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的喇嘛生活和兩年的從軍經歷,一前一後極大的反差一直困擾和煎熬著土爾吉的心,這一隱私即便是同是從西康一道參軍的同鄉好友也少有知道。佛教徒和軍人在他心靈的比對中,一個是吃齋念佛視一切生靈為伴的善徒,一個是拿槍殺人的戰士,靈魂中植入了水火不容的兩者,他的生命也走入了混亂無序之中。無序中他憑借自己的英勇和智慧,找到了一個既不離開軍隊又能兼做善事的兩全其美的差頭。
在臨近戰爭結束的頭一年,他主動要求做了一名醫療兵。營部的長官們鑒於他的無畏表現批准了他的要求(戰友無不納悶,在無數次戰鬥中,那些子彈像長了眼睛似的,一見土爾吉就拐彎),不是因為土爾吉射殺了多少敵人,而是他完全置生命於不顧,在槍林彈雨裡挽救了許多戰友的生命,其中還有大名鼎鼎的抗日英雄——A師師長。
爾後,在關師長的關照下他做了一名醫療兵。那是令他心花怒放的如意選擇,這一選擇使他放下了射殺的槍,一來堅守了對佛的信仰,二來保住了自己的衣食,三可為那些受傷的戰友解脫痛苦,三全其美。但戰友們無不猜測他是衝著野戰醫院的醫療兵陸曉慧去的。
戰友們的猜忌令他像啞巴吃了蜂蜜那樣甜在心裡。土爾吉的確迷上了陸曉慧,她的形象在夜裡覆蓋了他的夢,白天覆蓋了他的眼球,特別是她用讚歎的眼神邀請他當醫療兵的那一瞬間。他走進了他無法抵抗的誘惑。
有過兩次婚姻經歷的鄭軍醫對談戀愛頗有心得,他悄悄問土爾吉:「看見或想起心儀的女人為什麼會心癢癢?」知道土爾吉不好意思回答,就接著說:「原因是心儀的女人會加速你的血液在心臟的流速,那激情澎湃的血液快速流進心臟時,急促流淌的血液沖刷著血管壁,那感覺就像用手在背上撓癢癢一樣舒服。隨之下面的『玩意兒』也會硬起來。」為了讓土爾吉聽得更明白,鄭軍醫把中指豎得老高。他曾玩味過鄭軍醫的話,覺得有道理。戰友的瞎猜逐漸成了促使他靠近這一猜測的誘餌,那之後戰友們也像奧利弗一樣變成了他肚裡的蛔蟲。
土爾吉跪伏在彈坑邊,正在犯難之際,一顆炮彈在距他三米外的地方炸開,恰好炸飛了橫七豎八躺在一起的死人,炸出一道可以下腳的泥地,他趁勢貓腰,三步並作五步從一個炸彈坑跳入另一個炸彈坑,在坑沿迅速用手刨開擋在眼前正在冒著煙的老樹蔸,避開煙霧抬眼向狂吐火舌的碉堡探望。
極為隱蔽的日軍碉堡裡7�P62毫米口徑的重機槍正瘋狂地掃射著,這挺每分鐘能射出四百五十發子彈的「惡魔」將一個個衝鋒陷陣的戰友掃翻在陡峭的山坡上。久攻不下的龍崗山山坡上,整連整連的戰友變成一具具屍體,那一刻陡峭山坡上的碉堡便成為地獄之門。
毫無辦法,狡猾的日軍充分利用了龍崗山的地形,將山頂的這個碉堡建置於巖洞似的巖窩裡,用標號極高的水泥做成牛背那麼厚的擋牆,將地面和頭頂的巨大岩石連接起來成為一個全封閉的壁壘,透出大和民族的聰明和不要命的為天皇效力的武士精神。
在滇西至緬北的兩年時間裡,土爾吉和所有參軍的康巴青年真正領教了什麼是來自海島的惡魔。那比六道輪迴圖中的餓鬼道惡魔凶殘十倍百倍。土爾吉知道,輪迴圖僅僅是告誡人們守善的警示,是專門嚇唬那些在人間的作惡者,勸誡他們信守善業,不要胡作非為,不然死後就會掉入到餓鬼界,忍受刀割、油炸、火燒、冰凍等一個又一個酷刑。餓鬼界形式雖然猙獰、恐怖,卻是充滿著悲憫的嚇唬,完全屬於精神領域裡震懾惡者的有形無實的泡沫,像陽光下的肥皂泡。
然而,眼前的現實就如師長在誓師大會上告訴大家的,「戰士們,我們一直在跟世上最狡猾最凶狠的日本人戰鬥,這些在五百年前就虎視眈眈想踏上中國大陸的倭寇的玄子玄孫們,帶著祖輩狼性的遺傳想讓中華屈服,沒門!我們要用手中的槍炮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四年前,土爾吉在逃亡的路上邂逅另一個被追殺者——貢布,各自不幸的經歷使他倆成為逃亡者,成為一根籐上的苦瓜。為了躲過各自部落的追殺,為了活命,他倆共同抱著離家鄉越遠越好的想法。命運的使然,他倆在康定意外地參加了抗日遠征軍。從此,他們身不由己地夢幻般地被無形而有力的推手推著,與八十多名康巴男兒一路南下南下,一直走到遠離家鄉的滇西和緬北,這群藏人遠行的腳步恐怕是他們的部落放縱遐想都無法猜到的,熱帶叢林裡巨大的芭蕉葉使土爾吉和貢布慶幸,慶幸他們已經走到了天的邊緣,各自的追殺者現在要想找到他倆,猶如大海撈針。
慶幸的餘韻還未退去,無情的槍炮聲就震碎了他們的遠行避災夢,同時掉入了由日軍製造的「餓鬼界」。「餓鬼界」裡的魔鬼從圖裡跳躍出來,變成一個個面目猙獰的施暴者,在他們的槍口和屠刀下,被稱為支那人的中國人被擊斃和肢解。如此喪心病狂的暴行,在他過去看見的「餓鬼界」壁畫中是沒有的。這以後,土爾吉相信,世上真的有活鬼,而且就在眼前。連他這樣一個過去連螞蟻都怕踩死的佛教徒,也承受不住了,扛起了漢陽造的「中正式」步槍,選擇了戰鬥。
面對牢牢盤踞在山頂久攻不下的日軍堡壘,82迫擊炮、75無後坐力炮對它根本無能無力;十門85加農炮集結在山下的公路邊,但這座近四十五度的陡峭山體根本無法擺放加農跑,沒有重型火炮的攻擊,無法攻下這座堡壘。讓人惱怒的是,在使用CWS火焰噴射器攻擊碉堡後,雖然碉堡的水泥牆體被燒得黑糊糊的,但未對碉堡構成絲毫損傷。日軍為了炫耀碉堡的堅固和戲弄對手,故意將碉堡裡養著的活魚從機槍眼裡扔到外面,活蹦亂跳的魚分明在告訴對手:「喂養我的人早已做好了決一死戰的準備,碉堡裡吃的喝的一樣都不少。」
活蹦亂跳的魚極大地刺激了同在一個戰壕裡的中國軍人和美軍教官,萬般無奈之下,師指揮部請求美軍空軍支援,美軍出動了B25轟炸機,先後六次對這一「頑疾」進行了狂轟濫炸,那是足以抖散五臟六腑的轟炸,整個山頭的高度被削平了足足兩米,但日軍碉堡利用頭頂上厚厚的岩石做屏障,仍毫髮未損。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不得不採用人工爆破,然而派出去的一個接一個的爆破小組紛紛倒在了堡壘的槍口下。
滇西大****開戰以來的慘烈讓土爾吉悟出了在藏地難以悟出的道理,人的靈魂與肉體的較量與人的肉體與鋼鐵的較量,是有本質的不同的。戰爭告訴他,在人的肉體與鋼鐵的較量中,人的肉體顯得是如此的脆弱,像擺放在桌上的瓷花瓶,像陽光下的積雪、風中的雲朵那樣脆弱,那樣悲壯。
但悲壯中往往顯露出卓越,卓越所創造的奇跡和付出的代價就是人的精神驅使肉體與鋼鐵的較量。這種精神可以把陽光下的積雪融化為滔滔的洪流並以翻江倒海之勢摧毀一切。在洪流的浪尖上,再次出現獲得全軍戰鬥英雄稱號的貢布的身影,他將一面仿製的嶺?格薩爾王征戰時期的旗幟像背子彈帶一樣偷偷捆在腰間,再次發出康巴男人狂放不羈的吼聲——根嘿嘿!衝進槍林彈雨……