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前面 第16章 1991年夏天 (3)
    我不將此理解為呂佳薇對我不信任,她肯定只是希望有個行家幫我鑒定一下,成竹在胸了再出手,如果不行,也好在被陳天祥否定以前再改。如果是我,我不會這麼穩紮穩打,呂佳薇教了我,我覺得有理,所以陳天祥問陳小姐啊,劇本改得怎麼樣了?我說,快了。他怕我焦急似的說,不急不急,你慢慢改,不要忙壞了身體啦。

    我去找我叔叔,把《刺刀見紅》原先的劇本和我改過的都帶上。我叔叔正在辦公室拿著一報紙看得入神。見我進來,他很高興,把報紙揚了揚,他說,阿米,台灣當局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了。我一聽也很興奮,說,那麼就是說祖國馬上就要統一了是不是?我叔叔瞪我一眼,他說,你怎麼頭腦這麼簡單?還早著哪!我於是就沒了興趣。我從小就看到很多標語,說台灣是我國的神聖領土,我們一定要解放台灣,還在老師的帶領下挖過防空洞,小學課本裡也有廈門十三個英雄小八路在當年解放軍炮擊金門時手拉手把被炸斷的電話線接起來,保證前線的通話正常進行,等等。我曾經幻想能加入到解放台灣的戰鬥中去,把台灣人民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好歹也算親歷了一場戰爭,可是這麼多年過去,台灣還沒有解放,就是台灣這麼多年後好不容易終止了所謂動員戡亂時期,我叔叔仍然說還早著哪,所以我就不想再提這個話題,我說起《刺刀見紅》。我叔叔聽了前因後果,馬上點頭,他說,行,先放這我,我叫文聯一位最優秀的老作家看看。

    我要離開時,我叔叔把我叫住,他說,阿米,我正要下班,你跟我一起走吧,到我家吃飯。我也沒客氣,跟我叔叔根本不需要客氣。

    我叔叔家就在市委大院裡,75平方米的單元房,兩房一廳,房子蓋了多年,相當陳舊,室內也沒任何裝修,水泥地,石灰牆,可是客廳裡卻醒目地放著一台大彩電,我進門就看到了。我嬸嬸正在廚房裡炒菜,見我進來,手裡拿著勺子喜滋滋地小跑著出來,直奔大彩電,按下按鈕,她說,阿米呀,快來看快來看,日本貨就是好!她用勺子指著屏幕,你看這眉毛這眼睛,多逼真啊,嘖嘖嘖,比真人還真!

    我叔叔說,行了行了,快煮菜吧,下午我還有會呢。

    我嬸嬸還是一步三回頭地盯著電視,兩眼流光溢彩,好像第一次見到它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

    大彩電確實很好,色彩、清晰度以及聲音都無懈可擊。我叔叔說,你嬸嬸一直吵著要買,所以就讓阿果錢先墊著買下了,其實遲幾年買也沒什麼嘛。話雖這麼說,他的眼睛還是亮亮地一直盯在上面。我可以想像得出阿果的得意勁,這樣的事阿果恨不得再舉行幾場巡迴報告,其他事阿果都已經自喜得不行,這件事,我叔叔沒錢,他出錢先墊一下這事,他肯定笑得嘴都快裂了。我感覺挺不好的,但我不好說出來。悶悶地那看會兒電視,悶悶地吃頓飯。只有我嬸嬸最興奮,圍繞著電視有說有笑。我注意到她開始化妝了,抹了粉,上了口紅。吃飯之前她用紙在嘴唇上擦幾下,吃完飯洗了碗筷,她馬上又湊到鏡子前,拿出口紅,像等著誰來吻一樣翹著嘴唇,上一抹下一抹,然後雙唇細細抿起,左右蠕動幾下。因為我在注視,所以她對這個過程格外重視,她看到我臉上素淨如一塊沒有耕作過的荒地,所以自我感覺不錯,可以這麼說,她幾乎是以表演般的激情完成了抹口紅的過程。我後來對女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抹口紅的厭惡可能與我嬸嬸有關,女人的畫眼描眉抹口紅應該是與穿胸罩以及裹塑身衣、綁收腹帶等等美化自己的東西有著類似的隱私性,實在都不適合當眾完成。

    吃過午飯我叔叔打起呵欠,他說下午的會就在市文聯開,他會把我的劇本帶去。老作家會馬上看的,一兩天我就會把情況告訴你。

    第三天,我叔叔果然就打電話來說,老作家看過了,他自己也看過了,看了一個通宵。我急著問:老作家覺得怎樣?我叔叔反問道:你怎麼不先問問我覺得怎樣?我說,你又不懂這個。我叔叔笑起,他說,誰說我不懂?我懂,我覺得很好,你改得很好。我的看法和老作家很一致。我沒告訴老作家劇本是誰改的,他把兩個本子都看過,然後告訴我改劇本的是一個高手。哈哈阿米,你成了高手了。

    我很興奮,這是與名譽與金錢都無關的興奮。我把我叔叔的話轉告呂佳薇,她笑起來,說,是不是,我說你行嘛。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們以為陳天祥也會高興,有人不要錢不要名地傻幫忙,他還不嘴都笑裂了。沒想到他並沒有。接過劇本,他用大拇指與食指捏住邊沿,嘩嘩嘩翻動著,翻到哪頁看哪頁,一目十行。他說,很好啦,陳小姐好好了不起啦,我們就按這個本子拍吧。

    我很不解,心有點虛,我問呂佳薇,陳天祥為什麼是這個態度?他是不是對我的修改不滿意?還是覺得我這樣的無名小卒太不知天高地厚,傷了他的自尊心?呂佳薇搖頭,她也不解。我的不解藏在心裡,問都不好問,呂佳薇卻不同,她覺得要把這個問題弄清楚。她說,陳導,這個劇本改得好,市文聯的專家都說好。

    陳天祥還是哈哈哈的,他說,是啦是啦,是很好啦。

    呂佳薇說,你看看嘛,仔細看。

    陳天祥攤攤手,說,很好就是很好啦,我不用看了。呂小姐你好漂亮哪,你這麼認真說話的樣子好好看啦。

    呂佳薇說,那就這麼拍了?按改過的拍?

    陳天祥靠近來,說,是啦是啦。

    我覺得再說下去挺無趣了,拉拉呂佳薇衣角,走了。能按我改過的本子拍,這就夠了,其他的不問也罷。接下去幾天,都是補拍前面一些改過的戲。陳天祥真是好性子,整天不急不躁。戲在市區和市郊風景區或偏僻山丘、無人密林裡拍,幾天這裡幾天那裡,歇歇停停,遊戲一樣。有一次劇組拉到市區東面一個小山丘上,那天呂佳薇老不能入戲,呂佳薇幾乎沒有這樣過。我問她為什麼,她指指山下一排整齊劃一的樓房說,我小時候是在這裡長大的。那一排房子是部隊營房。陳天祥過來安慰她,陳天祥說沒關係啦,我們明天再來拍,明天不行後天再來,大後天也可以啦。我有時候也奇怪,為什麼陳天祥不急,他是老闆,投資者,每多拖一天,就得多付出一大筆錢,陳天祥就是再富有,也犯不著懶洋洋地養著這麼一大群人啊,可他就是不急,整個劇組好像都不急,除了呂佳薇。

    呂佳薇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然後就去敲武打教練的門,她要練功。《刺刀見紅》是武戲,斷不了打來打去,陳天祥雇了替身演員,呂佳薇的武戲可以讓替身上。偏偏呂佳薇不肯,她說至少自己要完成百分之八十。呂佳薇挺招武打教練的嫌,這麼早,整個劇組都縮在被窩裡呼呼大睡,吵什麼吵。但呂佳薇還是敲門,不停地敲,直至把武打教練從床上敲起來。她說,你教我吧,你把我教成了,我就不叫你了。

    這部戲對呂佳薇也許真的很重要,但在我看來呂佳薇對於這部戲卻並不見得多重要,從各地武術隊中找五官端正、身手敏捷的演員早就有成功的經驗,一天都沒有拍過戲的李連傑,轉眼成了巨星,福建省武術隊的高佳敏、吳秋花等一群女孩子也從來不知拍戲什麼滋味,可是在徐小明電影《木棉袈裟》裡也像模像樣的。正如教科書所說,中國地大物博人才濟濟,陳天祥何必非呂佳薇不可?

    有一天深夜,賓館裡已經無聲無息了,呂佳薇還拖著我幫她對台詞。我覺得她台詞已經足夠熟練,在片場上卡詞的從來都不是她,而是其他人,所以她實在沒必要再這麼較真。呂佳薇卻不同意,她說,別人是別人,我是我。過一會,她又呢喃了一句:不知道《刺刀見紅》年底前能不能上演,最好能上演,能在全國上演就好了。我看出她的心思,她有了期待。這幾天她一直拿著《大眾電影》翻著,無疑指望著《刺刀見紅》的劇照有一天能在上面登出,最好是上封面,她甚至還開始眺望金雞獎和百花獎,想評上最佳女主角。

    直覺告訴我陳天祥是個需要提防的人,他那油膩膩的樣子我怎麼看怎麼不舒服。呂佳薇對他倒不是太反感,導戲時,陳天祥說著說著,往呂佳薇身上靠一下,在她手上捏一下,在她腿上蹭一下,呂佳薇坦然接受,她沒有不適感。隨便讓男人揩油不是呂佳薇的愛好,她一向都十分警惕。肌膚與肌膚之間存在著某種不可理喻的電波,親愛的人,恨不得整天粘在一起,討厭的人,哪怕針尖大的面積接觸都忍無可忍。這個觀點呂佳薇不會反對,她總不至於把陳天祥也看成是親愛的人吧?呂佳薇被我問得訕笑起來,她看著我,晃晃頭,說,阿米,你還是那麼單純,太單純其實也不好。想想,她說,其實很簡單,我不想得罪他。過一會她又說,阿米,生存不容易,需要很多智慧的。我記得當時呂佳薇說這話時,我還很不屑地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直到幾年後,我才終於理解了她的話。

    阿果抱著一束鮮花來看呂佳薇。我早就猜出他會來,但沒想到他來就來了吧,居然還送鮮花。1991年的時候,在我們這裡送鮮花還算新鮮事,會招來很多驚奇疑惑的眼光。在這之前,阿果和呂佳薇其實並沒有真正接觸過,最多見過面,點個頭,話都沒說過,可是阿果卻抱著鮮花來了。

    阿果來時呂佳薇正在拍戲,她上著濃妝,戴著裝飾了很多小辮子的古怪假髮,穿一套月白色的鑲著湖藍色滾邊的民國服裝,在樹叢中、岩石上跳上跳下,揮刀舞劍與一群將她團團圍住的人對打,怒目圓睜,嘴裡呵呵有聲。阿果嘖嘖嘖地讚歎著,阿果說哇太棒了!太了不起了!經過全縣巡迴報告的錘煉,阿果的音域已經十分寬廣,再加上他放開嗓門,故意要讓別人聽到似的,所以就轟隆隆打雷般劃過片場的上空。

    陳天祥拍戲喜歡同期錄音,這跟我們國內當時的導演不一樣。阿果一說話,聲音進去了,這場戲就不行了。陳天祥回過頭來,不帶任何好惡地看了阿果一眼,然後揚揚手,表示收工,讓大家歇下。呂佳薇馬上反對,她像真正的女俠一樣急步走到陳天祥跟前,攔住他,她說,陳導,拍吧,這場戲過了再歇。陳天祥很快樂地在呂佳薇肩上拍拍,說,好啦呂小姐你也辛苦了,歇歇啦。然後怕呂佳薇再揪住他不放似的,急匆匆走了。香港來的那些燈光攝影也跟著一下子鳥獸散去。

    呂佳薇很惱火,她走過來,惡狠狠地盯著阿果。阿果趕緊自我介紹,他說我叫陳果,大家都叫我阿果,我是阿米的哥哥,我們以前見過,你還認得我吧?

    呂佳薇一邊叫我幫她卸假頭,一邊咕嘀:化了兩個小時的妝,拍了一個小時的戲,這戲要拍到猴年馬月去!

    阿果湊近,把花遞過來,他說,呂小姐,你的戲實在演得太好了,我真沒想到你還會武術,哇,難得難得。阿米老跟我說呂佳薇,呂佳薇長呂佳薇短的,所以我今天來看看。哪,這花是送給你的。

    呂佳薇把花接過,淡淡地說了聲謝謝。我相信阿果給呂佳薇的印象肯定不好,但是很奇怪,接下去他們的接觸竟然越來越頻繁了,有說有笑,已經熟悉一百年的樣子。有時候阿果開來小車,把呂佳薇接走,去哪裡我不知道,我問過呂佳薇,她笑笑,不答。又有的時候呂佳薇拿回兩瓶香水或者兩件襯衫之類的,是阿果送的,我和她各一份。這幾年阿果發了闊了,但阿果從來沒有對我甚至我的父母慷慨過,我當然也沒稀罕過。如今因為呂佳薇,阿果有東西要送,竟然是通過別人送到他妹妹手中。

    你哥哥這個人挺聰明的,呂佳薇說。

    你哥哥挺有趣,呂佳薇又說。

    我哥哥阿果他聰明,這沒錯;他有趣嘛,就得斟酌了。他給我當了三十年的哥哥,我從來沒覺得他有趣。有些話我不好說,阿果畢究是我的哥哥,但我也不希望呂佳薇對阿果判斷錯誤。我說,阿果這人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少跟他來往。呂佳薇笑笑,臉上看不出一點意外,她說,天底下不是好東西的人太多了,總不能都不跟他們打交道吧?阿果正在籌辦一家自己的公司,你知道嗎?我說我不知道,阿果的事我從來不過問。呂佳薇就說,阿果理想大得很,前程也不可限量,他要辦一家對外貿易公司,拉我入股。

    我對阿果的能力一點都不懷疑,但我對阿果也一點都尊敬不起來。有些人就是這樣,哪怕他再有地位再有錢財再人模狗樣,也無法獲得別人的由衷敬重。當然,反過來,他們也不敬重你,他們甚於不屑於被你敬重。我叔叔和我哥哥都被當作成功人士,他們好像在同一層面上,但一比較,天上地下。

    我叔叔陳白新很快知道了阿果要辦公司,也知道了呂佳薇要參股,我叔叔對這事不放心,他把我叫去,想仔細問問。但我讓他失望了,我說不出所以然來。我叔叔於是把阿果叫來,阿果好像早就等著這一刻了,進門時昂著頭喜氣洋洋,一坐下就把抓在手裡的大磚頭似的大哥大往桌上一放,然後就滔滔不地說起公司的遠景,準備做什麼什麼貨物的貿易,跟哪國哪國貿易,可以掙多少多少錢等等,天花亂墜。

    我叔叔抽著煙,一直沒吭聲。我靜靜坐一旁也不吱聲。屋裡三個人,就像擱在灶裡的三根木柴,兩根黑漆漆的,一絲煙都不冒,另一根卻獨自燒得正旺,辟辟叭叭騰起丈高火焰。阿果說話時,他那條不袗假腿高高架在另一條腿上不停地晃著,晃得幅度很大,忽上下忽左右,坐在他屁股下的椅子就跟著一下一下地吱吱嘎嘎響起,每一聲都能把人的神經抽動一下。我忍著,終於還是沒忍住,我說阿果你別這麼晃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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