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洲 第43章
    日軍佔領騰沖之後,野一郎脫下商人的偽裝,搖身一變,成了日軍駐騰沖行政班本部的機關長,穿上日軍軍裝公開在騰衝出入,並下令少本負責騰沖城治安的日常事務。野一郎在中國多年,又潛伏騰沖數年,深知要想征服中國,首先得收服人心,培植中國人為日本服務。野一郎多方收羅漢奸走狗,成立了維持會,並利用地痞流氓組織了便衣隊,到處搜捕抗日分子。什麼騰沖的警察局張局長、高鎮長和商會王再仁會長因積極參與抗日活動,統統被野一郎帶領日軍抓起來,槍斃了。長住騰沖身為滇緬運輸管理局督察的高廣財,在日軍打進騰沖之時未能及時逃走,也被便衣隊抓進了牢房。幾經周折,高廣財在野一郎的追究之下,終於暴露了身份,被日軍特高課逼其就範,意欲讓其出面維持騰沖的偽政府,遭高廣財嚴辭拒絕之後,被日軍秘密殺害於牢房。

    日軍統治下的騰沖,天天有人被抓、被殺,處在一片恐怖之中。唐春杏留在騰沖親眼目睹了日軍進佔騰沖的一幕。國民黨軍隊逃出騰沖之後,懼怕日軍追擊,還把通往保山的文龍橋炸毀,使得後逃的難民受阻,又不得不四處逃散。唐春杏自恃有日本商人野一郎在騰沖,鄭家德繼祥騰沖分號及工廠便可安然無恙。因而,工廠只有五月十日停工一天,五月十一日就又開工了。商號則一天也未關門,一直經營商品買賣。有幾個兇惡的日本兵闖了進來,意欲耍橫,唐春杏沉著應對,用日語拿野一郎之名嚇走了日本兵。由於戰亂,奇貨可居,唐春杏借此機會抬高市價,狠狠大賺了一把。唐春杏暗忖:「這幾年,洪家龍洲祥騰沖分號掌櫃董亞楓處處與鄭家德繼祥騰沖分號作對,且處處佔了上風。如今董亞楓夾著尾巴躲避日本人,這正是搞垮董亞楓的天賜良機。我唐春杏要利用野一郎,趁機將洪家的商號、工廠吞併過來,讓董亞楓成為一無所有的掌櫃,豈不快哉!」

    董亞楓逃回九龍洲洪家大院小洋樓不過一月,便聽說唐春杏並未在日軍進佔騰沖時逃走,並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做起了生意還居然發了大財,一股妒意升上了心頭,在騰沖不能如此輕易就輸給唐春杏。於是,便想回到騰沖繼續經營商品買賣。洪家火柴廠、食品廠肯定已被日本人搶了去,要辦廠是不行了。董亞楓思來想去,一時下不了回騰沖做買賣的決心,心想:「自己是女流之輩,與日本人打交道無異於與狼共舞,才逃出虎口,怎能又去狼窩?若回到騰沖,豈不是自投羅網,自取滅亡?可我董亞楓心有不甘,絕不能就此罷休!先至可進可退的下關,然後,再打算下一步回騰沖之事。」董亞楓歷來就是一個個性極強、不肯服輸的人。於是,董亞楓打點行裝,前去向吳氏辭行之後,出了洪家大院,再出九龍洲,去了洪家龍洲祥下關分號。董亞楓先派心腹之人,前去騰沖打探消息,準備坐陣下關與唐春杏和日本人較量一番,決一勝負,方可罷休。

    董亞楓這輩子的風光歲月是在騰沖的幾年,別說賺了不少錢,單憑獨霸一方,生意買賣,略高唐春杏一籌也是值得炫耀的資本。董亞楓想在騰衝開辟一番天地,然而,由於日本人來了,董亞楓失去了本該屬於自己的尊嚴和榮華富貴。董亞楓在騰沖是頭面人物,有錢有勢,保商隊也是一流的強悍。洪泰然在世時,將精兵良將都調到了騰沖,歸董亞楓調用指揮。董亞楓在騰沖跺一跺腳,騰沖也要抖三抖。貨物放鬆緊縮,可影響騰沖的物價,甚至董亞楓的穿戴也影響著男人的目光和女人的追風趕潮。董亞楓在騰沖商界左右逢源、游刃有餘。外國商人對她日益刮目相看,自歎不如。中國商人在她面前頂禮膜拜,甘拜下風。而如今,這一切均煙消雲散了。董亞楓躲避日本人逃回了九龍洲洪家大院,當起了洪家二奶奶,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萬般無奈之下,現在又隱在下關,不敢回騰沖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因此,董亞楓要看準時機搏一搏,要去奪回應當屬於自己的精彩世界。

    唐春杏自從董亞楓逃離了騰沖,她才意識到自己存在的價值。騰沖淪陷的第三日,野一郎派人來請唐春杏出山,經營世面上短缺的日用商品,以穩定騰沖一日三變的物價,維護日本人在騰沖的統治地位。但唐春杏念及鄭超群死於日軍之手,大仇未報,便婉言謝絕了。唐春杏心中明白,有朝一日,野一郎這個日本間諜定會再次親臨府上登門拜訪,求她唐春杏出面,繁榮騰沖的市場。過去董亞楓在騰沖達到的境界,她唐春杏也應當風光一回。騰沖淪陷後的第十日,真的,野一郎又去找唐春杏了。如今,野一郎以佔領軍的身份,在騰沖已是說一不二的人物。日軍的大佐野一郎手牽「汪汪汪」亂叫的狼狗,率領一大群日本兵來了。說不上幾句,唐春杏便同意出山,做日用商品的生意,以及加入維持會任騰沖商會的會長一職。

    野一郎儘管給足了唐春杏面子,可唐春杏依然提出了條件,要野一郎將原本屬於董亞楓名下的洪家龍洲祥騰沖分號、火柴廠、食品廠低價出讓她唐春杏,這才為日本人做事。野一郎聽後,爽朗一笑,答應了唐春杏的要求。昔日的情人,如今的騰沖商會會長,豈不讓野一郎再一次心猿意馬,心旌搖蕩。可如今野一郎已今非昔比,權力、金錢、美女都有了。他早已心存不下唐春杏這個半老徐娘。野一郎只是利用唐春杏,只是利用她為日本人做事。野一郎見唐春杏已就範,也就當場派遣幾個日本兵與唐春杏即刻前去洪家的商號、工廠。然後,率領日軍趾高氣揚地走了。野一郎一走,心花怒放的唐春杏喚來下人一道跟隨日本兵前去接管洪家的商號、工廠。虛榮心極強的唐春杏這一次要給董亞楓一點顏色看看,讓她知道唐春杏也不是好惹的。一個時辰不到,唐春杏便接管了洪家龍洲祥騰沖分號及火柴廠、食品廠,將董亞楓留下的夥計、工人一一轟走。唐春杏仰頭大笑,道:「我唐春杏終於有出頭之日了!董亞楓,此次變故,你也該明白姑奶奶唐春杏的厲害了吧!」

    董亞楓得知洪家龍洲祥騰沖分號、工廠被唐春杏霸佔的消息之後,更加憤憤不平,恨得抓起手槍朝天連放數槍。這幾年,董亞楓在騰沖與唐春杏時有衝突,可董亞楓憑著誠信經營,終於壟斷了商品的主動權,讓唐春杏懷恨在心卻無法發作,自認倒霉,暗暗吃虧。可誰知,雲南由抗日的大後方突然變成了抗日前線,唐春杏也因日本人的到來而神氣十足,連洪家龍洲祥的分號、工廠也敢吞併,據為己有。鄭家出了抗日烈士鄭超群、鄭啟川本是光宗耀祖之事,如今卻出了投靠日本人的漢奸唐春杏,辱沒鄭家門風,甘當日本人在騰沖的走狗,實在令人不可置信。但是,唐春杏在騰沖確確實實遂了日本人的心願,當了商會會長。

    唐春杏賣國求榮的行徑傳到九龍洲鄭家大院,鄭達家不念舊情,發電報給唐春杏不再認她為鄭家二奶奶,並在九龍洲毅然宣佈唐春杏不再是鄭家之人,今後她的一切行為言語均與鄭家無關。要知道,鄭達家與日本人有殺父之仇,怎能容忍唐春杏為日本人做事,因而,鄭達家做此決定,只在情理之中。唐春杏見鄭達家竟如此絕情,便去電報要要回女兒鄭達瑛。已經是少年的鄭達瑛已經能明辨事非,怎肯前去騰沖做漢奸唐春杏的女兒,也毅然斷絕與唐春杏的母女關係。唐春杏在騰沖有日本人做後盾,諸事順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公開與日本人合作,錢財也進項倍增,可卻從今往後成了一個孤家寡人,獨往獨來,成了日本人的一個馬前卒,甘心情願為日本人賣命。古人云:「一失足成千古恨」,唐春杏自知與日本人合作已深陷泥淖,可開弓已經沒有回頭箭,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只好狠下一條心朝前走。至此,唐春杏走上了一條人生的不歸路。

    數年前的深秋,丁敏章與趙之琴回了趟九龍洲之後,在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做了一段時間的事情,又被上級派回雲南做滇軍的策反工作。在八路軍參加抗日隊伍的洪劍飛、洪劍竹、鄭啟蘭三人,不知是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均在三八六旅陳賡的麾下任職。洪劍飛在政治部任職,鄭啟蘭在政治部後勤處工作。二人雖然相識,但並不知均是雲南大理九龍洲民家人。直到一九四一年初春的一天,洪劍竹從前線回到政治部匯報工作,這才將老鄉關係鬧清。這當然已是鄭啟蘭參加八路軍一段時日之後的事了。洪劍飛是一九三六年入伍的老兵,而且這之前一直在昆明、賓川讀書,根本未與一直在大理求學的鄭啟蘭相識。當洪劍飛得知鄭啟蘭就是九龍洲鄭家的二小姐時,驚異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想不到辦事幹練,有一股男子漢氣質的鄭啟蘭竟出自富豪之家。

    論年紀,洪劍飛長鄭啟蘭兩歲,令鄭啟蘭做夢也想不到的是洪劍飛參加革命已多年,且已是政治部的副主任。「這洪家的二少爺,過去在大理求學時,只是聽洪劍竹說起過在昆明讀書,可如今他竟然是自己的上司,且具有軍事頭腦和政治素質。這麼多年,常常見面卻不曾知道他的底細。這洪家二少爺年紀雖小,卻已是一個老革命了。」鄭啟蘭抿嘴而笑,在心裡不斷揣摸著洪劍飛。過去,曾暗戀過洪劍飛,可洪劍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派頭,令鄭啟蘭多次打消了念頭。洪劍飛原來就有點喜歡鄭啟蘭,如今經洪劍竹說明身份,心中又增添了幾分愛慕。人生歲月匆匆而過,如今洪劍飛也已二十多歲了。論職務和按規定,洪劍飛已屬於可以結婚的軍人。可日本還沒有被打敗,抗日還沒有勝利,怎輕言結婚呢?而一九二二年出生的鄭啟蘭也已是二十歲的女人,如果沒有戰爭,按照民家的風俗習慣,恐怕早就為人母做人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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