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溫暖 第27章
    俞琴今天不在家,她跟兩個大人出去找工作去了。俞琴如果在家,情況也許會好一點。上次事情以後,俞飛不敢明目張膽對他大姐,於是,很快他把虐待對像轉移到俞俠身上。

    這是俞寶貴手頭的兩張王牌,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啊!

    小林沒有進門去。小林沒有辦法制止他們,覺得留在這裡自然不合適,說不定還會受到俞寶貴的刁難和責備,反正他們也該回來了。小林背著書包到大槐樹下尋個清靜。

    等回來的時候,小林發現,家裡的損壞程度大大超出了小林的想像。一地破碎的傢俱和碗碟,比母親和俞寶貴這兩個超級大國動武還要壯觀。俞飛躺在沙發上,鮮血滿臉,衣服破碎。俞寶貴正用清水替他擦洗傷口。最讓人驚奇的是,俞俠不再尖叫,雖然披頭散髮,類似於山鬼,卻口齒清晰,問答自如,跟俞寶貴據理力爭,居然成了正常人。

    俞寶貴說:「這是你的親弟弟呢,你也下狠手!」

    「他紅黑不說,一上來就拔電視機插頭,不要我看電視。他有什麼權利不要我看電視?一口一個『老子』也就算了,他還說他要×我媽。畜生都不如的東西!從今天開始我警告你俞飛,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稱『老子』,看我不拿菜刀把你劈了!信不信由你!」

    「殺人犯法!」俞寶貴說。

    「媽都敢×的也算人?!」

    小林感覺俞俠簡直是英雄。如果是在看電影,小林一定鼓掌為之歡呼。母親和俞琴買菜回來遲了一步,這麼精彩的對白居然錯過了,小林替她們惋惜。

    見滿地狼藉,母親臉上掛不住了。母親說:「俞寶貴,這是什麼意思?」

    俞寶貴沒作聲。

    母親把手上的菜擱在案桌上,案桌上放碗的地方空空如也,鍋也不知道哪裡去了。母親不冷不熱地說:「我問你們,現在拿什麼煮?煮了又拿什麼吃?」

    俞寶貴還是不做聲。

    俞俠看了一眼母親說:「你在問誰?這裡面哪樣東西是你的?是你的你把它喊答應,喊答應就是你的!」

    母親驚奇地看了俞俠一眼,似乎感覺這孩子怎麼就康復了呢。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你算老幾?你看一萬眼,也不可能是我媽!」

    母親說:「你這孩子奇怪了,今天你哪根筋搭錯了?」

    「你,你,我問你們,你們才是把筋搭錯了——你們是什麼關係?」俞俠指了一下俞寶貴,又指了一下母親,「夫妻?哈哈哈哈,你們就這樣出去吹吧,你們就這樣出去騙人吧。別人不清楚難道我還不知道?我爸我媽什麼時候離婚了?你們這叫非——法——同居!」

    俞俠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生�蛌滌v子,殘酷而粗笨地紮在小林心上。從母親的表情看得出來,俞俠說的不是假話。那麼,這之前的上戶口,不過是攤到小林身上的計謀,是做樣子給小林看的。而「俞艷」這只蝙蝠,則是這一場欺騙給小林帶來的烙印。

    母親說:「這不是正在辦嗎?」

    「這怕你說了不算呢。」俞俠幸災樂禍,「他不過是圖你會掙錢!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只怕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俞寶貴對俞俠喝道:「你放肆!」

    「我放肆!你們非法同居不放肆?」

    母親把一封信遞給小林,然後對俞寶貴說:「俞寶貴,請你跟你女兒說清楚,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今天的一切都是你挑起的頭。當初你說我們各自離婚,再在一起過,如今,你看你做的是什麼事情?我要名無名,要分無分。你倒好,有人跟你不明不白過到一起,替你養孩子,你的孩子吃飽了,穿暖和了,還反咬一口——我簡直就是在演一場農夫和蛇。多的話我也不想說,我只要你告訴我,什麼時候辦手續?難道真要像俞俠說的那樣,要讓我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哭都找不到地方?做人還得有點良心呢!」

    俞寶貴今天出奇地冷靜,像個入定的老僧,橫豎不開腔。

    俞飛不識趣,還在哎喲哎喲呻吟。

    「哼什麼哼?豬狗不如的東西也配學人哼?」俞俠罵俞飛。

    「我跟你不共戴天!」聽聲音,俞飛的底氣還充足得很。

    母親見俞寶貴不說話,也真生氣了。她找了個凳子坐下來,準備跟俞寶貴好好攤底。母親說:「今天不給我個說法,大家都沒有日子過!」

    「什麼有沒有日子過?為了這個,」俞俠伸出兩個手指頭,做出數錢的樣子,「還得在一起過!錢在你們的眼睛裡,比一切都貴重……」

    「啪!」俞寶貴沒有想到他小小年紀的二女兒說話如此尖刻,句句戳到他的心口上,終於給了他女兒一個耳光。

    「啊——」受了這一耳光,俞俠不再說話,開始她跳崖般的尖叫。

    很明顯,她又回到從前的狀態。她再也不說話,打開電視,開始耐心地等待那跳崖時的慘叫。

    誰也不再管她。

    這樣的爭吵小林已經習以為常。今天這場嘴巴運動會離結束還得一段時間,晚飯也沒指望了。小林看了一眼母親剛才給自己的信,楊曉芸的字跡讓小林一下忘記今天所有的不快,摸摸口袋裡還有母親給自己的幾塊零用錢,拉著俞琴的手出去了。

    俞琴在路上問:「我們上哪兒?」

    「吃晚飯。」小林很佩服俞琴的簡單。

    兩人來到電大的小賣部裡,買了一包餅乾充飢。小林一邊吃餅乾,一邊就著燈光讀楊曉芸的信。好友的鼓勵讓身在異鄉遠離親人的小林無比的溫暖和感動。小林覺得自己有力量去面對母親和俞寶貴的糾紛了。

    小林開始給楊曉芸寫回信。她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事情要講。可寫著寫著,小林不知道怎麼寫了。楊曉芸要小林告訴她,小林在哪個學校哪個班級上學,並徵求小林的意見能不能告訴劉天銀及其他同學。小林該怎麼回答呢?難道小林能說「為了辦戶口改名了」?也就是母親和俞寶貴他們所說的「要以一家六口的名義去登記」,所以改名俞艷?

    可戶口並沒有辦到呀!按照俞俠的說法,母親和俞寶貴的關係都經不起推敲……真是左右為難。思忖再三,小林決定告訴她們自己在某學校某班,免得她們擔心小林連學校都沒上,但是千萬不能寫信到學校……這多彆扭,多難聽,多讓人不能理解呀!可小林還有別的辦法嗎?

    陽光依然很好,水城的夏天真讓人著迷。在走向學校的路上,小林穿行於一條熙來攘往的街道,有一些著少數民族服飾的山民穿梭其間做著生意。他們一般都在30歲上下,無論男女都背著背兜。背兜裡裝著要出售的貨物,雞蛋、雞樅、桃子、橄欖,諸如此類。手上沒有秤,買賣論串、論堆,不論份量,這是小林從來沒有見過的。

    小林從這些山民身上聞到類似於胡山玉的氣味。大街上人員混雜,各種氣味都混合在一起,沒有跟胡山玉同桌時明顯。

    小林又想起昨天那個叫郭智嶺的同學飛給胡山玉的兩句話,「你的魂兒啊,有味道了!」「將來要是嫁不出去,你應該想起我!」

    是什麼意思?

    第一句話也許是說她好長時間沒洗澡吧?但這跟「你的魂兒啊」有什麼牽連呢?

    「將來要是嫁不出去,你應該想起我!」就更離譜了。難道郭智嶺對胡山玉有意思?如果有意思,他就不應該當眾用紙飛機給她這樣說話!如果沒有意思,這話又怎麼理解呢?

    貴州的孩子跟重慶的孩子不一樣,他們要淳樸、簡單、直接得多。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小林聽見身後有人小心翼翼地「嗨」地跟小林打招呼。小林回頭一看,居然是胡山玉。

    「剛在想你,你就到了我面前,真有這麼巧的事!」

    她見小林高興的樣子,羞澀地笑了。

    小林伸過手去拉她的手,她信任地把手放到小林的手上。

    「吃早飯了嗎?」

    她搖搖頭:「我們一天吃兩頓。」

    「兩頓?什麼時候吃早飯啊?」

    「中午。」

    「那麼傍晚吃第二頓?」

    「不,是深夜。」

    「你們家……?」

    「我們那兒都這樣。」

    「跟不上學校的節奏哦。」小林說,「學校的作息時間是按照三頓飯來安排的。」

    「剛開始有點,習慣了就好了。」

    「看住宿的同學吃飯你們難道……?」

    「我們有這個。」她神秘地說,說著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是兩個大大的烤熟的洋芋(就是別地方人叫的馬鈴薯、土豆、洋番芋)。

    一股沁人的香氣撲面而來。

    「好香啊!」小林讚歎道,「我從來沒吃過烤洋芋。我老家少有人家種這個,即使種,也很少量。我們只把它當菜吃,很寶貝的!」

    在母親的「家」裡,豬肉、牛肉、雞肉、魚肉、鴨肉,三天兩頭就會吃到。好多曾經聽過沒吃過或聽也沒聽過的東西她都見識不少了。母親給她提供了絕對富餘的吃穿用度。為了加強營養,讓小林盡快把個子長高,母親規定早餐至少要吃兩個煮雞蛋,最好能吃三個。

    胡山玉見小林流露出如此喜歡甚至著迷的神情,也高興起來,說話的語句也比以前長一點了。她說:「好多人還看不起這個呢!」

    「他們那是虛榮!」小林說,「五穀雜糧都吃身體才健康!反正我歷來喜歡吃。」

    她被小林說得大方起來。她說:「等會兒我給你一個。」

    「那就多謝啦!」小林也很高興。

    她把布包收回書包裡。

    上樓梯的時候,一個高個子女生突然擋在小林她們面前。

    「又帶山貨來啦?」那女生大聲問胡山玉。

    「沒,沒有。」胡山玉像一隻膽小的兔子。

    「莫騙我,騙我沒好果子吃!」那女生說完讓到一邊去,讓她們通過。

    經過的時候,小林聞到她身上也有與胡山玉身上同樣的氣味。

    胡山玉像碰到蛇一樣,快速往樓上走。又過了一層樓,小林問她:「這人是誰呀?為什麼不允許你帶山貨到學校?」

    「她是我們村的,讀初三。她……」

    「什麼?」

    「她說我們帶山貨到學校丟了我們村的臉。」

    「你沒帶山貨呀?」

    「我們說的山貨就是烤玉米、烤洋芋之類。」

    「哦。」小林明白了,「她們家不是吃兩頓的?」

    「她們家裡有錢,她有錢買學校的早飯。」

    「要是她發現你帶山貨,會怎麼辦?」

    「把山貨沒收丟垃圾桶。我已經被她丟過好幾次了。上次她說要再看見我帶山貨,她就要給我顏色看。」

    「什麼意思?她敢打人?」

    胡山玉點點頭。

    「你們村除了你和她,這學校還有嗎?」

    「有,兩個,都在讀初一。」

    「她都管嗎?」

    「都管。」

    「你們沒吃的豈不要餓肚子啦?」

    「她才不管呢!」

    「她一直都這樣霸道的?」

    「也不是,上了初三才這樣的。據說她的男朋友也在初三,她怕因為我們帶山貨丟了她的面子,讓她男朋友看不起她。」

    「學校不管學生談朋友?」

    「管的。」胡山玉怕小林看不起她,說,「不過他們比我們大好幾歲,成績又不好,考學校沒什麼希望,要是能找到稱心如意的人,這學也算沒白念。學校上上下下都明白這個情況,對他們一般睜隻眼閉只眼,只要不……」

    「不什麼?」

    「生娃娃!」胡山玉咕咕咕地笑起來。

    小林也笑了。

    走到教室門口,先到的同學已經扯開喉嚨開始早讀了,有的語文,有的英語,有的政治。讓人感到好笑的是,居然還有人讀數學,而且一聽就讓人知道,此人數學不咋的。字沒讀錯,錯在斷句上。好好一條數學例題,給他那麼一斷,就成了陳景潤也沒辦法解決的數學難題。

    小林的影子從窗子上劃過,裡面有個聲音突然高起來,特別洪亮,特別厚實,是小林喜歡的那種。為了引人注意,他把聲音提得太高了,有點走音: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捨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

    進門,循聲望去,聲音的源頭正是昨天向胡山玉扔紙飛機的那個郭智嶺。

    胡山玉像是不高興,小聲自語:「神經!」

    小林剛坐下從書包裡拿出語文書準備晨讀,郭智嶺從後面走上來對小林說:「你好,俞艷。你真的來自重慶麼?」

    站在小林面前的是個穿草綠色軍裝的男生。那時候的男生都喜歡穿這樣的衣服,跟正規部隊只差徽章。個子敦敦實實的,臉略方,五官寬展自然,鼻樑上架了副厚厚的眼鏡,笑起來給人的感覺是陽光、寬鬆。

    得到小林肯定回答又問:「你們重慶真是下山人騎車,上山車騎人?」

    「我們璧山不那樣。」

    「Why?」

    「璧山比重慶城地勢緩和。」

    「跟我們這裡差不多?」

    「對。」小林說,「氣候你們這裡好。」

    「哦。」他顯然比剛才高興,「說說看。」

    「夏天不太熱。」

    「我咋個沒覺得?」他明顯是得了表揚還賣乖的傢伙,「重慶是火爐哦!」

    見他不但得意,還有看不起重慶的樣子,小林就有點不高興了。

    他見狀立即收了得意的樣子說:「你們重慶人傑地靈,自古以來就是文人墨客匯聚的地方,『德星長聚五百里,廣廈顏開千萬間』,說的就是你們那塊地方。」

    他見小林不明白的樣子,又說:「這是你們那裡一個書院門上的對聯,在江津。江津離你們那裡不遠吧?陳獨秀、馮玉祥都到那地方去過,還在文章裡誇獎過呢。」

    小林以為他在杜撰,他說的小林沒聽說過。不過說自己的家鄉好總歸是件讓人愉快的事情,所以也沒反駁。直到多年以後,小林才知道,他說的是江津的聚奎書院。

    那個裁判男生喊著郭智嶺的名字正要湊過來,才走半道上,輔導老師來了。二人各溜回自己的座位,讀書聲音又響起來。

    胡山玉說:「神經!」

    小林問她:「你是說郭智嶺?」

    「那還有誰?」

    「為什麼?」輔導老師離她們的座位越來越遠,小林禁不住好奇繼續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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