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尖掐尖 第1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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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小含的手風琴老師胡珂早就籌備創辦的少兒藝術學校,現在才有了眉目,他請費遠鍾幫忙寫一段廣告語,用於招生。雖然讀了那麼多文學書,批閱學生作文時也指責這裡寫得不好那裡寫得不對,可真要自己動手,筆卻比鐵頭還重。小含頭天傍晚把任務領回來,費遠鍾下晚班後想到將近凌晨一點鐘,也沒想出一段像樣的、能夠煽動人心的話,一拿起筆,他想的就是作文的規範,很顯然,胡珂所要的效果,不在他的規範之內,於是他就不知該怎麼辦了。在家裡沒寫出來,就到辦公室來寫,自己的課上完後,他拿著筆,伏在辦公桌上,儘管腦子裡空空如也,卻做出冥思苦想的樣子。

    一句完整的話也沒想出來,徐奕潔就驚慌失措地進了辦公室。

    要徐奕潔驚慌失措是很困難的,她的靈魂裡有一座基石,因而總是顯得沉穩,可是今天,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進來了,又像是把自己摔到了費遠鐘面前。

    "費老師,"她結結巴巴地說,"快,快去教室"

    費遠鍾摸不著頭腦,盯了她一眼,扔了筆,迅速起身,朝教室跑去——

    窗子邊上,胡昌傑正把鄭勝抱住,鄭勝狂怒地用手肘擊打胡昌傑。

    因為胡昌傑比他高出很大一塊兒,他只能擊打到胡昌傑的腰部。

    "怎麼回事?"

    費遠鍾走到他們身邊,低沉地問。

    聽到老師的聲音,鄭勝迷茫地停了下來;他一停下,胡昌傑就把他放了,揉著被打痛的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鄭勝看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費老師,而是一排費老師,這一排費老師組成一個扇面,倏然展開,又倏然合上。他恐懼地用手掌在自己臉上抹了好幾把,那一排費老師才消失了,只剩下他熟悉的班主任了。費遠鍾注視著他,還並不清楚發生過什麼事情,但他被鄭勝的眼神"摳"住了。那眼神是在奔跑著的。他的心回來了,但眼神還在奔跑。他的心和眼神在分裂。費遠鍾想阻止它們的分裂,含糊不清地說:"馬上就考試了"他好像不敢單獨面對鄭勝,把臉轉向全班同學:"馬上就分班考試了,大家要認真對待,雖說教火箭班和重點班的老師,基本上也都是那些人,但火箭班和重點班的氣氛不一樣,給人的心氣也不一樣,氣氛變了,心氣變了,信心也會隨之變化,你們給自己定的目標,也會有所不同。你們以為人與人之間的區別有多大?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就只有那麼一點點,這一點點的區別,卻會拉開很大的距離。再過十年,二十年,你們再來回想當年的同學,你們會發現,當年我跟他差不多的,甚至他還不如我,遠遠不如我,現在他怎麼就到了那麼高的地位,做出了那麼大的成績,而我卻是個普通人呢?"

    這時候,費遠鍾想到了老同學許三,儘管許三還說不上有多高的地位,也算不上做出了多大的成績,但畢竟比他強。

    他接著說:"這其中並非沒有機遇的因素,但說到底,還是我們沒有去注意那一點點的區別,正是這種區別,鑄就了完全不同的人生。當我們只知道感歎的時候,一切都晚了,沒有在最恰當或者說最好的時段渡過哪條河,翻過哪座山,我們就永遠渡不過去也翻不過去了!"

    說完這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上課鈴響了,費遠鍾對一直站在他面前的鄭勝低聲說:"回到座位上去,好好讀書。"

    鄭勝到徐奕潔身邊坐下後,費遠鍾快步走出了教室。

    難道是胡昌傑跟鄭勝打架?這不大可能。胡昌傑怎麼可能跟人打架呢?從當時的情形看,他只是抱住鄭勝,鄭勝猛烈地擊打他的腰部,他一點也沒有還手的意思。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費遠鍾並不是猜不出來,他只是不願意去面對。他在迴避。但他深知,這事情是迴避不了。有一種迴避,可以讓尖銳的東西從身旁繞開,還有另一種迴避,是把注意力朝自己引過來,相當於在狂風暴雨中你挖出了一個洞穴,那些躲風避雨的,出於保全自己的本能也會擠進你的洞穴中來,到那時候,這個洞穴也就不再是你的了,你還可能成為後來者的犧牲品。

    下課後,費遠鍾立即把胡昌傑和徐奕潔叫到了辦公室。

    徐奕潔說:"課間休息的時候,鄭勝老愛往窗口走,這個我早就注意到了,我總覺得不對勁,就悄悄對班長說了這事,希望他也注意。今天第一節下課過後,鄭勝抓住窗框,像要往上爬的樣子,我跟胡昌傑死死地盯住他的一舉一動,但他到底沒有爬。第二節下課,他當真往上爬了,腳蹬了幾下,爬不上去,他就把自己的凳子端過去。我驚叫一聲,立即跑過去把凳子給他抽走了,緊接著胡昌傑來抱住了他。"

    費遠鍾出了一身冷汗。

    他問兩個學生:"其他同學注意到沒有?"

    徐奕潔說:"鄭勝反正不跟人來往,恐怕沒有注意到;剛才他們都以為是鄭勝和胡昌傑打架。"

    "這樣好。"費遠鍾說。他又問徐奕潔:"你是怎麼注意到的?"

    "那次你把他跟我安排在一起不就是讓我多關照他嗎?"

    費遠鐘點了點頭,心想也只有徐奕潔,才能體會到老師的這一番苦心。

    胡昌傑說:"費老師,我去教室看著,萬一"

    "對對,你趕快去。"

    費遠鍾小聲問徐奕潔:"你說說看,你對鄭勝是什麼印象?"

    徐奕潔咬起了手指頭,露出難得一見的小女兒情態。費遠鍾望了她一眼,"這才是個孩子的樣子呀,"他想。徐奕潔咬了幾下手指頭,說:"我覺得,他有些古怪,有些我說不上來,反正是有點神吧。昨天考數學,他又考了第一名。我們昨天做的那套題,是跟理科班一樣的,難得很,一百五十分的題,我只考了九十分,理科班的最高分也只有一百二十三,可鄭勝考了一百四十分!"

    費遠鍾說:"這個我知道,但是你過去吧,在鄭勝身上,你要多幫襯費老師一把,有了什麼情況,就告訴我。"

    徐奕潔"嗯"了一聲,進教室去了。

    費遠鍾坐在那裡,越想越害怕,他站到教室的後門去,偷偷觀察鄭勝。鄭勝坐在位子上,徐奕潔正帶著笑臉,跟他說什麼。上課鈴響過,費遠鍾退開,辦公室也沒進,就去了教務處。

    寧願不當火箭班的班主任,寧願讓妻子守一輩子大門,也必須把這事告訴張成林,否則他擔負不起那個隨時都可能砸到他身上的責任。他不僅要對自己負責,還要對鄭勝負責。這比什麼都重要。

    張成林又在研究那疊城區學生成績表。他似乎永遠都在研究成績表。像往常一樣,只要有人進去,他迅速把成績表收進抽屜,上鎖之後,才抬起頭請費遠鍾坐。

    費遠鍾剛坐下,張成林就喜形於色:"老費呀,好事情啦,我比照了一下近期的考試情況,於文帆絕對沒有鄭勝出彩,他昨天那個數學成績,嘿,嘿嘿,我看有法整!"

    費遠鍾陰鬱地說:"但是,昨天也考了其他科目,除數學之外,他各科都只能算中等。"

    對此,張成林一點也不著急。他有不著急的道理,據以往的經驗,鄭勝可以一塌糊塗,但也可以出類拔萃。關鍵看他的態度。態度決定一切。可以肯定的是,沒有一個學生可以輕慢高考,一旦到了高考場上,他的態度自然會端正起來。此外還有個狀態問題。教師們要做的,就是調整他的狀態,正像那些體育明星,教練要幫他們調整狀態一樣,調整的目的,是讓選手把力量用在刀刃上。張成林說:"鄭勝就像一隻鳥,氣流上升,他就飛得高,氣流下沉,他就飛得低,而氣流的高低是怎麼決定的呢?"說到這裡,張成林四處瞅,似乎想找到一支粉筆,在他背後的小黑板上畫上一個地球,再慢慢給費遠鍾講解。但他沒能找到粉筆,因此也就懶得講氣流升降的成因了,接著說:"我們當教師的,如何在這種特別突出又特別怪異的尖子生身上顯示自己的本事?就是在他高考的時候,把氣流升到最高點。我們教師就是讓鳥高飛的氣流!"

    費遠鍾很想打斷他,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他,然而張成林的議論沒發揮完,話就密集得水也潑不進去,他站起身,繞過寫字檯,又是一步跨到費遠鍾身旁,湊近他的耳孔說:"我曾經給冉校長提議,希望把我們的火箭班改為鴻鵠班,就是想取這層意思——當然還有一層意思,就是跟德門中學比,德門中學不是把最好的班就叫鴻鵠班嘛!雖然我們目前在巴州城連老二也排不上,但我們的目標要高,不止於小成,然後可以成大器,志存高遠,然後可以見青天,老費是不是這麼說的?我就不相信整不過德門中學!德門中學是塊老石頭,又沉又硬,但再沉再硬,只要在這塊土地上辦學,就必須想法將那塊老石頭搬開!"

    說到這裡,張成林不自覺地伸直了腰,揮了揮拳頭。作為一個集團中的重要成員,他要為這個集團的生存和發展著想,但他同時也沒忘記洪強對他說過的那些帶有明顯侮辱性的話,於公於私,他都堅定決心,咬住德門中學不鬆口。之後,他又把腰彎下來,再次湊近費遠鐘的耳孔:"但冉校長沒同意我的意見不同意就不同意吧,叫火箭班也行。"

    他離開了費遠鐘的耳朵,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把話接下去:"既然叫火箭班,那麼我們當教師的就是助推器,誰的本事大,就是看助推器的燃料好不好、份量足不足!"

    費遠鐘的頭很痛,像有一根生了�蛌瘍K棒在裡面搗,他差一點就伸手把自己的頭打幾下,但理智提醒了他,使他知道自己是在領導面前,領導講話,不管中不中聽,都要做出聽得很專心的樣子,不僅要聽得專心,還要做出心領神會的樣子,必要的話,還得時不時地點頭,時不時把眉頭皺一下;點頭,是表明領導的話說得那麼好,好得自己怎麼就沒想到那層意思上去呢?皺眉頭是表示領導的話道理深奧,自己一時領會不過來。費遠鍾覺得,他對這些事情已經越來越清楚了,而且幾乎就是在這樣做了。

    以前陳校長在任的時候,他架子那麼大,那麼容易黑臉,動不動就把教職員工當龜兒子一樣罵,但費遠鍾聽他講話,沒有無緣無故地點過腦袋,也沒有無緣無故地皺過眉頭,而現在他聽笑容可掬的冉校長講話,卻開始像演戲似的點腦袋和皺眉頭了。他已經打心眼裡承認,他怕冉校長,這種懼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說不清楚;是在哪一點上怕他的?也說不清楚。他只能說,他是從冉校長的藍眼睛開始怕他的。冉校長的藍眼睛像天空一樣深不可測。他也打心眼裡承認,自己怕張成林比怕冉校長尤甚。徐威當教務主任的時候,總是昂著亮光光的額頭,走路也邁著四方步,哪怕是對老朋友說話,也故意使出濃重的鼻音,好像他那教務主任,是多麼大的一品官,即便如此,費遠鍾也沒怕過他,但費遠鍾卻怕張成林了。一個被學生認為連自己的一根腳趾拇也比不上的人,卻讓自己害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這背後的轉變是怎麼進行的呢?費遠鍾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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