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紅 第17章
    又過了一個月,馬上就是中秋了。這天黃昏,女女正一個人蹲在院子裡洗衣服,門口進來一個人。她是逆著光線走進來的,女女瞇著眼睛抬起頭看她的時候只看到一個毛茸茸的輪廓。那輪廓的核是一團紅。近了,近了,像是海面上的大霧裡跳躍出的一輪明月。奇異的明亮和遙遠。是紀艷萍的臉,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衣服站在離她一尺遠的地方,正看著她。她也看著她。小時候紀艷萍一直穿著那件暗紅色的肥大的衣服,她母親的衣服,那衣服穿在身上簡直空曠的像間房子。裡面都是她母親的氣息,她自己卻連一點輪廓都沒有。現在,她突然穿著一件自己的衣服,並且是那時候大街上少見的紅色,一種鮮艷的有些淒愴的紅。

    女女突然就有些不忍再去看,低下頭來。她突然明白,過去的很多年裡她其實一直沒有看到紀艷萍,其他人也沒有,她被一件衣服套著,她被一件母親的舊衣服囚禁了兩年。她從沒有想過,紀艷萍的一切有一天會從那件衣服下面洶湧而出。像潮水嘩嘩退去一樣,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臉,全浮出來了,原來都是這麼清晰,在一天中最後的光線裡,她一雙波光閃爍的眼睛斜斜插入鬢角,波光是柔和的,因為要嫁人的緣故?這快要成為新娘的女人在這個黃昏裡美麗得有些遺世獨立,她站在那裡的時候淒艷的像枚歲月深處的標本。她來告訴女女去參加她的婚禮,然後,她就走了。

    女女坐在臉盆前,撈出兩隻濕漉漉的手,水珠像更漏一般滴答滴答地落下去。女女一直坐著,直到天徹底地黑下來。她這個時候才明白了,那天夜裡,為什麼從趙一海的房間裡走出來的不是她,而是紀艷萍。他是南開數學系畢業的,原來,他竟是這樣的敏銳,或許是長期接觸數學的緣故?隔著厚厚的衣服,隔著千篇一律的歲月,他能敏銳地聞到那些衣服下面身體深處的氣息。原來,一眼之間,他就已經知道,紀艷萍是這樣的。而她真的一直都不知道,她只以為自己從小就比紀艷萍學習好,比紀艷萍漂亮,比紀艷萍討人喜歡,她從小就這樣,她以為就是這樣了。她根本沒有把她放在過眼裡。她以為把十個紀艷萍綁到一起也不是自己的對手。

    可是,現在。

    原來就在她刻意接近他的時候,在他眼睛裡她也只是個殼,裡面可以是任何人。原來,他早已經用目光剝掉了她們身上的衣服。原來,他早已是什麼都知道的。可是在那個時候,她自己已經一廂情願地想過,只要他一句話,就一句話,她就可以為他離婚。可是,突然從他屋子裡走出來的卻是紀艷萍。現在,就算紀艷萍嫁的不是他,這與她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原來,她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過機會的。從來沒有過。她守著那盆水,木木地坐著,直到月亮爬了上來,水盆裡落進去一個,像一枚銀幣。

    十五

    紀艷萍的婚禮,女女終究沒有去參加。除了偶爾去一次娘家,她基本上都不出門,就像生活在深山裡一般,有了一日千年的感覺,連個走動的去處都沒有。家裡的活能幹什麼都拿過來幹,沒有活幹的時候她就無休無止地刺繡。她還是終日陰鬱著,說很少的話,像屋裡角落上的一棵懨懨的植物,自殘般的冷清著,蕭索的把周圍的人都推開。她像是根本看不到丈夫的存在,仍是分開了睡,絕不睡在一間房裡。有一次那男人強行要和她睡到一起去,她被他摁住了手腳,再動不了的時候,她忽然就嚎啕大哭起來。竟像是一個小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得撕心裂肺,把自己哭成了一寸一寸的,許久許久都停不下來。那男人被這哭聲鎮住了,竟連再動她的力氣都沒有了。再往後那男人脾氣也開始變壞了,有時候竟開始藉故摔碗摔盆的。女女就愈發地不吭聲,動作遲緩地幹活,一隻碗可以刷半個小時。粗瓷的碗上有水珠蜿蜒著爬下,也是時間的腳。

    總算挨到了年底,想想不過半年的時間卻像過了幾個世紀那麼長,這中間竟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掐著過來的,因為一分一秒地過,日子都是不連貫的,像一條袑騑陷野|處被堵的水管,瘖啞地掙扎著卻也流過去了。小年一過,年味就出來了。那天,她正在娘家,賀紅雨一邊在灶王爺的牌位前擺糖瓜,一邊頭也不回地對她說,紀艷萍進劇團了,還是正式的職工,聽說是她男人教會了她彈揚琴,她會揚琴了,就把她弄進去了。這女人,心眼多得快成馬蜂窩了,我說怎麼就願意嫁給比自己大二十多歲還死過老婆的男人。嘖嘖,不是一般人啊。賀紅雨擺弄著糖瓜,糖瓜在屋子裡迅速地融化著,有一顆沾到了她手上,甩也甩不掉。她看著賀紅雨的那隻手,呆呆坐著一句話都不說。

    對趙一海,自從那個晚上起她就不敢再朝這個方向靠一步了,究竟還是傷了元氣,她不像紀艷萍,是得勝方,所以才會心平氣和地嫁給一把揚琴吧,哪裡是男人,分明就是嫁給了一把揚琴。難怪那時候他們一起住在那排平房裡的時候,她每次見了她都平靜而堅硬地對她一笑,原來她是早知道她已經敗在她手下了,大約那個時候起,她和趙一海就已經開始了吧?她進他的屋子,熄了燈,亂了頭髮也一定不是第一次了。她就住在她隔壁,她居然一點都不知道。她站在那個男人身邊的時候也不知道,他心裡正想著誰。她居然以為他對她也是有意的。他收了她的香囊,他以為那就只是一隻香囊?她一邊想,一邊剝著過年用的瓜子。腦子裡想得多了些,手上便也快了,辟里啪啦的,手邊已經堆積起了一座殼山,黑白相映,像剪碎了的照片,不成人形。一使勁,一隻尖尖的殼刺進了手指裡,紅豆大的血珠滲了出來,像珠子一樣掛在手指上。

    從小到大,她第一次這麼徹徹底底地敗給了一個人,連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第二年春天的時候,正好機床廠招工,女女因為有文藝特長被破例招進了機床廠做了工人。她開始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深藍色的工作帽,帆布白手套。工作一個月後她就和丈夫離婚了,因為她有了自己的工資,不需要再靠男人了。那男人竟然也很快同意了,大約是早就過不下去了。更何況人家現在成了國家的工人,而他還是個掏糞的,他也就不再留她了。女女住在了機床廠的單身宿舍裡,每天下了班換了工作服就回宿舍。工作服上一層油膩,穿著像盔甲。上班後她添了幾件衣服,灰色的,黑色的,最不引人注意也一定是最安全的顏色,她不再穿綠色,卻也絕不穿紅色。那紅色和綠色像兩隻蠶繭一樣,各自包著一隻蛾子,綠色的包的是一段不願回首的時光,是那件寄托著白日夢的綠軍裝,她像敗下陣來的人絕不願提起那塊戰場。紅色包著的是一個女人突然浮出水面的影子,美麗、邪氣而堅硬。似乎是這紅色突然給了那女人脫胎轉世的靈魂。繭子隨時都會被這兩隻蛾子咬破飛出來,所以她絕不穿,碰都不碰。深夜,她端詳著鏡子裡的自己,三十歲的女人了,她一個人無聲地在那裡笑。

    在路上走的時候,她還是碰到紀艷萍幾次。女女卻發現,從那次見過紀艷萍之後,她居然也再不穿紅色了。那件紅色的衣服像是她的一件蟬蛻,一次之後就被丟棄在時光裡風乾了。但她不得不承認,紀艷萍從那件紅色的衣服裡褪出來之後似乎真的脫胎換骨了,她高高挽起頭髮,穿著黑色的高跟皮鞋,皮鞋的聲音清脆地釘在一條街上。她走過的時候身上帶著一種奇怪的氣場,參雜著揚琴上桐木的木香和琴弦上的清冷。她不看人,目光遠遠的,虛虛的,從一切之上掠過去,看著前面一個遙遠的地方。

    女女覺得她的兩隻腳底下是空的,騰空過去的。每次見到紀艷萍,她都在暗暗注意她身上衣服的樣式,她驚訝,她怎麼憑空就生出了這麼多衣服的樣式?她現在簡直像石縫裡出來的那隻猴子,沒有成長,沒有拜師,沒有過程,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這麼邪氣的方式,似乎就是從石頭裡帶出來的。後來一次她去裁縫店裡做一件衣服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向裁縫指手畫腳說的樣式,正是上次見紀艷萍穿的樣子。她突然就住了口,那隻手也停在空中,像只皮影。她頹然地對裁縫擺了擺手。她一直在使盡全力,不讓紀艷萍超過自己,可是,現在,自己怎麼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竟然走在她身後模仿她?她這麼多年裡所有的心高氣傲都成了灰燼。

    女女工作後還是經常想起趙一海,想起這個男人在這個縣城的中學裡也不過是個臨時的代課老師,連自身尚且不保,所以紀艷萍直直跨過他,嫁給了劇團的揚琴師。想起來她竟覺得是心酸的。她也許是在知道高考取消的同時就決定了吧,學一門手藝,讓自己不至於餓死的手藝。最後她選擇了揚琴,她選擇了一門樂器作為手藝。樂器,既是女人這只瓷器上的裝飾花邊,又是她謀生的工具。多麼好。那趙一海呢,他又算什麼?女女聽別人說,他至今還是單身,還住在學校的平房裡。他的家在天津,在這個縣城裡,他不過是一片飄來的葉子。他和小城裡的人始終是隔著一層玻璃,互相張望著,但誰也摸不到誰。她決定去看看他,她告訴自己,去看看他。那麼多戛然而止的不甘心像水波一樣推著她,去看看吧。

    反正現在,他們之間已經沒有紀艷萍擋著了。她嫁人了,而她離婚了。

    她推著自行車站在校門口的時候卻踟躕著不敢往前走了,原來她終究還是怕見到他住的那排平房,就是在那門口,燈突然亮了,紀艷萍從裡面走了出來。那對她來說,就像一個戰敗之地,不能回首也不能故地重遊的地方。學生們正是吃飯時間。校門口幾乎沒有人,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往回走的時候,卻看到一個人從學校裡走了出來。只一個模糊的影子她就知道,是趙一海。她立刻緊張起來,連忙抓起停在一邊的自行車,做出正要騎車的樣子。這時候,趙一海已經走到她跟前了。他看到她的一瞬間竟然微微愣了一下,就像是,一瞬間裡想不起這是誰了?這一瞬間的目光幾乎已經把徹底她挫傷了,她迅速收回了目光。他停下簡單地問了句現在做什麼,參加工作沒有的話,然後就走過去了,說他要去商店買點東西,又問她在校門口做什麼,她連忙說,你忙去,我等人呢,估計快出來了。說著,做出向校園裡張望的姿勢。

    趙一海過去好長時間了,她還是那個張望的姿勢,好像真的會有人從學校裡走出來。她甚至很認真地做出焦慮等待中的表情,甚至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這塊表也是剛發的工資新添的,她今天居然特意戴了來。她不耐煩地擰著自行車把。她僵硬地表演著,甚至都沒敢看一下周圍有沒有一個觀眾。但這並不重要,她完全是演給自己看的。最終,在戲收場的時候,她還是沒有忍住。在她騎著自行車離開校門口的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就下來了。她也不去擦,淚水迎著風斜斜地向後滑去,像兩條絲帶般柔軟。她近於自虐地又痛快地任它流著,她告訴自己,看到了吧,你給他留下的所有記憶就是,有點面熟。

    晚上,她一個人坐在燈下,又一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燈光有些發青,落在她臉上,也是一層淡淡的蟹殼青。她把自己的眉、眼、嘴巴,一樣一樣細細看了,死死貼著鏡子看,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去才能看得真切。看過了,她又對著鏡子做了幾個姿勢,然後猛地回過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得有些陌生。她想,憑什麼他看上的就是紀艷萍,紀艷萍哪一點長得比她好了?不過因為她主動罷了,她先找的他,她進他的屋子裡找他。她把燈關掉的罷。而她現在已經嫁給了別人,她還能怎樣?他不過是小學裡一個臨時代課老師,而自己現在是國有工廠的正式工人,她為什麼不能去找他?

    女女發了狠,她卻不知道這其實不過是因為加倍的絕望。再去找趙一海的時候,她沒有在校門口停留,那點狠勁還在她身上留著一點餘溫,藉著這點餘溫,她騎著車子直直走到了他住的宿舍門口。正是下午下班後的時間,老師學生們也都在休息。她一站到這就想起了那個下雨的晚上,就是在這,她淋著雨,然後看到燈亮了,紀艷萍出來了。她像一面旗幟一樣站在她面前,然後從她面前走過。不知哪個地方突然就疼了一下,這疼痛卻突然生出了很多力氣。

    她放下自行車,幾步便走上前去敲門。門開了,趙一海站在門邊看著她,目光還是迷惑的遙遠的。這遙遠在一瞬間讓她有些撕心裂肺,他怎麼能這樣,一次次地記不住她?一次次地把她往外推?為什麼就這麼對她?她力大無窮地往裡走,一進去就看到桌子旁邊有一張單人床,白色的床單很乾淨。她出神地看著這張床,那個晚上,紀艷萍一定就是在這張床上吧。她胃裡突然就一陣翻滾。趙一海在她身後說話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女女回過頭,逆著門裡的光線看著他,看了許久才說了一句話,我來你這坐坐,不行嗎。他說,行。就一個字。她不再說話,眼睛躲閃著打量著這間屋子,背過身去把眼睛裡的淚影硬是吞回去了。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