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戰國我的策 秦策·貳拾 出來混早晚要還的
    蔡澤相秦王數月,人或惡之,懼誅,乃謝病歸相印,號為剛成君。秦十餘年,昭王、孝文王、莊襄王。卒事始皇帝。為秦使於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質於秦。

    出自《戰國策秦策·蔡澤見逐於趙》

    范雎是一個經歷過很多事情的人。可以說看透了世間的事情,但是世間名利最難看破。可是你相信他會因為一個人的幾句話就讓出相位嗎?這個人物的口才相當之好,經歷相當之複雜,他就是蔡澤。

    蔡澤是燕人(今天河北張家口人),自幼好學,但是鬱鬱不得志。他先是去趙國謀發展,不知怎麼就被趕了出來,又準備去韓、魏看看能否混碗飯吃。在去往韓、魏的路上,那可不是遊山玩水,屬於亡命的性質,半道上又被強盜搶走了炊具,吃飯的傢伙都沒有了。這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此時的蔡澤落寞得像個詩人。

    但是事情總是在不斷變化的,機會似乎說來就來了。

    我們說過,范雎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在他被封為相國應侯之後,重用當年曾經有恩於己的鄭安平、王稽。但是後來鄭安平在攻趙之時,兵敗降趙;王稽後為河東太守,因為私通諸侯而被殺。按照秦國當時的法律,薦人不當,同罪。但是秦昭王念及范雎的功勞,既往不咎。這可是范雎職業生涯的重大挫折,范雎心內慚愧不已。

    蔡澤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躍躍欲試,欲將范雎的相位取而代之。於是,蔡澤西行入秦,準備拜見秦昭王。但是蔡澤沒有靜悄悄地低調公關,而是大張旗鼓,牛皮吹得震天響,讓人給范雎捎話:「燕地人蔡澤,乃是天下雄辯豪傑之士。他要是一見到秦王,必定是相見恨晚,秦王必定是以之為相,代替您的位置。」范雎心內很是不悅,心說:這人也太狂妄了,竟敢口出狂言。當年我范雎還不是靠著一封特牛的自薦書,靠著「遠交近攻」的策略,才登上這相位的?魏冉牛不牛?不一樣被我掀翻了?你蔡澤一個無名小輩,怎敢說奪我的相位就奪我的相位?你鬧呢吧?

    范雎於是召見了蔡澤,蔡澤入見。蔡澤的神情有點倨傲,只是對范雎拱手作揖。范雎本來就有點火氣,一見蔡澤如此無理,頓時火上澆油,但是面上依然過得去,不過話語間就帶出來不悅了:「先生揚言要代替我做相國,可有此事?」語氣裡帶著威嚴。

    蔡澤倒也敢做敢當,當面承認:「有啊,確實有這事。」

    范雎似乎覺得對方是個對手了,於是繼續問道:「那我倒是想問問先生有何高見啊?」

    蔡澤微微地笑了一下,說道:「唉,相國您的見識怎麼也是如此短淺?即便春夏秋冬,四季輪迴,也是暗合功成身退的原則的。想想這人生於世,身體好,吃得香,睡得著,思維敏捷,是不是挺幸福的一件事?」

    范雎點頭稱是。有時候越是這樣的幸福我們卻越是視而不見。

    蔡澤又說:「像咱們這樣靠一張嘴吃飯的人,假如能秉持仁義之心,大家都敬仰,那是不是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兒?」

    范雎又點頭稱是。揚名立萬,那可是每個男人的夢想。

    蔡澤接著說:「人生在世,要是既能富貴顯達,又能實現抱負,後世流芳,這難道不是幸福的一件事嗎?」

    范雎確實也找不到借口來反駁,只有點頭稱是。

    但是蔡澤話鋒一轉,直指范雎的軟肋:「那像商鞅、吳起、文種等人的結果是不是也很值得羨慕呢?」

    范雎知道蔡澤是想用說辭窘住自己,想讓自己讓出屁股下面的相位,便回敬說:「為什麼不值得羨慕呢?男子漢輔佐君王忠心耿耿,公而忘私;不顧毀譽,不畏凶險;丹心一片,竭忠盡智。不因功高而自驕,不因富貴而懈怠。像這樣的三個人,可以說是忠義的表率。因此君子都是不惜犧牲性命成就名聲,捨生取義,有何不可?」說完就有點倒吸涼氣了:哪有那麼冠冕堂皇的事情啊,我才不捨得這條命呢!隨即也看著蔡澤,心說,看你有什麼話說?

    蔡澤說:「生命誠可貴,咋能隨便死?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如果非得以死來贏得忠君這個虛名,那麼孔子等人就不會成為聖人了。死很容易,活著很難,因為要死很久。死得其所就不容易了,而功成名就雖能活到自然死卻更難做到了,相國以為如何?」

    范雎十分讚賞,也想法頗多。如果每個人都需要通過死這樣的極端方式來證明自己是個忠臣的話,那這代價也太大了。人啊,都知道自己的結局是那個小盒,也都知道這是一件無論如何也不會晚來的事情,但是人都害怕那個終點,都希望給自己的時間多一點再多一點。而且越是地位高的人就越害怕,所以那麼多人祈求長生不老,一代一代,前仆後繼,樂此不疲。

    蔡澤看出來範雎在思考問題,於是繼續說:「其實剛才咱們談論的三個人也真是爺們。他們精忠報國,建立功勳,也確實值得欽慕。但是周公輔佐成王,難道不算是忠誠嗎?就君臣關係來說,周公比那三個人如何?」

    范雎心裡明鏡似的,當即回答:「商鞅、吳起、文種比不上他,確實比不上,確實。」范雎的話裡帶著琢磨,「比不上,確實比不上啊。」

    蔡澤看出來範雎的琢磨是自己的話起作用了,就繼續說:「那麼當今您的老闆秦王,在慈愛仁厚、信任忠良、不辜負舊交方面比起那三個人的老闆又怎麼樣?能勝過他們嗎?」蔡澤的這句話很有威力啊,直接問到范雎的命門,伴君如伴虎,你知道哪天他會翻臉?再說如果君主都是慈愛仁厚的,那他的地位就危險了。

    范雎開始打太極:「哦,這個嘛,那個,也許似乎大概是,然而未必不見得,那個我還真不是很清楚。」

    蔡澤知道這話范雎不敢實說,所以就自己挑明:「我蔡澤知道您不會說,當今的秦王也不是沒吃過大臣專權的苦頭,所以他不是當年那個靠母親和舅舅扶持的小孩子了。而相國您幫助秦王剷除內患,加強軍權,威加海內,聲名萬里。您覺得秦王對你的信任會超過他們三位麼?但是您的富貴和所得卻比他們三位多得多了去了。而相國您依然在這相位上樂樂呵呵的,不知道隱退,就好比水壺的屁股著火了,還在悠閒地吹著口哨。您就不擔心嗎?」

    范雎這次沒做聲。這幾句話確實說到了范雎的心坎裡去了。尤其是他舉薦的鄭安平、王稽所犯的錯誤,秦王雖然沒有深究,但是他分明感到秦王在退朝時回頭看他的冷漠眼神,已然不是當時那個肯為他跪下的皇帝了,不由得後背發涼,有點後怕的感覺。

    那時候的人口才真好,說這麼多話也沒說喝口水來個茶歇歇什麼的。蔡澤接著說:「常言道『盛極必反』,《易經》上也說『亢龍有悔』,這是大自然的規律,也是聖人所謂不變的道理。」蔡澤說完這些又講了幾個功成沒有身退的「反面例子」,這真是看不透名利的誘惑啊。最後蔡澤又說:「世間能看透名利,超然出世的,也就只有范蠡一個人了。相國沒事也愛打幾把麻將吧?也有輸得急赤白臉的時候吧?有時候就會下所有賭注梭哈,但是結果您也心知肚明吧。如今您在秦為相,運籌帷幄,使秦王的慾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而且您的遠交近攻也是高明到極點,可以說您的功名已經無以復加了。此時如果還不隱退,那您就離商鞅、吳起、文種之禍不遠矣。您何不納還相印,虛相國之位以等待賢人?這樣的話既可以長享富貴,也可以長壽安康,這與咱們可以預見的將來您的身遭慘禍,自然是天壤之別,您的看法又如何呢?」

    范雎也徹底看清楚了自己的結局:自己不過是一個過客,能屈能伸,見好就收,也就罷了吧。別看今天是相國,也許明天就是階下囚。別看今天鬧得歡,小心明天拉清單。嘎子都懂得的道理,范雎也該明白。人生的起伏,也確實如此。

    范雎知道出來混早晚要還的,機關算盡,又能如何?蔡澤的這番話使范雎感同身受,說道:「先生的話太有道理了。」於是請蔡澤入座,待以上賓之禮。

    過了幾天,范雎入朝拜見秦昭王,對秦王說:「大王,有位從山東來的客人蔡澤,很是雄辯,口才滔滔,臣我閱人無數,那簡直是無人能比,臣我是自愧不如啊!」出來混早晚要還的。

    於是,秦王召見蔡澤,二人見面。秦昭王對蔡澤也是十分讚賞,拜他為客卿。這時候,范雎開始自尋退路,稱病不朝,並且借病辭官。昭王一再不准,范雎一再堅持。昭王無奈只好準奏。我猜測昭王其實也一直在想以後該如何處理范雎,范雎主動辭職,倒也省去了很多事情。小時候聽評書有這麼一句話:「太平本是將軍建,不許將軍見太平。」在一個集團裡,個人的作用總是有限的,所以該出手時就出手,該回首的時候就回首。

    秦昭王對蔡澤的計策也十分欣賞,果然讓他當了相國。蔡澤幫助秦昭王吞併了東周國,那象徵權力的九鼎最後終於落到了秦國的手裡。

    蔡澤出任相國沒幾個月,就有人在秦王面前誹謗他,一番話就得來的相位,必定缺乏「基層經驗」,而且短時間內也沒有機會「營黨結私」,在權力圈子裡,你沒有自己的勢力集團,勢單力薄,會很危險的。蔡澤深怕因此招致殺身之禍,他勸說范雎的話如在眼前——出來混早晚要還的。於是,蔡澤也稱病辭官,回到封地,得封剛成君。在秦十多年,蔡澤歷事昭王、孝文王、莊襄王,後來侍奉秦始皇,並出使燕國,三年之後令太子丹入秦為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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