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生活 第13章
    跑到外面,沈小武心裡亂得像一團麻。他愣愣地抬頭望天,天空是少有的的湛藍,遼闊澹定,與他灰濛濛的心境絕然不同。沈小武有些恍惚,他找不到一點真實感,更弄不明白,自己的生活到底是真是幻?他剛剛才被葉莎莎的真情浸染,卻眨眼間,風吹葉落,一片凋零,他的身心都讓寒風裹脅得嚴嚴實實。他伸手去抓,卻抓出一手的虛空。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沈小武覺得心裡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理也理不清,想也想不明,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心裡越發覺得憋屈,便掏出電話,給小蘇打過去,本想問問小蘇在幹什麼,卻因為他的聲音和口氣有點異樣,小蘇一聽就覺出不對勁來,怕他出啥事,趕緊問明了他所在的地方,掛了電話,不一會就騎著摩托趕了過來。看到小蘇,沈小武就像看到自己的家人,一把拽住小蘇的胳膊,淚水湧出了眼眶。沈小武很少這樣失態,小蘇看到沈小武臉色蒼白,忙緊了緊臉色,問他,莫非是葉莎莎她

    沈小武用手勢打斷小蘇的話,抹把淚,顫聲說道:"走,咱們約上些兄弟喝酒打牌去,我好久好久沒有和大家在一起了。"

    小蘇覺得沈小武不大對勁,他掰開沈小武拽住他的手,反過來抓住沈小武的胳膊問道:"小武,你到底是怎麼了?發生了啥事,你跟我說清楚啊。你可別嚇我,我這人膽小。"

    沈小武突然笑了:"我嚇你幹嘛?看把你緊張的,我都不緊張。沒啥大不了的事,小蘇,我現在就告訴你,他們葉家密謀著,想叫我以後娶了葉莎莎的大姐葉娜娜,都已經跟我把話挑明了,他們說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嘿嘿,他們這次還真把我當成了一家人呢!你說我是不是很幸運啊?"

    小蘇一聽,這才放下心來,說:"我當出了什麼大事呢,看你這樣子,我火急火燎的。就這,的確沒啥大不了的,你不想要葉娜娜,他們再密謀也是白搭,總不能強搶吧?不過,這一家人也真夠邪門的,這一個女兒還在床上躺著呢,怎麼就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女兒的丈夫分配給另一個女兒?真是奇了怪了。哎,小武,既然他們要你這個肥水不流外人田,怎麼不叫你娶了他們的兒媳婦,那個叫啥苗苗的,你不是說,苗苗人挺好的嘛,在他們葉家,就你們這兩人還多少能談得來吧。我看這主意不錯,不過,苗苗像你一樣,對葉家來說,也只是個外人,他們自然不會讓你這個肥水流到她這個外人的田里的"

    "住口!"沈小武突然間翻臉了,他舉起手居然去打小蘇。小蘇機靈地一躲就躲過去了,他還問沈小武:"小武,你你沒事吧?"

    沈小武一把抓住小蘇的肩膀,對小蘇說了句:"兄弟,你就不要說我是肥水了"

    沈小武哭了。他看上去是那麼懦弱。

    沈小武心裡非常複雜,可他沒有馬上怪罪葉莎莎。他用沉默表達著他的憤慨。不管怎麼說,葉莎莎是他的老婆,就算是癱瘓在床上不能動,也是他的老婆。老婆能對丈夫說出這些話來,心裡肯定非常複雜,就算她知道自己活不長,可要自己在活著的時候就把丈夫推給另外一個女人,也是需要足夠勇氣的。在心裡,沈小武只能原諒老婆,她已經夠可憐的了,所以,無論她有多麼過激的行為和語言,他都盡力不往心裡去。只是,岳母鄭重其事地給沈小武談這話,把他這個女婿當做肥水,讓他今後流到自己大女兒的這塊田里,這種頤指氣使的態度叫沈小武傷了自尊,他毫不客氣地把憤慨和屈辱寫在了臉上。這算什麼事啊,正像小蘇說的,葉莎莎還有一口氣躺在床上佔著位置呢,她們一家人居然動起了叫沈小武續娶妻姐的心思,也真虧了她們能想得出來,也說得出來。

    岳母給沈小武談過話後,他冷靜下來想了想,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傷這個心,就是葉莎莎哪天真去了,他今後娶不娶妻姐葉娜娜,並不是他們葉家人說了就既成事實的事,那還得自己說了算,他自己的事憑什麼要聽她們一家人擺佈呢。葉莎莎的自私、不管不顧、一意孤行的性格,沈小武領教了這麼多年,葉莎莎再不怎麼樣,畢竟他還愛過她,他們之間還是有感情基礎的。雖說他在與葉莎莎的夫妻生涯中,已練就了謙和、忍讓、榮辱不驚的本領,可叫他再娶個葉娜娜這樣的女人,他還是不能忍受的。在沈小武看來,葉娜娜比妹妹葉莎莎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對這個妻姐雖只是淺淺的接觸,可印象一點都不好。過去,他和葉娜娜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主要是葉娜娜正眼瞧不上他這個沒職沒權,還沒有錢的小職員,後來是因為他和葉莎莎之間發生矛盾,葉莎莎動不動就往娘家跑,沈小武就借了光也常去岳父家,葉娜娜見著他只有不屑一顧,冷嘲熱諷。當然,沈小武從內心裡也沒有瞧上葉娜娜。一個電子器材廠的小工人,後來又下了崗,有什麼理由瞧不上他?沈小武覺得這個女人已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且不說葉家人怎麼安排,僅就葉娜娜這樣自私刻薄的女人,沈小武又怎麼能夠去接受她!小蘇說得沒錯,他要是不樂意,難不成他們還能逼婚搶婚不成?

    這陣子,小蘇時不時地會打個電話給沈小武,也不說什麼寬慰的話,只說,哪天請你去喝酒吧,狠狠地醉上一回,說不定很多事就會隨之而去。沈小武苦笑著,這心裡的事又不是牙縫裡的菜渣,哪能輕易讓酒沖走。他明白小蘇的一片好心,就說沒事,這麼多年扛的事也不是一件兩件,要趴下早就趴下了,那還能耗得到今天?

    十四

    葉莎莎的身體是每況愈下,葉娜娜看著妹妹的氣色一天比一天蒼白,身子也一天比一天枯瘦,就有種恐懼感,眼睜睜地看著妹妹的生命一點一滴地從面前流失掉,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還需要做什麼。她和妹妹葉莎莎的性格很相像,同樣一種東西,能看上的兩個都能看上,看不上的就都看不上。對自己婚姻的失敗,她把責任全推到前夫的身上,是他無情無義,不顧多年夫妻的恩情,仗著賺了幾個臭錢,就要親身去驗證那句"男人有錢就變壞"的謬論,家也不回了,和情人一起過有滋有味的日子,他把她這個正式妻子當成了什麼?她把男人和他的情人堵在床上的時候,她看到那個女人的表情比她還坦然,而男人,除了慌張,竟沒有一點愧疚之意,好像偷人的不是他,反而是她似的。她氣壞了,這樣不知廉恥的男人留在身邊又有什麼用?她還得伺候他吃吃喝喝。她一點猶豫都沒有,給男人扔下兩個字:離婚。男人不離,說只要她以後好好跟他過日子,他一定會收心的。

    真是笑話,是他在外面搞女人,她收什麼心?難不成是她在後面拿著鞭子趕著他推著他去外面找情人?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對男人顛倒是非的說法深惡痛絕,毅然決然地跟男人分了手。可笑的是,從街道辦事處拿了離婚證出來,男人望著離婚證竟哭了,弄得大街上的人都放慢腳步好奇地看他們。她可丟不起這個人,她鄙視地看了男人一眼,昂著頭穿過人群,重新回到她以前的生活裡。剛離婚時,她也被母親嘮叨過,說男人沒錢的時候她跟著男人過了那麼多年,現在男人有錢了,她卻要裝什麼能耐,把男人就輕易地放了過去,看以後她還咋過。

    母親的話她根本就沒有聽到心裡去,咋過?該咋過還咋過唄,她就不信沒有男人的日子她就過得不好。也確實,除了回到自己的家裡再沒有了丈夫和兒子的氣息外,日子的表面還像以前一樣光滑順溜。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空蕩蕩的家中只有她一個人被放大的呼吸聲,她才會想起兒子和前夫來,掩埋在心靈深處的異樣感覺就會像無數條小蟲子,一蠕一動地鑽出來,啃蝕著她的平靜和安寧。既使在這個時候,她也絕不會想自己在這場失敗的婚姻中存在的弱點,而是咬牙切齒地對前夫充滿了怨恨。從自己的婚姻裡,葉娜娜總結出來的經驗是,天下的男人不管表面上如何中規中矩,如何正人君子,骨子都是一個德性:冷酷,好色。

    對沈小武,葉娜娜原來一直看不上眼,雖說她的前夫並不比沈小武強多少,可她就看不上沈小武那副老老實實的樣子,她認為越是一臉老實相的男人,越不是個好東西。在她剛離婚的那陣子,她恨天下所有的男人,包括妹夫沈小武,她心想,沈小武對妹妹的百依百順裡說不定也隱含了什麼骯髒的東西。有一次,姐妹倆為此爭論起來,葉莎莎對姐姐的看法不以為然,說自己的丈夫才不會是那種人呢,她瞭解沈小武。葉娜娜卻冷笑道,瞭解?這個世界誰瞭解誰呀?你瞭解他今天,你能瞭解他的明天嗎?

    這話不幸讓葉娜娜說准了,沈小武竭力反對葉莎莎買車,卻瞞著她把錢拿回家給他父親看病。葉莎莎還被沈小武一巴掌打回了家,葉娜娜就陰陰地說妹妹,我沒說錯吧,這就是你瞭解的丈夫沈小武吧?既使葉莎莎想替丈夫辯護一下,但事實擺在面前,她也無話可說了。

    葉莎莎出車禍以來,自以為瞭解所有男人本性的葉娜娜看到的不是沈小武的厭煩和對妹妹的嫌棄,而是對家庭的忠誠,對葉莎莎的盡心盡力,直到這個時候,她才覺得沈小武是一個實誠的顧家的男人,這時,她才用正眼瞧著這個妹夫。只能說,她從沈小武對妹妹的認真的態度上,才產生了對他以前沒有過的好感,可她內心裡還沒敢動過沈小武的心思。畢竟,這個男人是自己的妹夫,妹妹還在床上躺著呢。

    其實,最先動這個心思的,是葉莎莎。葉莎莎在病床上的這幾個月裡,才意識到自己的丈夫真正是個好男人,是一個讓女人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沈小武跑前跑後,盡心盡力地照顧著她,為了說服她接受治療,他沒少挨她的臭罵,可他的好男人品質這個時候就凸現了出來,在她的辱罵下,他沒有一點怨言,依然給她接屎端尿,擦拭身子。一直對丈夫抱著輕視態度的葉莎莎,被丈夫感動得偷偷哭過好幾回。在新房子裡,她跟沈小武說出自己不願進新房子的理由,是為了丈夫以後再婚時,這個房子裡不能有她的陰影。她沒說謊,這就是她真實的想法。那天從新房子裡出來,沈小武要她以後再也不要有這種念頭,就算她不在了,他也不會那麼快就將她忘掉的。

    葉莎莎趴在沈小武的背上,被丈夫的話再一次打動。以後幾天裡,她都沉浸在沈小武的那些話裡,那種幸福的感覺,葉莎莎想如果不是自己癱在床上,她是永遠都無法感受得到的。也就是那個時候,葉莎莎才動起了另外的心思,這樣體貼、真誠的男人在如今的社會裡已經是鳳毛麟角,能有這樣的男人當丈夫,真是做女人的一大幸事。想想自己時日不多,她又滿腹惆悵。這幾天,正好是葉娜娜每天過來伺候她,她從姐姐的背影裡,突然產生了一個令她少些遺憾的念頭,背地裡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自己的母親。母親還在猶豫時,她就迫不及待地又給姐姐說了,要姐姐將來接替自己的位置,成為沈小武的妻子。這樣,離婚的姐姐從此也有了好的歸宿,沈小武這樣少見的好男人也留在了葉家。在她葉莎莎想來,這是多好的事啊。

    顯然,這是一個現在看起來殘酷,今後卻很完美的想法。葉莎莎的母親和姐姐滿含熱淚,用女人的方式,抱著葉莎莎痛哭了一場之後,默認了這個想法。接下來,她們開始商量,怎樣說服沈小武,叫他現在心裡就清楚,要有這個譜,免得葉莎莎走後,將來沈小武不買她們的賬。她們經過一番商討後,決定趁葉莎莎還活著,叫她先把沈小武的工作做通。然後,再由母親以長輩的身份,進一步地給沈小武做細緻的思想工作。

    話挑明後,沈小武用沉默和自己的行動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但葉莎莎瞭解自己的丈夫,他是個相對懦弱,並且沒有多少主見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她當然知道丈夫的哪個地方最柔軟。

    果然,沈小武起初是這樣想的,生命快走到盡頭的妻子,想要對丈夫未來的生活做出一些安排,也不盡然都是出於私心,何況這段時間,葉莎莎對他的悉心照料也心存感激,她之所以這樣做,也是為他的今後著想,以為自己的家人通過這件事後,會改變從前對他的態度,而給予他更多的關愛。可是,沈小武再想一想,卻又覺得事情不是自己想像的這樣簡單,葉娜娜是什麼樣的人,葉莎莎不會不知道,她把她姐姐介紹給他,可不就是為了讓姐姐找個忠實的依靠麼?可對他沈小武來,只不過是現在的葉莎莎再回到了過去的葉莎莎,他將來繼續的還是沒有改變的生活,這樣的事情於他又有幾分幸運可言?這樣一想,便對葉莎莎有了很大的看法,認為她的自私並沒有改變,但他又不願在此時的妻子面前,表現出自己的這種情緒來。他就用沉默和躲避的方式,回應著妻子。

    可是這一天,沈小武端來水正要給葉莎莎擦洗身子時,葉莎莎卻把他的手拉住了。她把他的手緊緊地攥住,輕輕地對他說:"小武,這陣子看把你整的,都成啥樣子了,這些活你就叫娜娜干吧,她是我親姐姐,多幹點沒啥,你一個大男人,整天弄得全身臭烘烘的,咋在外面見人呢。"

    沈小武笑了一下,沒有吭聲。他明白老婆還要往下說的是什麼話,故意不接她的茬,抽出手來擰好毛巾,開始給老婆擦拭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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