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驕靡並非沒有感到力不從心,他甚至想別過臉去,不看不聽不思這些永無休止的煩惱,從湧向他王座的國事的泡沫裡走出,來到特克斯河岸邊一座無人打擾的氈帳裡消磨所剩不多的餘生,但是一當握住太子岑娶瘦小的手掌,他便意識到自己必需等到這個七歲男孩長大成人,必須要等到這個男孩的身體裡和多年之前的他一樣,擁有一個願意承擔生命之重的靈魂之後,他才可以迎著草原上空的風,盡情而徹底地回到太陽的光芒之中。
獵驕靡坐在宮帳裡的餐桌旁。餐桌是一張低矮的小方桌,安放在寢宮一角,四隻圓滾滾的桌腿雕著繁複的圖案,桌角用銀子包了邊,沉重、奢華。房間裡有一股未散盡的酸奶粥的味道,據說獵驕靡的胃在清晨只接受這種食物。獵驕靡拉過身後的一隻羽絨靠墊,斜倚上去,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隨之而來。
這天,吃過早飯不久,獵驕靡直接在他的寢宮召見了翕侯肯哲、左大將阿什木、右大將木拉提、捨中大吏奢加。他打算在下個月初召開長老議事會,會議將針對草場法律進行一場辯論,此外,獵驕靡將拋出烏孫、漢朝結盟的想法,並以此試探諸位長老的反應。但是在議事會之前,獵驕靡需要先使自己的親信謹記他的所想。
偉大的昆莫陛下,人們吃下去的食物總是至少轉化成兩股力量,一股力量使他們放牧、打獵、採集、取乳、剪毛、照顧幼畜,另一股力量使他們爭吵、打鬥和仇恨。如您所說,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能夠截斷這股力量。這股力量像是與生俱來,又隨著時間不斷延伸、長大,一直到靈魂升天,才能離開人的軀體。或許只有神靈能從根本上拔除它。
右大將木拉提搶先回話。
木拉提,你和漢朝使節團走了一路,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昆莫陛下,我們都是通過侍衛互相傳話的。
木拉提身著一件細棉布做成的對襟窄身短袍,雙襟、袖口和衣擺上都拼接著茱萸花紋的絳紫色絲綢。這是木拉提新近做成的一件禮服,衣服上的絲綢乃是獵驕靡所賜。
難道你對那位使節團的指揮官沒有一點好奇心嗎?
回稟昆莫,即使他們就站在我的眼前,我也覺得他們十分遙遠,我從他們的臉上和眼睛裡看到的全是遙不可及的冷漠。
那是一群我們不瞭解的人,他們身後的帝國我們更不瞭解。因此,我想知道漢朝皇帝是怎樣治理他的國家的。
中原的土室之人,與我們毫無共同點。他們竟然在獨棵樹下睡覺,毫不理會樹裡的鬼神,彷彿與鬼神有什麼契約。
烏孫王獵驕靡的臉上茫無表情,他投向木拉提的目光閃過一線失望。把神靈與政務混淆在一起,烏孫王庭裡的貴人,許多都像木拉提一般思考,因為一種固執的族群認同,往往拒絕視聽。
木拉提,天神給了我們眼睛和耳朵,是為了使我們看得更遠,聽得更多;天神給了我們手腳,是為了讓我們走更遠的路,做更多的事。你的敵人比你強大,難道因為你的恨,對方就會變得弱小?你的工匠因為不聽話挨了你的鞭子,難道你能就此否認他高超的技藝?
木拉提一時有些語塞,最後勉強說道:陛下,您是讓我去向漢使瞭解些什麼嗎?
不是,木拉提,我是叫你在更重要的事件上保持眼睛的明亮,鼻子的靈敏。你看,你和所有的貴人一樣,都喜愛將漢地的絲綢穿在身上,把它們作為趨時騖尚的標籤,那時候,你們對待這些奢侈品的態度,就不像此刻如此強調烏孫人與漢人之間的區別。而在我看來,這些奢侈品卻值得你們更加小心。烏孫西遷之前,漢朝有位歸服匈奴單于的宦臣已經多次告誡匈奴貴族,這些又軟又滑的布料只不過塗有其表,並不適合馬上民族,它們在西域的風行,恐怕更多在於軟化草原騎士的意志。而眼下,在烏孫並未真正強大之前,還是更應該關心一下如何使我們的牧民少生事端、減少自相殘殺。
木拉提進宮之前,本想向宮中貴胄炫耀一下他的新禮服,沒想被獵驕靡潑了冷水,頓時氣餒失語,耷拉下了腦袋。他手腕、領口處的絳紫色絲綢此時也突然黯然失色。這時,內心平靜的獵驕靡將頭轉向一側的奢加,他一邊摩梭著膝蓋,一邊說:奢加,你去通知那位漢朝使節團的指揮官,告訴他我準備譴使回訪漢朝,為了表達對漢朝皇帝贈予的感謝,烏孫將以駿馬回贈。這些日子,你可以帶著這位漢使去烏孫草原上走走,你要挑些最使人眼花繚亂的路線來走,直到漢使的眼睛即使在夜晚也倒映著烏孫草原的美景,直到他看到伊列河的落日、昭蘇草原的晨靄、天山雪峰上的明月時,忘記週身的一切,只對著自己的靈魂傾訴。
聽聞此言,奢加俯首表示領命,並於情不自禁之間,表達了他對張騫的認識:偉大的昆莫,一直以來,我用我的善意去接近這位漢朝使節,看得出,他算得上一位忠勇之士,只是,他們的文化和習俗使得他在多數時間,並不輕易向旁人坦露他的心意。
當然,如果你能使他忽略你們之間的距離與差異,猶如一位摯友,向你坦誠他的主子最不可忽略的野心和手段,那將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我會為此厚賞你。另外,你要抓緊督促宮庭譯長阿貼,在出使之前,那些正跟著漢使學習漢語的翻譯們要日夜練習,把他們的氈帳與漢使的安排在一起,要讓他們的聽覺像檉柳的根須一樣柔韌持久,探入漢使喉嚨中發出的每一個音節,直到能夠區分他們的宮庭用語和生活用語,以及一個詞在黎明與黃昏、在快樂和憤怒時的不同用法。總之,他們在抵達漢朝之後,能夠將所學到的一切在現實中找到完全一致的對應。
【6】告別
元封四年夏天結束的時候,捨中大吏奢加在一個黃昏拜訪了漢使張騫。
巫師多散的預見兌現了。還有兩天,奢加將與張騫一同起程,前往漢朝帝都長安。獵驕靡挑選了一個數十人組成的烏孫使團,其中有兩位與張騫相識,一位是捨中大吏兼使團領隊奢加,另一位是官方商人阿克赤。
奢加是自薦請去的。事實上,烏孫國內確實找不出比他更合適的領隊人選。獵驕靡原本不願讓奢加離開自己的左右,這位無怨無悔向他奉獻著忠誠的老臣僅僅小他五歲。暮年之門已經同時向他們展開,往昔的一切正在一點點消泯,許多時候,他們只能通過對方的記憶來證實另一個時代的悲歡,以及已身存在的份量。多數時間,他把奢加這樣的忠臣視為一個自己信賴和依賴的時空。是的,是一個可以無限漲大並深入的時空,而非一個簡簡單單、擁有一定體重和熱量的人。因此,讓獵驕靡憂心的是:一片時空被抹白之後,誰能夠填補它呢?
獵驕靡在同意奢加的請求之後,整整兩夜不曾入眠。或許唯有王座上的他才能從足夠的高度上,俯身察看週遭的人來人往,那些曾經的戰友、臣屬、女人、愛子相繼離他遠去,他的長壽因此已經不單單是為了享受生的愉悅,同時也為了迎納更多的死亡,每一張在他眼前逝去的臉,每一具在他身後被裝入棺槨的屍骨,都逐一進入過他的夢境,他們依次排開在一條通往幽冥深處的草徑兩旁,夾道邀請著他。離開的人愈多,那條草徑的一端也就愈漸逼近他的腳趾。逃跑和反抗都是徒勞的。獵驕靡並不畏懼死亡,他只是感到,草徑之上深灰的天幕一直伸進了他的胸腔,使他一次又一次地在窒息中睜大眼睛。
奢加並非沒有察覺到獵驕靡心中的頹敗感,那張峻冷而慷慨的臉在一夜之間塗滿了一層陰暗的顏色,作為一個被國王信任的臣僚,奢加很多時候無法逾越身份帶給他的局限,他無法對既是英雄又是國主的獵驕靡產生一種普通的情感,他始終從下而上仰望這位統治者,這就使得他始終難以一位親眷或者友人的語調,向獵驕靡表達一份樸實的情懷。
人心之間永遠不會像酣暢的雨水,沿著溝坎、順著草根與泥土的縫隙傾情匯入河流,一個微小的阻礙都能使兩顆心斷開一條不可估測的深淵。奢加便是如此,獵驕靡好比一座競坡而上的山峰,而他在這座山峰的坡面停下了腳步,儘管峰頂向下送出了哀傷的暖意。
揣著這份暖意,奢加想起了數月前多散對他說過的話:老爺,你難道看不見自己嗎,你要去很遠的地方呢,跟那位異鄉人一起。
關於自己的命運,奢加原本可以向多散打聽更多,然而他斷然掐滅了這個念頭。自從多散提前向他透露了一些隱含未來的消息後,那片喻示未來的陰影就一直像個賊似地跟在他的身後,這種令人訝異的變化使得他走起路來要比從前慢了許多,就如同拖著一件大過他身體幾百倍的披風,總叫他渾身不帶勁兒。
這個黃昏,奢加帶著一位侍從走進了漢使張騫的氈帳。
張中郎,我帶了一條皮氈給你,又給你和你的親隨一人做了副舒適的馬鞍。這是一種新式馬鞍,你看,烏孫工匠把皮質馬蹬巧妙地固定在了馬鞍上,這可比你們用棉花和乾草塞進皮口袋裡做成的馬鞍穩當得多。
侍從放下馬鞍,隨即轉身離開,奢加說完又拍了拍疊放在墊桌前的駝絨皮氈:沒有比它更擋寒的了。
奢加大人,你如此周到,在下感激不盡。你來看看,我照著你前幾日告訴我的路線繪製了一幅地圖,不知是否準確?
中郎將張騫手執一根赤管毛筆,將奢加引向另一張墊桌上的竹簡,竹簡已編聯成冊,冊前一右一左分別放著一隻研缽和一隻水盂。
奢加盯著簡冊細細研究了一陣兒,末了,對張騫說:姑墨國在我們的正南方,龜茲國在我們的東南方,我們向南越過天山之後就抵達了黑英山盆地。盆地位於姑墨與龜茲兩國之間的北方,夏天,天山雪水毫無顧忌地傾流下來,沖刷而成的河道錯雜交織,猶如嵌進泥土的一張蛛網,因此,人們想在這片破碎的土地上尋找一片較為廣闊的生息地都很艱難。
奢加大人,你說的是千泉之地麼?我在來時的路上聽說了它,但並不確知它在哪裡?
是的,張將軍,行於此地,你會發現許多奇特的山泉,它們形態各異,陽光垂照下的色澤也繽紛多彩,有的像月光,有的像火焰,有的像葉子一般澄綠,有的比我們烏孫人的眼睛還要藍。據說黑英山的地底另有一個清涼的國度,這個清涼國度的精靈無拘無束,終年傾心於奔跑,四周山林裡的動物因此都習慣枕著它們的步伐聲入眠,然而精靈們動輒便會跑出它們的國度,跑進人類的世界。這便是為什麼常常有人一覺醒來,突然發現枕邊多了一隻泉眼的緣故。盆地的人們都視之為好兆頭,因為凡是被精靈眷顧的人,也都得到了它的賜福。
噢,如此奇特,但願我們也能得到這些神靈的眷顧。
黑英山盆地的奇特還不只這一件。盆地南部是一片寸草不生的鐵�蛈滮s巒,它渾身祼露,滿是粗大和繁瑣的褶皺,凡是翻越它的人都滿懷焦灼。龜茲國的巫師聲稱,這裡住著一位極不安寧的神靈,不知為什麼它總感到壓抑,因此夜夜都要舉起這片山巒,再重重將其摔下,這便是這片山巒沒有一絲蔭涼的原因,因為,所有等候在黑暗中的草籽都被這日復一日的震摔拋出了地面,繼而被飛來的鳥雀咽進肚子。不過,歡喜也離此不遠了,穿過這片山巒便能望見龜茲的城廓。張中郎,我這樣饒舌地講述了黑英山盆地,是因為你的地圖恰好遺漏了它。
奢加大人,你的大腦裡還裝了多少這樣的傳說和故事?看來,這次回返長安的路上,我可要一飽耳福了。我在中原的同僚都把西域想像得荒蠻而險惡,他們大都認為我會拋屍荒野,他們哪裡知道,我所看見和聽聞到的,我所經歷和感知到的,是他們十次人生都無法相比的。奢加大人,近兩日我有一種怪異的感覺,要說我心中盛放的事物越來越多,身心應該越發地沉重,但恰恰相反,我的身體和內心同時變得輕便了。
呵呵,那是因為你是一位就要踏上歸途的人,回家的人都渴望自己長出一雙翅膀。
這怕只是一半原因,另一半,我想,大概是因為我老了,年歲一大,自然而然,放下的事物要比舉起的事物多許多。對了,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回來,奢加大人,家裡都安排好了吧?你的國王獵驕靡好像有些捨不得你。
張中郎,你想聽聽我的真心話嗎?我是在烏孫西遷那年來到昆莫身邊的,屈指算來,已經過了快三個生肖年的長度。之前我們烏孫被月氏所滅,後又被匈奴役使。喪失家園的人連夢都難以為繼。烏孫人流浪了大概兩個生肖年後,終於找到了另一個新的家園,現在,七河流域都有我們烏孫人的氈房、五畜和歌聲,今年夏天課校出來的人口已經比西遷時多出了一倍,每個烏孫人都在七河的流水聲裡淡忘了往昔的痛苦,他們中的許多人也都在天山的黃昏裡看到過鳥兒在羊背上做窩的景象。那是使人歡喜得落淚的一幕,烏孫人有了自己的家園。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說,這一切都是你們的昆莫獵驕靡給你們帶來的褔祉麼?
是的。後來,我被允許日夜守候在昆莫左右,在蒙獲昆莫垂愛的同時,也經歷和目睹了盤繞在他身邊的沉渣與浮沫。我仰慕他,這位烏孫國內至今無人能匹的人,他是聖賢,是勇士。但同時,我也深深為他失去一個普通人的歡喜和自在而惋惜。
這便是君王與凡人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