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 第3章 在蘭城,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3)
    張樹的家幾乎和叢好家一模一樣,都是那種一層十戶的格局,都是兩室加上一條權充飯廳的走道,廚房的窗戶打開,就是來來往往的鄰居,通過這個窗口,鄰居們互通有無。這是蘭城工人階級家庭統一的面目。

    他們在張樹的房間裡摟抱,親吻,逐步開始相互探索。

    張樹的手第一次鑽進叢好的內褲,心虛地問她:“碰這裡會不會很疼?”

    叢好也不太能確定,於是更有些緊張。這樣一來,撫摸就帶有了實驗般的鑽研性質。張樹粗糙的手虛張聲勢地拂過去,拂回來,“疼嗎?”再拂過去,拂回來。漸漸開始用力,直到叢好發出了類似痛苦的聲音。看來是疼了!張樹立刻收手,不安地觀察叢好。

    叢好的臉埋到他的懷裡,不讓他看到自己古怪的表情。他張嘴要問個明白,卻被叢好的嘴堵了回去。叢好喜歡張樹的親吻,那種像打氣一樣的親吻,洶湧澎湃,令她整個人都充實起來,血似乎都變濃了。

    張樹要求“看一看”叢好。叢好明白這“看一看”的含義,決定滿足他。她允許張樹完全打開了她的上衣,並且自己動手解除了胸罩。時間是白天,兩個人站在張樹房間裡的窗前,光線明晃晃的。張樹退後一步,仿佛拉開一些距離,更能夠讓自己看得透徹。少女叢好的胸部只隆起不大的兩坨,乳頭像兩枚指尖大小的果核。張樹觀察了一番,臉上是見多識廣的表情,縱覽著,力求避免讓自己的目光聚焦,避免不了了,唯有一頭鑽過來,埋頭用舌尖去碰觸那個焦點。張樹比叢好高出一個頭去,站著的時候埋下頭,身體的其他部分就只能遠離叢好了。他弓著背,兩只無處安頓的手干脆背在身後,只把腦袋鑽在叢好的懷裡,像一只顧頭不顧尾的鴕鳥,或者一個埋頭於故紙堆裡的學究。叢好的衣服並沒有脫掉,她這樣站著,敞開胸襟,俯視張樹那顆亂發蓬生的腦袋,體會著****上電流一般四處波及的痙攣。

    但是張樹進一步的要求卻被叢好拒絕了。張樹的手去扯叢好的褲子,被叢好阻止住。

    叢好的理由很充分,她說:“我怕羞。”

    這個理由對張樹十分有效,似乎可以算作是他對叢好的一個承諾了——只要叢好怕羞,他就不可以勉強叢好。

    粗魯少年為此既覺得驕傲,又有些懊悔不迭。於是干脆就脫了自己的褲子,毫不怕羞地也讓叢好“看一看”。

    叢好作勢不去看他,他就挺著身子往叢好的視線裡湊。叢好躲避著,依然看到了他劍拔弩張的器官。

    “天啊!”叢好在心裡驚歎一聲,“像一把戳在肚皮上的拖布!”

    那時候,我十七歲,他十九歲,有什麼好說的呢?人在這樣的年齡,顢頇,懵懂,惶惶張張,卻又生氣勃勃。就像正在破土而出的青苗。

    我們裸著上身,對比著各自的胸部,他雙臂夾起來,擠出自己並不是很飽滿的胸肌。他這麼做,是為了向我強調,在這個部位,我們的差別幾乎是可以忽略不計的。為此,我是感到有些丟人了,我的胸部的確平淡無奇,似乎只是乳頭比他略大一些。這讓我看起來有些可笑吧?同時,我還感到有些對不起他,作為一個“媳婦”,我的胸部卻這般不具有“媳婦”的氣勢,對於他,多多少少算是一種虧欠吧?

    他有時候會嘲笑我,顯擺著自己的胸肌,就像今天的女人們炫耀自己驚人的罩杯一樣。

    然而我身體上的感受要比他靈敏。我觸碰他的乳頭,他往往不過是像被搔到了癢處,狂笑不已,把氣氛弄成了玩鬧的性質;但是每當他含住我的乳頭時,我一定會周身戰栗,覺得所有的血液都將順著這個焦點被他吮吸殆盡。我能夠感到自己的乳頭那種尖銳的挺立,像一枚果核,微小,卻飽含著成為一棵大樹的可能。

    少女叢好終於有了青春痘,集中在額頭,星星點點,顯得有些俏皮。而且,一直困擾著她的痛經,也似乎得到了緩解。但是,這個毛病還是給他們帶來了一次麻煩。

    張樹帶著叢好去看一部叫《菊豆》的電影。他對叢好說聽人講這部電影“很黃”。

    進場的時候,叢好突然捂住肚子蹲下去。疼痛來得勢不可擋,讓她根本沒有分辯的機會。那個年代的電影院,絕對是人頭攢動的去處,何況是在上演一部“很黃”的片子。叢好在電影院的入口蹲下去,就像是給正在瀉水的龍頭塞進了塞子,正往裡擁擠的人流一下子黏住。

    立刻就有人罵上了:“媽的逼,怎麼在這尿上了!”

    張樹立刻不干了,梗起脖子往人堆裡睃巡,嘴裡狠狠地問:

    “誰?媽的逼誰?”

    問著就確定了目標,隔著幾個人硬撲了過去。四周根本沒有可供打斗的空間,人擠住人,被張樹凶猛地一沖,“嘩”地倒下一片。張樹撲騰著揪住某個人,不分青紅皂白就打,連同滾在地上的就是一窩蜂,並且立刻又被擠上來的人淹沒。罵聲,怪叫聲,沸反盈天。

    叢好的疼痛都被這巨大的混亂趕跑了,死命往人堆裡擠,拖著哭腔喊張樹。她的呼喚像掉進沸水裡的蟲子,根本就沒有掙扎的余地。更糟糕的是,這個時候治安人員出現了,一下子湧來十多條壯漢,仿佛平添出一股洪水猛獸,令局面更加地不可收拾。

    人群開始沒有方向地沖撞起來,叢好被裹挾在裡面,身不由己地往前湧動。等身邊松懈下來,發現已經被擠到了電影院外的廣場。她試圖擠回去,但這顯然無法辦到,於是只好站在人流稀疏的地方哭。

    等到人群漸漸被疏導開,叢好沖進去,卻不見了張樹的蹤影。剛剛廝打的地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叢好趕緊往外跑,她覺得張樹一定是跑回家了。

    叢好氣喘噓噓地敲開張樹家的門,卻被告知張樹並沒有回來。叢好的心一下子就亂了。她想張樹一定是被抓起來了,或者就是被打壞了,總之一定是出了危險。越想越怕,仿佛天塌下來了一樣,哭著又往電影院跑。

    蘭城的夜晚總是刮著風,路燈半明半晦。不遠處的山影沉沉地壓著陣腳,讓這座城市的夜晚顯得如臨大敵,顯得滯重而凝固。

    叢好哭著往前跑,遠遠地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歪歪斜斜地騎著車子過來,面孔在路燈明滅的變幻中難以辨認。等到了近處,一眼認出來,叢好淒慘地叫一聲“張樹!”,整個人就倒了下去。

    張樹的額頭上破了一大塊皮,眉骨處也傷了,裂開魚唇一般的口子,血痂凝固了半張臉,讓他的臉像是一疙瘩生了�蛌瘍K塊。他從車子上下來扶叢好,叢好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一看到他滿臉的血污,心更是擰成了一團。張樹被她哭得發起火來,罵道:

    “老子又沒死,你哭喪呢?”

    叢好還是止不住地哭,一股氣上不來,又攪在了小腹,疼得她整個身子都窩下去。張樹依然怒氣沖沖的架勢,但看她真的是要疼死過去的樣子,就慌了手腳,圍著她來回轉。他不知道少女疼痛的根源,索性從身後攬起叢好,下意識地把一只手伸進她的衣服,貼在她的肚皮上賣力地揉搓。張樹的手很糙,貼在肚皮上,像砂紙。叢好肚子裡那股跋扈的疼痛,居然被他這張砂紙一樣的手一下一下地趕走了,就像金屬上的毛刺,被逐漸打磨掉了一樣。

    在蘭城刮風的夜晚,在晦暝的路燈下,疼痛被滿臉血污的張樹溫柔地驅散——這樣的一個記憶,永久地刻在了叢好的心裡,令她在十多年後再次見到張樹時,仍然被那種巨大的、歷久彌新的眷戀包裹住。

    張樹讓叢好坐在車子後座上,很奇怪,自己卻不騎,而是埋著頭推著走。很硬的秋風迎面吹過來,恰好走在一段上坡的路上,叢好捂著肚子,看著他的側影,已經頂風走出了一個負重前行的姿勢。原來他是故意這麼做的,一邊做跋涉狀,一邊逗叢好,歎著氣說出一句:

    “唉,老子都成宋大成了。”

    宋大成是一部名叫《渴望》的電視劇中的男主人公,他是一個非常好的車間副主任,因此暗合了齒輪廠職工們的好惡,隨著《渴望》的熱播,就成了“好男人”的代名詞,在蘭城大受歡迎。

    叢好卻笑不出來,被秋夜的勁風吹著,心裡是一絲淡淡的哀愁。

    這天夜裡叢好住在了張樹家。

    張樹試圖脫光她的衣服,但叢好裸著上身死死地攥住褲腰,說什麼也不願意褪下褲子。張樹不理解她的做法,試了幾次不能得逞,手底下就沒有了分寸,一只手把叢好的胳膊反扭過去,另只手一拳搗在叢好的肚子上。叢好的眼淚湧出來,說不出的悲傷令她放聲大哭。張樹的母親隔著門吼道:

    “在外面還沒有打夠,跑回來還要打!”

    叢好嚇得止住聲音,把一只拳頭塞在嘴上去堵,肩膀起起伏伏地觳觫。她也不清楚是什麼令自己如此悲傷,說得出口的理由似乎只有那麼一個,於是就嗚咽著對張樹說了:

    “我來月經了。”

    說完,所有的委屈都隨著這個理由釋放出來,眼淚頓時更加地洶湧。張樹立刻被說服了,這點常識他還是有的,而且還要表現出來,張樹煞有介事地點頭,窄著嗓子說:

    “早說啊,靠,有什麼害臊的?”

    他們關了燈,擠在張樹的小床上。叢好還在抽泣,張樹就趴上去親她,用舌頭舔她的耳朵、頸窩、眼睛。叢好哭著哭著就去回應,用嘴去找他的嘴,終於找到了,那股磅礡的氣息一點點被送進來,一點點擠走了悲傷。

    張樹喉嚨裡發出呼呼的喘息,他還有些不甘心,又試圖去脫叢好的褲子,只是被叢好一阻攔,就收回了手,卻把自己的短褲脫了,拉過叢好的手,放上去。叢好配合著撫摸他,感覺他一聳一聳地抵達著。這個時候張樹的父母突然吵起架來,用癟癟的蘭城話,聲音響亮地相互謾罵。叢好緊張地停止住,張樹呼哧呼哧地說:

    “別理他們,他們一會兒就日上了。”

    這句話突然讓叢好周身戰栗,在黑暗中,淚水再一次湧出來。她動著,哭著。想,哦,這惡劣的家伙,我這熱呼呼的情人!

    早上十點多種叢好才醒來。有那麼一個瞬間,她有著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的惘然。

    身邊已經沒了張樹的影子,她不知道張樹哪兒去了。

    叢好並不知道張樹在外面都做些什麼,只是隱約地判斷,張樹一定是在干著那個夏日午後自己目睹的危險勾當。無業的張樹兜裡似乎從來沒缺過錢,兩百,三百,有時候更多。這絕不會是父母給的——作為蘭城齒輪廠的職工,張樹父母每一次凶猛的爭吵,都是圍繞著金錢展開的。對於張樹在外面的營生,叢好沒有惡感,甚至也沒有多少擔憂。她想,如果張樹不去無畏地做壞事,去挑戰那些庸常丑陋的時光,他還是張樹嗎?

    少女叢好的心裡,就是期望著這樣一個男人——眉頭能夠擰起來,能夠撲上去打人,膽大妄為,絕不會只對著一只母雞或者一輛自行車耍威風。

    叢好很疲倦,身體有種空空如也的痛。她不想去學校,起來後徑直騎車回了家。離開張樹的家時,她的心裡是一種沒有來由的惆悵。

    自己家裡也空空如也。陽光毫不吝嗇地撲進來,就像她少女的身體,明媚,卻空空如也。少女叢好倏忽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散漫,寂寞,讓人不禁要伸手對自己做些什麼無意識的動作。

    若干年後,叢好懂得了這種感覺。——那就是一個少婦才經常會有的百無聊賴。

    這一刻,叢好開始在自己的家裡漫無目的地踱步,她一邊毫無意義地輕輕揪扯著自己的耳垂,一邊用審視的目光打量這個家:各種各樣不知派什麼用場的廢罐子,墨綠色的簡易沙發,貼著舊掛歷的門,屋頂犄角掛著的蜘蛛網……

    叢好走進了父親的房子。母親走後,她就很少進入過這個空間,於是產生出一些好奇。一張大板床塞滿了她的眼睛。鋪得平平展展的格子床單,疊得一絲不苟的被垛,讓稍顯零亂的枕頭十分搶眼。叢好不由得就俯下身子去整理了,於是就翻出了枕頭下的那本畫報。

    她立刻被這本畫報上的畫面嚇住了,肉,毛發,姿勢,表情,組合成一道密集的子彈,凶猛粗暴地射進叢好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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