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 第5章 傳奇:喧囂過後的蒼涼 (5)
    看到弟弟所遭受的一切以及發生在他身上的蛻變,做姐姐的張愛玲已沒有了眼淚,因為在弟弟的身上,她同時也看到了自己未來生活的影子。這個家值得她留戀的東西已經越來越稀少了,在這裡,她找不出什麼東西能夠激起她的熱愛;倒是此刻遠在歐洲的母親,常常能引起她一些奇異而美好的憧憬,一種超越親情的浪漫的愛戀,她後來以這樣的話語來評論自己母親:「我一直是用一種羅曼蒂克的愛來愛著我母親的。她是個美麗的女人。」

    1937年,為了張愛玲的學業,母親再次回國;張愛玲也於同年夏天,從聖瑪麗亞女校畢業。然而當她勇敢地向父親提出要到英國留學時,就像此前父親遲遲不肯拿出學費一樣,這次她遭到了拒絕。「我把事情弄得很糟,用演說的方式向他提出留學的要求,而且吃吃艾艾,是非常壞的演說。他發脾氣,說我受了人家的挑唆。」張愛玲在《私語》中寫道。這或許代表了張愛玲的隱秘自責——她是為了支持母親才被父親棄絕的。

    父親的自私當然令張愛玲很失望,對家人的態度也就更加冷淡了。父親雖然很少過問她的生活,但實際上卻是喜歡她的。張愛玲的活潑伶俐,天資聰慧讓父親很是歡喜,還曾親自為她的《摩登紅樓夢》擬標題。在沒有母親的相伴的日子裡,父親的那間散發著淡淡幽香的書房,霧一般穿過玻璃的陽光,亂攤在屋內的小報,甚至瀰漫在屋內的鴉片雲霧,也讓她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美感。一邊瀏覽著小報,一邊同父親談談親戚間的笑話——「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時候他喜歡我。父親的房間永遠是下午,在那裡坐久了便覺得沉下去,沉下去。」

    這種單親的異性愛,使張愛玲對父親有一種深沉的依戀感,這份依戀或多或少也同樣存在於她對胡蘭成的情感中。然而儘管對女兒的文學天賦非常欣賞,父親對她的感情卻是十分複雜的。他並不覺得女兒是愛自己的,女兒的心從不曾屬於這邊,她的性格太像她母親。父親是把對前妻的恨遷移到了張愛玲的身上。張愛玲是懂得這些的,她在潛意識裡把自己的不幸的一部分歸咎於母親的離家出走,而對父親始終是有幻想的。「母親回國來,雖然我並沒有覺得我態度有顯著的改變,父親卻覺得了。對於他,這是不能忍受的,多少年來跟著他,被養活,被教育,心卻在那一邊。」

    一直以來與前妻的隙怨,此刻又因女兒的「偏向」而凸現出來,父親話中的「別人」當然是有所指的,而後母也不失時機地過來添油加醋:「你母親離了婚還要干涉你們家的事。既然放不下這裡,為什麼不回來?可惜遲了一步,回來只好做姨太太!」

    實際上,早在她的母父離婚的時候,離婚協議上就明確地寫著,有關張愛玲的學業問題,都需徵求母親的意見。顯而易見,後母在借題發揮,將對自己前任——張愛玲生母——的反感轉移到張愛玲的身上。

    由於家庭矛盾的激化,後母的這種嫉恨很快就在一件小事中爆發了。當時正值1937年夏天,一直虎視眈眈地窺伺中國的日本突襲了上海,淞滬會戰爆發。當時張愛玲正在鄰近蘇州河的家中,夜夜被隆隆的炮聲吵得不能入睡,因而就跑到母親的住處待了兩周。走前她已和父親交待過,但卻未告訴後母。女人天生的猜忌心理令這位後母對張愛玲的「出逃」怒不可遏。兩周後,回到家中的張愛玲如同經歷了一場暴風雨。

    「回來那天,我後母問我:『怎樣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說一聲?』我說我向父親說過了。她說:『噢,對父親說了!你眼睛裡哪兒還有我呢?』她刷地打了我一個嘴巴,我本能地要還手,被兩個老媽子趕過來拉住了。我後母一路銳叫著奔上樓去:「她打我!她打我!』」

    當「後母一路銳叫著」向樓上的父親奔去,深知父親脾氣的張愛玲預感到大禍就要臨頭了,周圍的環境在她的心目中立刻定格為無聲的場景:「在這一剎那間,一切都變得非常明晰,下著百葉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飯已經開上桌了,沒有金魚的金魚缸,白瓷缸上細細描出橙紅的魚藻。」終於,她的父親趿著拖鞋,氣急敗壞地衝下樓來。一把揪住她,拳足交加,大聲吼道:「你還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為了一個神經質的女人,張愛玲平生第一次遭受了父親的毒打:「我覺得我的頭偏到這一邊,又偏到那一邊,無數次,耳朵也震聾了。我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他還揪住我的頭髮一陣踢。終於被人拉開。」此時的張愛玲,腦中一直閃現著母親一句話:「萬一他打你,不要還手,不然,說出去總是你的錯。」所以她並沒有想抵抗。暴怒的父親上樓去了,被打倒在地上的張愛玲爬起來,獨自走到浴室的鏡子前,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一樣,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審視著自己身上的傷。她本想跑出去報警,可卻被看大門的巡警攔住,並被告知門是鎖著的,鑰匙在父親那兒。

    「我試著撒潑,叫鬧踢門,企圖引起鐵門外崗警的注意,但是不行,撒潑不是容易的事」。父親知道了女兒的意圖,脾氣比剛才更壞了。一等到她回到家裡,就把一隻大花瓶向女兒的頭上砸去。這是怎樣驚心的場面啊!然而張愛玲在記述這一段時卻只寫道:「稍微歪了一歪,飛了一房的碎瓷。」她的心已然麻木了。

    父親走後,照顧她的何乾哭著對她說:「你怎麼會弄到這樣的呢?」頓時,長久以來憋悶在她心中的冤屈,一古腦兒地都湧了出來,她抱住何干大哭了一場:刺痛自己的,是至親的人;憐憫自己的,是毫無血緣關係的人:「然而她心裡是怪我的,因為愛惜我,她替我膽小,怕我得罪了父親,要苦一輩子,恐懼使她變得冷而硬。」她在黑暗中傷心地抽泣。從小就在無愛的環境中長大的她,世界之於她,完全是個缺乏情感的物慾的俗世。愛是一種奢侈品,在她眼中,現實原來就是如此,所以她無可奈何地哀歎:「總之,生命是殘酷的。看到我們縮小又縮小的怯怯的願望,我總覺得有無限慘傷。」

    因為替張愛玲擔心,何干就偷偷地往她舅舅家打了電話。第二日,張愛玲的姑姑就來替她說情。後母一見到她就冷笑道:「是來捉鴉片的麼?」還沒等她姑姑開口,她父親就從煙鋪上跳起來劈頭打過去,這下「情」沒說上,人先被打傷送進了醫院。臨走前,她姑姑發誓說:「以後再也不踏進你家的門!」然而這終究是家中的醜事,並沒有鬧到巡捕房去。

    姑姑走後,張愛玲一度陷於十分危險的境地。「我父親揚言說要用手槍打死我。我暫時被監禁在空房裡,我生在裡面的這座房屋忽然變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現出青白的粉牆,片面的,癲狂的。」即使在這樣的時刻,她的心中也充滿了詩意:「BeverleyNichols(通譯作「貝弗利·尼科爾期」,英國作家)有一句詩關於狂人的半明半昧:『在你的心中睡著月亮光,』我讀到它就想到我們家樓板上的藍色的月光,那靜靜地殺機。」「花園裡養著呱呱追人啄人的大白鵝,唯一的樹木是高大的白玉蘭,開著極大的花,像污穢的白手帕,又像廢紙,拋在那裡,被遺忘了,大白花一年開到頭。從來沒有那樣邋遢喪氣的花。」

    張愛玲知道,父親決不至於把她弄死。「不過關幾年,等我放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我了。數星期內我已經老了許多年」。她用手緊緊地捏著陽台上的木欄干,「彷彿木頭上可以搾出水來」。她的頭上是赫赫的藍天,「那時候的天是有聲音的,因為滿天的飛機」。此刻,她希望有個炸彈掉在家中,瞬間解決所有的問題,「就同他們死在一起我也願意」。善良的何干怕她逃走,一再地叮囑道:「千萬不可以走出這扇門呀!出去了就回不來了。」而實際上那些脫逃的計劃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的腦子。

    還沒等實施真正的脫逃計劃,她卻病倒了,生了沉重的痢疾,一病就是半年,還差一點死掉。然而父親既沒有為女兒請醫生,也沒給她抓藥。躺在病床上的張愛玲,望著秋冬的淡青的天,又開始陷入莫名的傷感中,甚至想到了死亡:「對面的門樓上挑起石灰的鹿角,底下纍纍兩排小石菩薩——也不知道現在是哪一朝,哪一代……朦朧地生在這所房子裡,也朦朧地死在這裡麼?死了就在園子裡埋了。」

    在病痛的折磨之下,她依然通過她那份獨有的感官,傾聽著周圍的一切:大門每一次的開關聲,「巡警咕滋咖滋抽出�袤萿漯靋活A然後嗆啷啷一聲巨響,打開了鐵門」。即使在睡夢中也能夠聽見這聲音,還有踩在煤屑路上的吱吱叫的腳步聲。「即使因為我病在床上他們疏了防,能夠無聲地溜出去麼?」她一刻都沒有忘記從這裡逃出去。

    「一等到我可以扶牆摸壁行走,我就預備逃。」終於,她從何幹那裡打聽到了兩個巡警換班的時間,於是在一個隆冬的夜晚,她伏在窗上用望遠鏡觀察著外面的動靜,一等到夜路上沒有人,她就真的挨著牆一步一步地逃出去了!

    張愛玲在憶起這段出逃經歷時寫道:「——當真立在人行道上了!沒有風,只是陰曆年左近的寂寂的冷,街燈下只看見一片寒灰,但是多麼可親的世界呵!我在街沿急急走著,每一腳踏在地上都是一個響亮的吻。而且我在距家不遠的地方和一個黃包車伕講起價錢來了——我真高興我還沒忘了怎樣還價。真是發了瘋呀!隨時可以重新被抓進去。事過境遷,方才覺得那驚險中的滑稽。」

    在經歷這件事之後,張愛玲基本上就與父親斷絕了往來。在她看來,父親在她生命垂危之際如此待她,父女間的親情已經蕩然無存了,但根據她弟弟張子靜的回憶,在張愛玲痢疾越來越嚴重且拖了很長時間之後,照顧她的何干惟恐她出事,自己會負連帶責任,於是就趁她後母不注意,把事情偷偷講給她父親聽,並一再聲明:倘若他再不採取挽救措施,出了人命她可不負任何責任。或許是考慮到萬一出了人命,自己將背上「惡父」害死女兒的壞名聲,傳揚出去不好聽,抑或是此時的怒氣已消,而且對女兒除了這次的震怒之外,兩人並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敵,所以張愛玲的父親便開始注意到女兒的病情。他用消炎的抗生素針劑為女兒注射了幾次,當然,這一切都是背著後妻做的。之後,她的病情基本上得到了控制。在何干的精心照料下,張愛玲才得以恢復健康。

    張愛玲留在父親家裡的東西,都被她後母拿出去給人了,只當她死了。因為她的出走,父親遷怒於何干,認為她也是女兒的同謀,就把她大罵了一頓。沒幾天,這位一直最關心張愛玲的老人收拾東西,離開張家回皖北老家去了。當時張愛玲已經投奔到母親那邊。何干臨走之前,還偷偷收了一些紀念物給小主人送過去,主要是一些張愛玲小時候心愛的玩具,多年之後,她一直記得「內中有一把白象牙骨子淡綠鴕鳥毛折扇,因為年代久了,一煽便掉毛,漫天飛著,使人咳嗆下淚」。

    曾經和弟弟一起在院子裡追大白鵝的歲月,從此一去不復返了。在張愛玲趁著夜色摸出父親家大門的時刻,即是她生命中另外一種東西呼之欲出之際。她自我封閉的內心充滿了敏感和警惕。不久,張愛玲發現,自己對母親的情感也正在發生著變化。

    「那年我弟弟也跟來了,帶了一雙報紙包著的籃球鞋,說他不回去了。我母親解釋給她聽她的經濟能力只能負擔我一個人的教養費,因此,無法收留他。他哭了,我在旁邊也哭了。後來他到底回去了,帶著那雙籃球鞋。」

    這件事,使張愛玲感覺到「母親的家不復是柔和的了」。

    母親是封建家族裡走出來的新潮女子,所選的路是走出去接受新潮的西方思想,這讓幼時的張愛玲對母親產生了一種極大的渴慕,母親於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另一方面,張愛玲的父親張廷重既有著書香之家的文筆風流,也脫不掉封建遺少的種種惡習,對家庭從未自覺出一種責任感,這讓張愛玲既愛又恨。當她死裡逃生地回到母親身邊時,等待著她的,又不復是「柔和」的親情了。

    張愛玲從他們那裡得到兩個一生都無法逃離的宿命:抒發於文字間的濃郁的蒼涼之色;於母親處得來的對於感情的自恃,特別是對親情的淡漠,從而也為自己的感情生命造成了一種飢渴,希冀創造一種豐潤的感情生命。亦如她對胡蘭成癡狂的愛戀,尚或有些笨拙,只是高傲的血統於她尚不致貽笑大方,但與文無關。渴望愛的臨近,卻恐懼於愛的迷惑力。清醒地認識著愛的本質,卻又悲哀地迷亂於愛自失的過程。這是所有女人的通病。每個女人的潛意識裡都在等待著那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人,千萬年,千萬人之中無可替代的那個人,卻又因熟稔千萬年,千萬人普遍的規律而畏懼,畏懼於自我被捲入的狂熱力量,因而本能地要去逃避愛的份量,惴惴於愛的降臨。飛蛾撲火的熱情與抽身獨處的冷寂,是一雙相互咬嚙的小獸,存於她的靈肉之間。固然,與胡蘭成之愛雖為悲劇,但那一等才情,三等人品的男人,其多情風流、薄性任意的性情,自然有著客觀的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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