。他又說:別枉費心機了,資產階級的文化知識是臭狗屎,無產階級把它當肥料用。這時已走過來多時的於隊長插話說:穿衣戴帽各有所好。他咳嗽了一聲,大概嗓子眼有痰,又清了清嗓子。誰都能聽得出於隊長冷丁冒出的話明顯站在犯人立場上,我們驚訝了,更為驚訝的是佟管教,他的臉像被人摑了一巴掌那麼青紫。我當時心想,於隊長今個咋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但是且慢,於隊長清完了嗓子接著又說:這句從舊中國來的話已不適用於新社會了,更不適用於我們農場。穿衣戴帽哪能隨隨便便?誰都一樣,比方我必須穿警服,你們必須穿囚服。

    在這裡我要說:佟管教的政治嗅覺是非常靈敏的,否則要產生極其不良的政治影響。於隊長說這個我們一點兒也不驚訝了。他不這麼說就不對頭了。於隊長又發感慨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啊,國際上是這樣國內也同樣啊!這時佟管教的神色已恢復過來,他請示於隊長可以不可以開始割麥,於隊長說開始吧。前面說過的強迫觀念這時再次顯現出來,「敵矛」們一齊脫下了印字背心,我也脫了,隊長管教沒再指出這般有沒有政治問題,許多「內矛」也脫光了膀子。看樣在熱和挨麥芒扎這兩種情況下,大家的選擇是一致的。這天我近距離地看到了吳啟都的妻子齊韻琴,所謂近距離是相對以往而言,以往是遠遠只能看到一個女人的輪廓,現在幾乎是面對面了。吳一家的情況是應該加以補充的,自從管教剝奪了吳妻探視的權利,吳妻隔幾天就帶著兒子到我們幹活的地方來相見,古戲《樓台會》變成了《地頭會》。過程幾乎是相同的,太陽升高的時候一大一小兩個黑點從南面的帽兒山下移動過來,在警戒線以外停止,就顯出一大一小兩個人形來。

    吳妻也不貿然向前,兒子將帶來的東西匆匆送給爸爸,然後轉身跑回母親身邊。在經過一個漫長的注視過程後——大約中午時分,母子倆就離開了。這時我們也收工了。開初管教和警衛都企圖阻止這種影響極壞(管教語)的會見,加以驅趕,而他們採取潮水戰術,趕時就往後退退,一走開就又撲過來,十分執拗。沒有辦法,後來就不再管了。作為懲罰,正常的探視就一直不安排。可以說吳一家這種獨特的聚合在整個農場是罕見的。由此,我又想到十九世紀俄羅斯的十二月黨人的流放生活。許多人的漫漫征途由妻子相伴隨,畫面是淒婉而優雅的,透著高傲與溫情。相比之下,我們這裡的犯人就孤苦伶仃了。雖然國家有探視的規定,實際上來的家屬都很有限,有的犯人一年也見不到家人一次。許多人的妻子提出了離婚,「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到來各自飛」這句中國成語本來就讓人匪夷所思,卻一次又一次被驗證。只我們班這個小範圍就有好幾個人判刑後老婆提出了離婚,李戍孟便是其中之一。相比之下,吳啟都的妻子真是令人敬佩。

    我說那天近距離看到了齊韻琴,是管教讓我去地邊的一座小樹林取他掛在那裡的軍用水壺,齊韻琴和她兒子就站在不遠的地方,第一眼看見她我怔了一下,她的長相使我一下子想起我的一位小學老師。十二歲以前我隨祖母在原籍農村生活,小學上到五年級。那位女老師姓孫,天津人,會唱歌會畫畫,對學生非常和藹。我們都很崇拜她,把她當師長又當知心朋友,聽她的話,有心裡話也肯對她說。在我進城的前一年,她回天津了。我看見齊韻琴差一點喊出一聲「孫老師」來。不會是孫老師,這一點只須稍一冷靜便會明確。她是吳啟都老師的妻子,她是我女朋友馮俐的難友,她是我此時此刻最希望能與之攀談的一個人。只需再向她邁過去幾步,我就可以向她詢問馮俐的事情了。但這是癡心妄想,此刻我的一舉一動都在管教警衛的監視之下。這時我已經從樹杈上取下了行軍水壺,只要一轉身一切便結束了。許是一種絕望情緒的驅使吧,在轉身之前我朝齊韻琴呼了一聲:我是周文祥!呼完我就返身往麥地走了。立刻又後悔了,為什麼要這樣?又有什麼意義呢?而後來的事情證明,這一聲呼是有收穫的……

    7月8日:現在的時間是一九五九年七月八日晚八點四十一分二十六�H秒……�I——將時間分秒不差的記下來說明有一件重大事情發生,是重大事情。就是這一刻,我知道了馮俐的消息。苦苦渴盼的消息。字條是吳啟都在廁所交給我的,他看見我上廁所便跟了去。他將字條塞給我時一句話也沒說,做做解手的樣子就出去了。字條攥在手裡,直覺中曉悟到是關於馮俐的信息。我沒立刻看,假若讓上廁所的人看見難說不惹出亂子。回到監捨,監捨裡一幅不變的景象:一拉溜「老和尚」依著鋪蓋打坐,發出鼾聲,似睡非睡是因為還有一件「功課」沒做——晚點名。點完名再開始正式睡覺。割一天麥子所有人都疲勞不堪,按說可以早一點點名,早點名早睡覺,犯人們也提過這個要求,但沒被採納。上完廁所我又重新「打坐」,這時我展開字條,一行娟秀的小字立刻映入眼簾:周,馮講過你,她在半個月前被判刑,轉走,去向不知,望多保重。看過字條,我的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我下意識地抬腕看表,卻怎麼也看不清楚,我揉了揉眼,手濕了,我知道自己哭了,但我還是擦乾了淚水,將時間看準……

    7月9日:繼續割麥,向管教告發了怠工的李德志。

    ——僅憑上面的記錄不難做出這樣的結論:犯人周文祥正在「靠攏政府積極改造」的光明大道上闊步前進。周文祥行了。照此下去很快就會由「敵矛」變為「內矛」了。但是——我想起於隊長在「穿衣戴帽各有所好」後面的那個但是——頑冥不化,朽木不可雕也,不見棺材不落淚,不撞南牆不回頭(也是借用於隊長隊前訓話時常用的字眼)的周文祥即使有心「闊步前進」兩腿也是不聽使喚的,向前邁不了幾步的。我罵李德志的原由是因為他欺騙了我,早晨出工的路上我低聲對他說我已經知道馮俐的情況了。他嗯了一聲接著說一句她和我是一批判的刑。他這句話當場就把我氣昏了,操你個媽的!你什麼都知道卻對我隱瞞,隻字不提,是個什麼玩意兒?!狗日的,要講關係在清水塘農場我與他可以說是最近的,學友、舍友、難友,還有棋友,不是歲寒三友是四友,各方面都佔全了。可他並不講交情。一肚子氣在路上不好發洩,滿身亂竄,頂得肝疼。

    也算他倒霉,割麥的時候我發現了他的偷懶伎倆,按規定每人割四壟麥,而他只割三壟。其實只要仔細觀察,三壟四壟是分得清的,但包括管教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會想到有人竟敢在這上面做手腳,何況割麥又是齊頭並進的,張三的壟李四的壟根本沒什麼界限。於是仰仗腦瓜靈光的李德志就鑽了這個空子。我發現也極偶然,發現後早晨的那股火又衝上了頭頂,我不經任何思考衝口就喊:李德志你他媽割了幾壟麥子?嗯?!你他媽說說你割了幾壟麥?!他傻眼了,直起腰瞪著我看,周圍的人停下來向我倆這邊看,帶隊的郝管教也聞聲過來了,問是怎麼回事。事實上這時我已經後悔了,可事情到了這一步這時就是不想報告也不行了,我就如實報告說李德志只割了三壟麥,比別人少割一壟。郝管教查了查證實我的報告屬實,也憤怒了,朝李德志劈頭蓋臉地一頓批。看來人人都是在學習中不斷進步。

    郝管教如今訓起人來無論腔調還是用語都向於隊長靠攏:你他媽李德志少給我打馬虎眼,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剛剛判了刑還不思悔改,嫌刑期短了是不是?再給你加上幾年好不好?!聽郝管教說這個,我的心不由咯登一下,想李德志剛由「內矛」升級為「敵矛」夠倒霉的了,我這麼一告對他可是雪上加霜。我是叫他氣糊塗了才忘了這一層。我的頭嗡嗡地響,只見郝管教的嘴唇翕動,卻聽不見他說的什麼。晚飯後班裡開李德志批判會,都發了言,我沒發。高幹不斷催促老周就剩你了,沒個態度?我火了,朝他罵道:你他媽個「老二」發昏了是不是?李德志是我揭發出來的難道這不算個態度?!你還想要個啥態度?再要態度就是把你這老二的「老二」剁下來餵狗。這一通罵夠粗俗的了,我自己都沒料到我已粗俗得如此可以了。高幹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通臭罵罵傻了,嘴張得老大放不出聲來,他同樣沒料到我會這樣。過會兒他說話了,兩個字:散會。這一天我告了李德志又罵了高幹,完全是為了發洩內心的怨憤,根子就是知道了馮俐的壞消息。這個壞消息就像一碗滷水倒進了豆漿裡,點出了豆腐,這豆腐就是恨。我恨……

    7月11日:收完了麥子,休息。竹川的兒子來場。

    ——俗語道砍倒胡秫顯出狼。現在農場割倒了麥子,卻沒有如於隊長所預言現出竹川的屍體。這證明竹川逃跑成功,起碼是逃出了清水塘地界。在勞改單位,犯人潛逃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不稀罕。如果這個犯人人緣好,逃跑後大家會惦記著他的安危,真正的哥們兒還會暗暗為他祈禱。要是被抓回來,面對難友被處重刑的結局,大家會替他難過,這就是常言所說的兔死狐悲吧。我是惦著竹川的,也為他祈禱。後來的日子因為累得心力交瘁,顧不得多想了。今天當管教帶著一個陌生少年來到監捨,我立刻就想到他是竹川的兒子,同時也意識到竹川已不在人世了。經詢問證明我的猜測不錯,竹川確實死了,死在家中。來者是他的兒子,叫竹濤,他來收拾父親的遺物。「不信能跑得出清水塘能跑得出中國?」於隊長的這句話再次靈驗。

    7月13日:小竹濤今天走了,帶走了他父親的遺物。

    ——小竹濤在農場住了兩天,因招待所沒有地方,管教同意住在他父親生前住的地方,舖位空著,鋪蓋現成。對這種安排我們都在心裡嘀咕,覺得有些不吉祥,當然是對小竹濤而言。他長相不大像他的父親,但一舉一動都有他父親的影子,特別是走路時的背影。他的模樣清秀,身材細挑,如果孩子定像父母中的一個那他一定像他的母親。我們問為什麼母親沒和他一起來,他說母親不來好,至於為什麼不來好,他沒說,我們也不好再問。其實也用不著問。小竹濤確實很懂事,有點少年老成的意思。他默默收拾父親留下來的東西,有時把一樣東西看好久,看得眼淚汪汪的。他不僅睡覺睡在班裡,吃飯也隨我們吃,不摸底的人會以為來了個少年犯。

    說起來我也算是他父親的生前友好,因此從內心對小竹濤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也許他感受到了這一點,向我詢問許多事情,關於他的父親。我也向他詢問一些事情,同樣是關於他的父親。我們就像互通情報那樣,讓父親竹川和難友竹川在各自的心中得以完整。收拾完東西後小竹濤又在農場多呆了一天,他要求看看他父親平常幹活的地方。獲准後他跟著我們來到了農場田地裡,他這兒轉轉那兒看看,從日頭出山到落山。小竹濤走後我很懊悔沒讓他留下詳細地址,我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種懊悔。在勞改農場任何人都忌諱說「再見」這個字眼,分手時大都是道一句「多多保重」,可我在心裡希望能再次見到小竹濤,沒有地址就成了一隻斷線的風箏。

    7月16日:「歷史是驚人的相似。」去年的這一天我來到清水塘農場,也是在清水塘邊勞動,帶隊的也是佟管教,也是「赤日炎炎似火燒」。

    ——到清水塘服刑整整一年了,就是說已度過了十分之一的刑期。老資格犯人總結經驗說刑期的頭一年是最難熬的,很漫長,而過了頭一年後面就好過多了。至於以後的日子好過不好過現在還不知曉,可我清楚這頭一年確實是難熬的,日子像凝固了,真像一首大躍進民歌所詠「一天等於二十年」的。想想這一年對我意味著什麼呢?我有了多大的變化?勞改幹部們言之鑿鑿要把我們改造得「脫胎換骨」改造成新人。如果真有其事,那麼這一年的刑期就能使人比來時「新」了許多。「脫胎換骨」自然包括面目和精神兩方面。對面目的改變,我們自己是無法察知的,在農場裡找不到一面鏡子(不包括管教的住處),誰要想看看自己的模樣只能像那句罵人的話「撒泡尿照照」。如果說有鏡子那就是同類的眼,「某某你的臉上有塊灰」,「某某某你的眼咋紅了」。當然,管教也是面大鏡子,「某某變得結實多了嘛」,「某某某改造很有成效變成地道的莊稼漢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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