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百年 第2章  (15)
    公社和大隊的幹部在空壩上看了幾眼,就去了何中寶的家裡,而且在他家吃午飯。下午三點左右,由大隊書記主持、公社幹部和何家坡大大小小百多號人參加的社員大會,在何大屋後梁氏自留地之上的一孔廢窯上召開。百多號人窯上窯下散淡地坐著,聽大隊書記念一本書。大隊書記是獨眼,每念一句,那只閉了幾十年的眼睛就奮力地睜幾下,好像他在懇求那只瞎了多年的眼睛幫忙,讓自己不要念錯一個字。因為那不是普通的書,而是"紅寶書"。費去兩個時辰,獨眼書記才把選定的內容念完,長長地舒了口氣。接著,公社來的幹部講了幾句話,也是從那書上摘來的。講完了話,他們就走了,會也就散了。

    公社幹部和大隊書記根本沒有對何中寶一家拆我們房子的事情發表任何具體意見,可是,開完了會,幹部們剛走出堰塘,何中寶便領著他的哥哥何中財、弟弟何莽子,舉著板斧來給我們修房了。

    我悄悄地問大哥何口:"公社幹部沒叫他們修,他們為啥就來修了?"

    何口把我拉到一旁,神秘地說:"毛主席叫他們修,他們還有那麼大的狗膽不修?!"

    我什麼話也沒說。那一時刻,我對那個叫"毛主席"的人充滿了無限的崇敬,毛主席連轉世的何華強也不怕,毛主席太厲害了!何口還說,毛主席本來想撤銷何中寶的隊長職務,但毛主席給了何中寶機會,說知錯就改,改了還是好同志,何中寶想當好同志,就來給我們修房了。

    這次事件之後,坡上人的心裡雖依然是幽幽地神秘著,依然對那個小女孩信一半不信一半(那小女孩被何中寶抱回家,就再沒露過面),但既然她沒能從根本上改變事情本身,就沒什麼好議論的了。唯一顯著的變化在於:何口在坡上的地位提高了許多。

    那年仲秋,何家坡生產隊長何中寶跟其他幾十個生產隊長一起,隨縣委書記前往川南大地考察,因為那裡平地蹦出了一個"大寨似"先進縣。考察回來,何中寶心潮澎湃的,積極響應縣委書記的號召,帶領全隊社員下山到清溪河修"攔河壩":河上架橋,橋上鋪土,土裡種莊稼。

    永樂縣決定在清溪河中游和下游共修兩座攔河壩。中游那座就在何家坡對直下去的涼橋處,這一段河較寬,建起來的攔河壩也必將更為壯觀,收入的糧食也更為豐厚。三個公社的主要勞力集中於此。男人在對河二面山上開山劈石,開山號子響徹雲天:"嘿呀嘿依嘛左喲──嗨──乖乖兒的那個金鋼鑽囉──嗨──快些兒的往那縫兒裡鑽喲——嗨——"女人們,除何中財的女兒映花之外,都背筐提籃,裝石運土。映花跟男人一樣,繩勒腰間,懸身半空,甩開膀子掄大錘,並一起呼喊野腔野調的開山號。縣委書記來視察的時候,把映花叫到身前,表揚她從父輩不勞而獲的剝削階級中走了出來,還跟她握了手。縣委書記身材高大,穿著呢子大衣,他跟映花握手時被記者拍了照,登在了地區黨報上。

    農民都希望和父母官握手,因此幹勁更足,跟男人一起開山劈石的女人也多了起來。何中寶說,下游工地上有個婦女,丈夫剛死,娃兒剛滿月,她就把娃兒捆在腰間,到懸崖上下鏨子;還有個姑娘,"身上來了"也不從陡壁上下去,她開下來的石條,都映上了紅紅的梅花──那可是血呀,女人的經血呀!由於何中寶口才好,鼓動能力強,且從修復何大房屋的那次事件中,上面認為他確實能知錯就改,是個好同志,更重要的是,以前跟何中寶關係好的那個鄉幹部,現在已經調到區上任職,因此攔河壩開工沒多久,何中寶就成了工地上的副指揮長。副指揮長話裡的旨意很明確,是批評中游的婦女不賣力。第一個典型出在中游,這裡就應該成為一面旗幟,不能讓下游搶了風頭。此後,中游的婦女有百分之六十被粗大的麻繩一吊,都跟映花一樣晃蕩在雲空裡。

    山上的石頭,不知長了多少萬年才這般高聳入雲的,卻要被剔去骨頭!平時,兩架山看上去彷彿劍拔弩張的拳師,爭奪著清溪河這唯一的情人,現在卻成了不可分割的整體,成了親密無間的兄弟。兩個兄弟對高傲自大的人類憤怒了,彷彿約好了一樣,在某天中午同時崩塌。

    柔情的、智者一樣理智而深沉的清溪河,發出巨大的呼嘯聲。

    這次崩巖,中游死了十一個人,何家坡佔一個,那就是何中財的女兒映花。

    為偉大的事業而獻身,當然不能悲傷。何中寶說:"死得好!"

    何中財的眼淚一次一次往上湧,都被他強行吞進了胃裡,跟著二弟說:"死得好"

    塌山之後,開山號子依然響徹雲天,然而,人們似乎再也聽不出其中的激揚了。除了何中寶和少部分積極分子,大多數人都在計算:要用多長時間才能把山開垮?又要用多長時間才能把橋架起來?在這過程中,到底還要丟掉多少條性命?而花這麼大的代價修起來的攔河壩上,種出的莊稼又能糊得了多少張嘴?這麼一算,初始的豪情就全都被流水沖走了。

    何中寶敏銳地發現了這種動搖的苗頭,一次接一次地開會。當然不能騰出專門的時間開會,而是在休息的時候,甚至在大夥兒揮大錘擔土石的時候,他手舉一個乾電池喇叭,高聲宣講。他也在算賬,他算的賬跟大夥兒算的不同,他說:"你們想想,光是清溪河就修兩座攔河壩,全國有多少條江多少條河?一萬條該有的吧?每條河上修兩座,一萬條河就是兩萬座,一座攔河壩貢獻五百斤糧食,兩萬座是多少?嘿嘿那不就是千萬斤嗎!你們見過千萬斤的糧食嗎?那堆起來是山,比老君山和楊侯山加起來還高,狗日的!"

    這樣的鼓動當然是有效果的,這條河上的鄉民,哪可能見過千萬斤糧食?"千萬"一詞對他們來說是抽像的,但老君山和楊侯山卻是實在的,他們想,如果糧食堆到老君山和楊侯山這麼高,還用得著餓肚子嗎?到了那時候,再搞什麼工程,就不用像現在這樣,自己帶一個蒸熟的冷紅苕就過一天了!——時間緊了,還沒時間蒸熟呢,泥巴糊潲就要啃下去呢。啃冷紅苕不怕,啃生紅苕也不怕,關鍵是餓啊,連紅苕也吃不飽啊!而且除了紅苕,就再沒啥可吃的啊!聽說下游關渡河一個中年男人,以前得過胃病,胃切除了三分之二,本來是吃不得紅苕的,紅苕壞胃,可不吃紅苕又吃啥呢?有天下工後,他實在餓得不行,抓起一個生紅苕就啃,紅苕還沒啃完,汗水就把他衣褲濕透了,當他再次把繩索繫在腰間準備去崖壁掄大錘的時候,突然口吐鮮血,一吐就收不了場,終於把血吐盡,死了如果有堆到老君山和楊侯山那麼高的糧食,關渡河那男人就可以吃大米、吃高粱,也就不至於被紅苕把胃弄穿孔了。

    這麼玄想一陣,人們的精神又提起來了,開山的號子也響亮起來了。

    五十天之後,上面突然來了通知:停止修築攔河壩!

    人們撤退了,各回各的生產隊。清溪河畔,只餘下成山的亂石。

    停止修築攔河壩,何中寶感到極大的失落。

    其實在何中寶的心裡,並不認為修攔河壩真的能產多少糧食,他是把它當成一場"運動"來認識的。何中寶親身經歷了太多的運動。在一個緊接一個的的運動當中,何中寶吃過虧:從鄉上下放回家,在牛角溪挨耳光但他沒有計較這些,而是透徹地領悟到:"運動"真是好東西!"運動"就像握在操縱者手裡的健身球,有一種慣性,可以輕輕鬆鬆把任何游離的分子挾裹進來,隨著操縱者用力的大小或快或慢地轉動,那些挾裹不進來的,一點也不可怕,因為它已經在主流之外,集體之外,它會孤獨地自生自滅。

    何中寶覺得,何家坡實在急需一場運動,因為它越來越沒有秩序了!分明是父親何華強轉世之後回來要地產,他遵從父親的意願,帶領兄弟和兒女把何大的房子拆了,只是拆了,並沒收回,結果何口就把大隊和公社的幹部請來了,開會讓他們修復。公社幹部那次還說他是宣傳迷信,這真是讓他傷心透了,父親轉世成了女人,就已經夠讓他傷心的了,還往他傷口上撒鹽!再說何口算啥東西?他憑什麼能夠把公社和大隊的幹部請動?拆了又修,本身就是羞恥,由於拆的時候弄斷了幾根檁條和椽板,何中財還到他的自留柴山裡砍來上好的柏樹,又是剝皮又是拉鋸,費了好幾天功夫才把那幾根斷了的換上,這是更大的羞恥。事後,有人提議開會鬥爭地主何中財,何大說"中財哥給我換的那幾根檁條,比原先的結實得多,就不鬥了",這樣,何中財才免了一難,何大又是啥東西?斗與不鬥,怎麼是他說了算?——這是恥上加恥!

    那些天,何中寶的腦子裡,再次出現一系列幻象:火銃鮮血森森白骨巖鷹的悲啼他在屈辱中獲得快意,在快意中啜飲仇恨。

    他希望借修攔河壩的時機,把漸成散亂狀態的何家坡捏成一團兒,誰知在將成未成之際,健身球又脫離了他的掌心。

    他認識不到打亂"秩序"的力量來自天罡之風,總以為是何團結與何口等人造成的。他當然不會輸給這些人,他是隊長,有權利也有義務讓何家坡再一次秩序化!

    於是,他決定搞一場耕田比賽。

    時令已入冬季,這場比賽本應該放到來年的春耕,可是,激動的何中寶等不及了。

    他排了一下,村裡可以上路的牛有二十七條,何中寶覺得這個數目不夠龐大,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村裡雖然還有幾頭牛,但不是跛子就是瞎子,讓它們上路,不僅降低了比賽的水平,還會影響何家坡的形象,因為何中寶選擇比賽的那天,是一個趕場天,東面望鼓樓、北面徐家梁趕東巴場的人,都要從此路過;選擇的地點,是大田埂至鞍子寺一段,這段較平坦,能擺開架勢,再說,外村人也是從這裡下去,經堰塘、嚴家坡、淚潮灣下到清溪河,再沿河去東巴場。

    為了使比賽激烈,好看,何中寶定下兩條規矩:一是牛角系紅布,紅布上編號;二是自家養的牛不能自家使,而是交換著使牛。

    他自己點名要了何大家養的那頭白兒。

    上午九時許,從大田埂到寨梁的幾十畝田里,二十七條角上掛著紅布的牛被套上了枷,跟在牛屁股後面拿著細軟苦竹條的使牛人(他們的背上也有號,牛是多少號他們就是多少號),已經把犁鏵深深****霜凍的、發出鐵�蛃藂�的泥土裡。由何建申率領、二十人組成的木梆隊叉開雙腿,擺好架勢,只等何中寶一聲令下,何建申就會敲出一段引子,然後集體擂梆,集體擂梆的時候,就是正式比賽的開始了。此刻,何建申穿著一條蓋不住膝蓋的褲子,微微一股冷風,他小腿肚上那干黑的肉就會打顫。何中寶遲遲不下令。他沉醉於自己天才般的創意之中。川南那個大寨似的先進縣雖有整齊的村落,有斗天斗地斗人而創下的無數佳績,但他們還沒想到把牛編上號來進行比賽!

    昨天夜裡的社員大會上,何中寶明確指出:"這是黨中央叫我們幹的,能夠投入到這場比賽中的人,是一生中最大的榮譽。"正因為這榮譽的崇高,何中寶才精心挑選了參與者,像何大這類人,是沒有資格參賽的(但他特意選了何口去敲木梆)。何中寶又說:"獲得冠軍的人,由我報告給大隊,大隊報告給公社,公社報告給區上,區上報告給縣裡,這樣一級一級,一直報告到黨中央,你們想想,這是多大的榮譽!當然啦,冠軍也就可以跟映花一樣,與縣委書記握手,說不定還可以到昔陽去,到真正的大寨去,甚至可以到北京去!到了北京,可別忘了去看看毛、主、席"說到毛主席,何中寶失聲痛哭。幾個月前,毛主席逝世了。中間院壩裡百多號人都哭了起來。整個何家坡被哭聲淹沒。幾個老太婆哭得昏死過去,赤腳醫生寬煥不得不一邊流淚,一邊晃動著佝僂的身體,為她們把脈、扎針。一個時辰過去,何中寶站起來,把馬燈舉得高高的,短短的手臂一揮,炸雷似的喊道:"社員同志們,不要哭了,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搞好明天的耕田比賽,向黨中央匯報,向毛主席的英靈匯報!"

    鄉村人趕場總是很拖的,他們要收了早工,餵了豬牛,還要做完其他一些必做的雜活,才能放心大膽地往街上走。徐家梁的人本就是出了名的慢性子,哪怕是去周子寺台參加批鬥會,他們也是最後一批呼著口號走進會場。

    遲遲不見外村人來,何家坡的耕田比賽一直拖到臨近晌午,也不見何中寶發出號令。他要讓他的創舉傳播出去,先傳播給山上的人,再由山上的人傳播到東巴場上。

    彷彿成心跟何中寶過不去,那一天,望鼓樓和徐家梁的人硬是沒一個趕場的!而且晌午過後就下起了雨,雨雖是小小的,正如俗話所說冬雨濕路不濕衣,可對於走下坡路的人來說,最怕的就是濕路。

    雨一直下個不停,路面被冬雨剝蝕下一層薄薄的皮,稍不留心就栽觔斗。看來,山上的人是不會下來了。何中寶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明顯看出,不管是牛還是人,都有了倦怠之色,尤其是站在坡地上觀戰的男女老少,表現出了相當的不耐煩,男人蹲在田埂上抽煙,女人則三五成群,嘰嘰喳喳擺龍門陣,對大田里的事情漠不關心。尤其是早上向他請假想上街買鹽卻未被批准的幾個,臉上愁煞煞的。何中寶怒目環視了一下整個坡地,突然爆出一聲:"開工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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