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季Ⅰ 第24章 煙雨良辰 (5)
    園外,烈火接天,對岸的曼珠沙華仍靜靜地綻放著,塵世的坍塌,風裡的血腥瀰漫似乎都與之無關,宛如這座城正踏上這條接引之路,漸漸陷入死亡的領地。

    長離手中沒有簫,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我們很久沒在一起看花開了。」他身旁的劍是他最後的驕傲,他用這把劍親手奪了天下,割碎了他與長離之間的奪取天下而產生的羈絆。

    凌看著她平靜地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彷彿和多年前一樣。

    利刃沾著火光落下,他以為他能看到一抹熟悉的血紅,卻只聽見刺耳的響聲,劍鋒就橫在長離胸前,細細的線橫在他們之間。

    「我收回我的天下。」長離收回細線,線上已佔滿鮮血,像是他們之間那根斷了的線。

    城在坍塌,宛如鳳凰涅磐般的悲壯,浴火而生的將是一場輪迴的終了,無人知何時才會再起始。或許只有這一刻,彼岸花在火中凋謝的瞬間,輪迴的美麗,才會如此明顯地展現在眼前……

    今生

    子縭的葬禮在一個小鎮裡舉行,小鎮很幽靜,依稀可見殘破的不知何時的古城牆,一條靜謐的河從鎮中穿過,河上無橋,河對岸深邃的綠色植物密集的令人生畏。子規一直抱著子縭的骨灰盒,葬禮上,無一人哭泣,就連子規也只是冷冷的盯著子縭的相片,心想她為何要這樣死去。他突然感到冷,一陣風吹得他渾身不自在,他點支煙獨自走到河邊,在岸邊一塊青石上坐下,青石旁就是一棵粗壯的槐樹,他感到些許的疲憊,迷迷糊糊地睡去。

    子規不知自己走在什麼路上,霧茫茫的一片,到處開滿血紅色的花朵,有花無葉,一叢叢的,讓人看著發毛。就在那血紅叢中,他見到子縭一身華貴哀怨的吹著簫,他似乎記得這首曲子叫做忘川。

    「你來了。」在子規的眼裡子縭的背影有些不同,聲音也不相同,他輕聲應了一句,仔細打量著子縭。「我一直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我?」當子規靠近時才發現那人不是子縭而是個根本不相識的女子。

    「那日,你燒了整座城池,我便趁亂逃出來,不知不覺就來到箐暉園,我從未想過你會殺我,後來我才明白,你只是想死在我手下。」

    子規漸漸的想起了那些斷斷續續的紛雜錯亂的記憶,一陣陣的頭暈,不知是何時起他終於知道他愛子縭,似乎前世他也愛著眼前妖嬈美麗的女子。

    只是子規以為他只愛他自己。

    「我曾問過,如果我是普通女子你是不是會娶我……」柔滑的手撫摸子規的臉龐,這個溫度很熟悉,像是臨死前能夠體會的最溫柔的幸福一樣,「但這一世我卻又陰差陽錯的成了你姐姐。」子規眼前變得昏暗,在記憶中留下她最俊美的笑容,子規拼了命問了一句:「那為什麼你從不告訴我?」

    沒有回音只有臉頰一側留下的死亡的幸福。死在他身邊,是子規的奢望……

    子規醒來後,已經躺在醫院裡,病床旁的父母興奮的看著他,子規卻面無表情,想著葬禮上的事。

    風,殘忍的吹徹著,給夏日帶來一絲涼爽,子規的胸口卻感到痛苦,就像是有毒留在那裡一樣,耳畔迴響著她最後的回答。

    「我對曼珠沙華許願了。」

    「許了什麼?」

    「我要陪在你身邊,作為條件,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子規不經意間摸到了身旁的墨簫,淚水濕了眼眶。

    「若我是普通女子,你會不會娶我。」

    「會……」

    子規答應著,一滴淚落在簫上。

    夜鶯

    文/曹兮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是誰?」連蓮的眼前掠過鳥的赤褐色羽翼。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知什麼聲音,像一台壞掉的錄音機一樣,古老的聲音,聽不清楚。

    「記起來了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不,你到底是誰?」她突然覺得自己也很無聊,居然會問這樣的話。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聲音淹沒在雨聲裡,她明白自己已醒過來。

    「啊……下雨了……」她無意間瞄了一眼窗外,雨水籠罩了整個城市,吞沒了寧靜與嘈雜。

    她繼續躺著,心想反正也無事,今天就準備耗在床上了。

    咚咚……煩人的敲門聲。

    咚咚……

    咚咚……

    「誰呀!」外面的雷聲混合著雨滴落在物體上的疼痛充斥著耳膜,使她不自覺的加大嗓門,當連蓮推開門的一剎那,她後悔了,門口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男子,被雨水打濕赤褐色的頭髮彆扭的粘在臉上,單薄的身軀,矇矓的褐色瞳孔裡傳遞著惹人憐惜的神情。

    「路過避雨。」

    那人歪了下頭,慘淡地笑著。

    連蓮雙手顫抖,有些掩蓋似的摸起鞋櫃上的移動電話。「要打電話給劉然嗎?她很想你。」可那人並不理會,側身進了屋。

    「不用,我吸根煙就走。」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毛巾擦頭髮,屋內光線陰暗,突然冒出的火光照亮那張蒼白的臉龐,緊接著一縷青煙徐徐升騰,那人就像是深埋於黑暗一般,只留下那一星半點的光源,苟延殘喘地閃爍著。

    連蓮放下了手中的電話。

    「去看看老師,他還以為你失蹤了。」

    他不理會連蓮,彷彿只專注於吞雲吐霧。

    「你以前……是不是喜歡我……」

    瞬間,沉默控制住了咽喉,連蓮尷尬地站在門口,想著怎樣應付這樣一句唐突的話。

    「林哥,開玩笑要有個限度,連蓮都有男友了,別說得她跟沒人要似的。」同屋的廖延聞聲起來,趁勢打破僵局。「臭煙鬼,吸完湮沒,攪我好夢!」

    「小子!注意你說話的語氣!」

    原本安靜的屋內頓時吵鬧了,連蓮閃過鬥嘴的兩人轉身進了自己的臥室。

    你以前……是不是喜歡我……

    那人的話在連蓮腦海裡繞了很久,她苦笑一聲躺在床上,知道今天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好過了。

    連蓮怔怔地盯著模糊的天花板,以為自己會哭出來。

    高三集訓,高一放假無事可做的連蓮埋在畫室裡,沒日沒夜的對著石膏,模特,黑白,色彩,她都覺得自己快瘋了,竟沒想過還能忍耐至今。

    最近連蓮都感到特別的累,身體犯懶,連抬手拿畫筆的力氣都不想使。

    夜鶯快上大學了。夏日的炎熱讓連蓮的腦子無法思考。

    她無意識地停下筆,盯著塗滿青蓮色底調的畫紙發呆。

    「去他媽的情人節!」連蓮聽著這話就知道是誰了,緊接著喝的微醉的廖延大罵著踢開畫室的門。

    她猛然醒悟,今天是農曆七月初七,中國的情人節。

    畫室裡放著KarenMok的《電台情歌》,聲音不大,沒能蓋過廖延那看似無休止的謾罵。

    「輕點!老師在裡面,能聽見。」連蓮做了個禁聲的手勢,然後無奈的攪動越漸發乾的顏料。廖延有些醒了,如臨死敵般對著被他虐待過的木門連連作拜,但還是聽見老師在內屋裡輕咳了一聲,連蓮對著廖延指指他身後的速寫本,他才連忙反應過來,搬了椅子拿著鉛筆假裝畫速寫。

    老師走出來,塗底色的連蓮順便瞥了一眼迎面走來睡眼惺忪的老師,老師只環顧一下輕念了幾聲夜鶯又轉身進了裡屋。

    而剛開始她對夜鶯的理解,僅僅局限於畫室裡的一台二手CD機。

    她也是後來聽別人講的,之所以CD機叫夜鶯倒不是因為是「夜鶯」牌的,其實這CD機別說牌子了,連商標都沒有,只有用白色的色粉筆在上面寫著的兩個大大的藝術字:夜鶯。夜鶯是繪畫老師的得意門生,比連蓮大一屆。

    他的原名叫林夜鶯,畫室裡大部分的人都管他叫林哥。

    只有連蓮會叫他夜鶯。其實她根本也沒叫過他也沒真正見過他,只是心裡這樣想過。

    隔日午後,連蓮有些疲倦,剛一進門就見到一個人低著頭在地上找些什麼,看了他手中緊握著的圖釘,連蓮才知道這傢伙在找圖釘。

    「用膠帶吧,圖釘太小不容易找到。」她把自己的膠帶遞到那人面前,那人抬起頭,連蓮只得無奈的笑一下,接著她就見到他面無表情的撕開膠帶將發黃的素描紙固定在畫板上。

    一會,畫室裡留有崔健的搖滾音樂。

    天氣熱得出奇,連蓮有些睏意,無意間鬆開手,黑炭似的橡皮滑落後七扭八歪地滾沒了,她慌忙起身尋找,發現橡皮掉在一堆畫板與牆的縫隙間,剛一伸手,指尖感到刺痛,她再仔細的一摸,摸到了橡皮和一枚跟那傢伙畫板上一模一樣的圖釘,她看了看那人,將那枚圖釘扔進了自己的畫袋裡。

    「小林,幫我代下課。」老師說完就消失在摔門聲後。

    「噢。」聲音並不沙啞,她一時心血來潮,突然轉頭。

    聲音的主人正是進門時見到的男生,連蓮打量起這個叫林夜鶯的人,她覺得他的眼睛有些特別,尤其是下午射進畫室裡的陽光照在他臉上,眼睛會有赤褐色的一層底色,過了一會,夜鶯笑了,連蓮納悶他為什麼會笑,突然發覺他們正四目相對。

    連蓮沒有立刻轉過身,她知道那樣很傻,於是又隨意地瞅了一眼別人,自然地轉回畫前。鉛筆整齊地在紙上遊走,悶熱又使她胡思亂想,她覺得夜鶯很符合自己的理想型。

    「型很準,明暗關係也對……」連蓮正亂想著,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她禁不住身體一顫,「抱歉,嚇著你了嗎?」她又看到了那雙赤褐色的眼眸。

    連蓮搖搖頭。

    「你看,整幅畫裡這個地方太黑,畫過了。」骨感的手的落處,正是連蓮出神時的「傑作」,她的臉發熱,支支吾吾地應了聲,便拿起可塑橡皮細心地將那一塊「瞎想」提亮。

    從此以後,連蓮盡量選擇人多的時候來畫室,雖然畫室會變得很嘈雜,但連蓮知道自己會跟夜鶯離得很遠,夜鶯永遠都喜歡在灑滿陽光的一角獨自畫畫,連蓮卻常在一層層人的包圍裡臨摹夜鶯的畫。

    連蓮的暑假在這種日復一日的枯燥裡瀕臨滅絕。當她覺得夜鶯差不多忘記自己的時候,第一次晚上上課。

    當一天漸漸走向死亡,血色滲入了天空,接著就像是血液冷掉後的顏色,一隻她從未見過的赤褐色的鳥劃過血海宣告夜的降臨。

    剛進門,連蓮就看到夜鶯在CD機旁惆悵的盯著窗外。她裝作若無其事,選擇一個靠門的位置,靜靜地盯著畫板發呆。

    怎麼就他一個人?她想。

    「你來了。」

    畫室裡除他二人以外再無別人,她應了一聲,回過神來拿起畫筆。

    「我教你畫油畫。」夜鶯轉過頭,有所乞求的看著疑惑的連蓮,「你願意嗎?」

    連蓮不知該說些什麼,張著嘴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算了。」一聲拒絕,她繼續沉醉在黑白的世界裡,塞上耳機,任這個世界都淹沒在Enigma的魔幻與神秘之中,連蓮感到自己身體的一種不同,彷彿與咫尺間的夜鶯相隔兩個世界,她喜歡這種感覺,在夏日中有點叛逆,放縱,甚至自己潛意識裡的邪惡都粘身上,但有一句被封在心底很久的話她不知道是什麼。

    啊,啊,我……我是不是喜歡夜鶯呀?連蓮不知是不是夏日那使人致幻的炎熱搞得自己中毒了,最近總是在想一些超乎尋常的事,她瞥了一眼夜鶯,發現他正拿著速寫本看著自己。

    「還有一點就畫好了,別亂動。」她又只能再轉回去,尷尬的定格。

    連蓮看著自己臨摹的畫,那是一張夜鶯的自畫像,似乎有些醜化了,臉龐故意畫胖,眼睛無神,突出耳朵,頭髮卻整齊的像是鳥翅膀上的羽毛。

    她想起了在黃昏時融化在血色天空中的赤褐色身影。

    「夜鶯,教我畫鳥吧。」她移動身子坐在夜鶯面前,瞥見自己的畫像,她能感受到夜鶯畫得極細心,連自己後頸上一處不太起眼的羽毛狀疤痕也在畫中。

    「你喜歡赤褐色的夜鶯嗎?那種只在傍晚飛翔與歌唱的鳥。」夜鶯並未停筆而是反問著連蓮。

    「我喜歡。」連蓮不假思索地答道。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